1病房里的空气是粘的。像凝固的血浆。糊在口鼻上,吸不进,吐不出。窗外那片天。紫红。
烂透了。云层里嵌着一只巨大的眼球。浑浊,充血,瞳孔里全是溃烂的肉丝。它在转。
慢悠悠地转。死死盯着屋内。盯着我和床上那个疯子。我叫王子渡。我有双不一样的眼睛。
左眼银光流转,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的伪装。此刻,我看穿了阿福。他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鬼。
没有神。更没有他嘴里念叨的那些“天罚”。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是怨气。
一股并不怨恨阿福的怨气。但他不知道我能看见。或者说,他不在乎。阿福坐在病床上。
像个破布娃娃。耳朵废了。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雨声,更听不见我刚才推门进来的脚步声。
可他的手没停。食指。在中指关节上敲。哒。哒。哒。节奏诡异地稳。
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又像是在倒计时。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录音笔。
红色的指示灯在闪。一下,一下。像只窥探的眼睛。我没按录制键。我在等。
等这个疯子露出马脚。等他眼神飘忽,等他呼吸紊乱,等他演不下去。
只要他有一丝常人的恐惧,我就能撕开他的皮,看到里面藏着的那个冷血凶手。死寂。
令人发狂的死寂。只有窗外那只腐烂眼球转动的摩擦声。咯吱。咯吱。像砂纸磨过骨头。
阿福突然停了。敲击声戛然而止。那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连窗外那只眼球的转动都似乎停滞了一秒。“我知道你虽然聋了,
但是你得到了特殊的能力鬼耳。”我试探着说道。他猛地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珠子。
没有焦距。却精准无比地锁住了我。锁住了我左眼里那抹尚未收敛的银光。嘴角裂开了。
一直咧到耳根。那是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出来的弧度。皮肉紧绷,青筋暴起。
露出满口焦黄发黑的牙齿。他在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声音出来了。嘶哑。
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卡在我心跳漏掉的那一拍间隙里。咚。
“别录了。”咚。“recorder。”他居然知道那是录音笔。他怎么知道我在拿什么?
怎么知道我指尖悬停的动作?怎么知道我想按下那个键的念头?阿福歪着头。耳朵对着虚空。
仿佛在倾听什么天籁。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让我这个拥有真视的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明明身后什么都没有。明明是我在用眼睛审判他。为什么此刻。
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放在案板上的肉?“你听。”他伸出枯瘦的手指。
指向窗外那片紫红的炼狱。指尖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云层里的眼球。
”“在嚼骨头。”“咔嚓。”“咔嚓。”他模仿着咀嚼的声音。逼真得让我汗毛倒竖。
“那声音。”“比你的心跳吵多了。”轰!脑子里像炸了一颗雷。他甚至能听到我的心跳?
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他不仅听到了。还嫌吵?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全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不是疯话。
这是宣战。我看不到鬼。他却让我觉得满屋都是鬼。我听不见云层的咀嚼声。
他却让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到底是谁疯了?是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阿福?
还是这个明明开着真视却感到脊背发凉的我?窗外的眼球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
紫红的天空似乎更暗沉了几分。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阿福依旧保持着那个夸张的笑容。
空洞的眼神死死钉在我身上。像是在说:你看得见吗?你听得见吗?你敢靠近吗?
我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全是铁锈味。这根录音笔。终究是没有按下去。因为在那一瞬间。
我真的怕了。怕那红灯一亮。真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钻出来。把我连同这该死的真相。
一口吞掉。2“我是来了解你们村子集体死亡事件的,法医报告显示,
死去的全村男性……都遭受了极其残忍的对待。”我还没有说完。阿福双手死死抠着耳朵。
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耳道挖穿。“不是刀!”他嘶吼着,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村子里没有娱乐,每天都把那猪当做娱乐,他们不仅吃它们的肉,他们还虐待猪!
”“他们在吃猪之前会把活猪的皮剥下来,再用滚烫的水浇在露出的肉上面。
”“所以猪妖觉得用刀,不够痛快!”“他们都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念想,都被猪妖吃了!
”“你看那云!那不就是倒挂的种猪吗?”“它在笑!它在等着收债!”他指着窗外。
那片紫红的天空确实诡异。在我的真视里,怨气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肉块。像猪?有点像。
但也像牛,像羊,像任何被虐杀的生灵。但在阿福眼里。那就是铁证。他用这个宏大的意象。
试图把所有细节都吞掉。只要承认了“猪妖”。那些死状就是神迹。
那些精准的致死点就是天罚。我就没法查了。因为谁敢查老天爷?但我必须查。我蹲下身。
视线与他平齐。甚至更低。这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逼近。“你说得对。”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认同感。“人手确实慢。”“人手确实抖。
”“所以猪妖才亲自动手。”阿福的翻滚停了一瞬。浑浊的眼珠转向我。
似乎在惊讶我的“开窍”。我继续说。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探讨神学。“既然是猪妖索命。
”“既然是天道轮回。”“那这债,该怎么算?”“是按人头算?”“还是按罪孽算?
”阿福喉结滚动。没说话。但身体紧绷,像在等待审判。我笑了。笑容里藏着一把刀。
“张家村那一晚。”“全村上下,三十七口。”“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死了。
”我特意加重了“全”字。“一个没留。”阿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对……全死了……都是报应……”他喃喃自语。“既然全是报应。”我话锋一转。
语速骤然加快。“那为什么死法不一样?”阿福愣住了。“全村人,确实都死了。
”“脸上都挂着极度的惊恐。”“眼球突出,舌头外伸。”“那是活活吓死的。
”“是被你口中的‘猪妖显灵’给吓破了胆。”“这一点,我没异议。”我盯着他。
目光如炬。“但是……”“为什么只有男人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念想?”阿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女人,孩子和老人的身上,只有尿渍。”“那是恐惧到极致,失禁的痕迹。
”“可那些成年男人呢?”我猛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他们的身下,
都留下了最耻辱的印记。”“整齐,平滑。”“就像是被某种极锋利的东西,在一瞬间切除。
”“那是男人最不能碰的地方。”“是传宗接代的象征。”“阿福,你告诉我。
”“如果是无差别的‘猪妖索命’。”“如果是单纯为了复仇。”“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为什么要专门针对男人?”“还要搞出这种……”我顿了顿,吐出那个残酷的词。
“仪式?”“难道猪妖也懂那层意义?”“难道猪妖也觉得,光是吓死他们,还不够解恨?
”“非要让他们带着那最耻辱的印记去死,才肯罢休?”“这也太讲究了吧?
”“难道猪妖也搞‘定制化服务’?”“看人下菜碟?
”“还是说……”我死死盯着他颤抖的嘴唇。“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猪妖’的本能?
”“而是一个恨透了这些男人的凶手。”“他看着这些人被吓死还不够。”“他要追加惩罚。
”“他要让这些曾经恃强凌弱的男人。”“在最恐惧的时刻。”“失去作为男人最后的尊严。
”“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带着浓浓的仇恨。”“阿福。”我叫他的名字。
声音冷得像冰。“这可能吗?”“还是说……”“这只是你编出来的故事?
”“为了掩盖那个真正拿着刀的人?”“为了掩盖……你自己心里的那把刀?”空气凝固了。
阿福张着嘴。脸上的狂热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皮拆骨般的惊恐。他的故事。
被我这一连串的追问。硬生生撕成了碎片。全村都吓死了没错。但男人多了那道“印记”。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如果是无差别的天罚。就该千篇一律。如果是怨灵复仇。就该一视同仁。
这种针对性的“差异化死亡”。只能指向一个结论。人为。极度冷静、极度残忍的人为。
阿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捂住耳朵。这次不是为了挡声音。
是为了挡住自己内心那道正在崩塌的防线。他知道。第一回合。他输了。
他想用“猪妖”掩盖一切。却忘了。真相,往往就在那一道道不同的印记上。3看似我赢了。
但我的心却沉了下去。阿福不说话了。刚才的慌乱、颤抖、狡辩,全没了。
他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塑。死寂。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一种疯子才有的、绝对的清醒。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猪妖不懂那些。”“猪妖也不懂仪式。
”“只有人懂。”“只有恨到极致的人,才懂怎么让男人最痛苦。”我心头一跳。他要认了?
要承认自己是那个凶手?刚想伸手去按录音键。异变突起!阿福猛地伸手。抓向床头的水杯。
玻璃杯。装满凉水。他没有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砰!一声脆响。水花四溅。混着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
玻璃渣嵌进肉里。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划过鼻梁。滴在苍白的病号服上。像盛开的红梅。
我惊呆了。手僵在半空。这是什么操作?自残?为了什么?阿福顶着满脸血污。
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光。他推开我想搀扶的手。双膝一软。对着空气。
重重跪下。额头磕在满是玻璃渣和血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我!”他嘶吼着。
声音穿透了病房的墙壁。“是我求猪妖动手的!”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却在笑。笑得凄厉,
笑得疯狂。“我是‘猪倌’!”“我是沟通猪妖的媒介!”“所有的罪,都在我身上!
”“所有的孽,都是我引来的!”“你们要抓就抓我!”“要把我关进疯人院也好,
千刀万剐也好,都随你们!”“但别去打扰那些‘天罚’!”“别去查证背后的东西!
”“那是神的意思!谁查谁死!”我看着他。左眼的真视疯狂跳动。我看到了。
在他身后。并没有猪妖。也没有鬼神。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她在哭。无声地哭。
双手捂着阿福的眼睛。像是在求他停下。又像是在感谢他的守护。那女孩身上,
穿着七八年前早已过时的碎花棉袄。瘦小的肩膀上,
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烫过后留下的疤痕。一瞬间,
积压多年的卷宗、那些关于偏远山村买卖人口的尘封报告,全都在我脑子里对上了号。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不是疯话。这是献祭。他知道自己骗不过我。所以他选择了毁掉自己。
只要他成了彻底的疯子。只要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编造成一个荒诞的“通灵仪式”。我就没法查了。因为没人会去深究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他用自我污名化。筑起了一道高墙。墙内,藏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墙外,
是他甘愿背负的骂名和牢狱之灾。他宁愿自己被当成怪物。宁愿自己在疯人院里度过余生。
也要守住那道防线。不让任何人窥探到那个秘密的一角。哪怕那个秘密,关乎几十条人命。
关乎正义与否。他在赌。赌我的人性。手中的录音笔。沉甸甸的。红灯还在闪。只要按下。
这就是铁证。这就是结案的依据。阿福就是凶手。一个疯狂的、自认为通灵的凶手。
案子破了。职责尽了。可我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看着地上那个满脸血污、瑟瑟发抖却又眼神坚定的男人。阿福还在磕头。一下,一下。
鲜血染红了地面。
…”“求求你……抓我吧……”“别让他们知道……”“让她干干净净地走……”最后一句。
很轻。但我听见了。让她。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刻。灵魂拷问开始了。
我缓缓放下手。指尖悬在关闭键上。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录制。4血还在流。阿福跪在地上,
像一尊破碎的神像。他以为自残就能终结一切。以为把自己变成疯子,我就会收手。可惜。
他低估了我的执念。我蹲下身。无视他满头的玻璃渣和鲜血。目光如刀,
直插他逻辑的最深处。“阿福。”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你刚才说,
是你献祭,引来了猪妖。”“你说你是‘猪倌’,是媒介。”“好。”“我信你是个疯子。
”“但疯子也有疯子的逻辑。”“既然猪妖是你请来的。”“既然是天道轮回,是因果报应。
”“那为什么……”我指着虚空,仿佛那里摆着那份惨烈的验尸报告。“死法会不一样?
”阿福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我没给他回避的机会。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全村三十七口。”“老人、孩子、妇人。”“他们死了。”“死状统一:极度惊恐,
眼球突出,心脏麻痹。”“那是被活活吓死的。”“这符合‘猪妖显灵’的设定。
”“毕竟妖怪现身,凡人胆破,合情合理。”“可是……”话锋一转。我猛地凑近,
盯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那些成年男人呢?”“他们也是被吓死的吗?”“不。
”“他们在死前,经历了更残酷的事。”“他们留下了最耻辱的印记。”“切口平整,
手法利落。”“那是人为的切割!”“不是吓出来的!”“如果是嗜血的猪妖索命。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为什么对老人孩子只是‘吓’?”“而对男人,
却要留下那种印记?”“还要做得那么整齐?”“难道猪妖也懂男女之别?
”“难道猪妖也有人类的道德观?”“阿福,你告诉我!
”“这世上哪来的这种‘讲道理’的妖怪?”“除非……”我死死咬住这两个字。
“除非这不是妖怪干的。”“除非这是人干的。”“是一个恨透了这些男人,
想要让他们带着最耻辱的印记去死的人干的!”“是你吗?
”“还是那个被你藏在身后的‘她’?”阿福的脸色瞬间惨白。比地上的玻璃渣还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他知道。这个漏洞太大了。大到无法用“天罚”来填补。
选择性杀戮。这就是铁证。证明凶手有人类的思维,有人类的仇恨。如果不堵住这个口子。
我的推理就会像洪水一样冲垮他所有的伪装。他会暴露。那个秘密也会暴露。怎么办?
怎么办?阿福的眼神疯狂转动。他在寻找出路。在一个死局里,硬生生找出一条生路。突然。
他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又像是彻底堕入了更深的疯狂。“你不懂……”他压低声音。嗓音沙哑,
像是从地狱深处飘上来的。“你根本不懂猪妖的手段。”“你以为……只有猪妖会动手吗?
”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阿福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芒。“那天晚上……”阿福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猪妖现身的时候,
散出了红色的雾。”“那是‘痴毒’。”“吸入的人,都会产生幻觉。
”“都会变成猪妖的傀儡。”“那些人……”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她们疯了。”“她们眼里看到的不是丈夫,不是父亲。
”“而是……”“猪妖控制了她们的手。”“借了她们的刀!”“是她们自己动手的!
”“是那些平日里温顺的女人,在幻觉中,亲手……”“做完之后……”“红雾散了。
”“她们清醒了。”“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
”“看到了自己干了什么……”“所以她们才被吓死了!”“不是因为怕猪妖。
”“是因为怕自己!”“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那样!”“心脏承受不住这种罪恶感,
直接炸裂了!”“老人和孩子也一样!”“他们也被附身了!
”“只有那些男人……”“是在疯癫中……被最亲近的人……”空气凝固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阿福粗重的喘息声。这个理由。荒诞。违背伦理。简直让人作呕。
它解释了为什么只有男人被留下印记。它解释了为什么其他人是吓死的。
因为清醒后的罪恶感足以杀人。它甚至巧妙地避开了对女性受害者的直接讨论。
反而暗示了——她们也是受害者。是被“猪妖”也就是那股怨恨操控的可怜虫。
在死后还要背负那可怕的骂名。阿福用这个更加黑暗的谎言。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把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包装成了一场集体疯魔的悲剧。他把罪名推给了“幻觉”。
我看着阿福。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疯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宁愿编织这样一个故事。宁愿让死者背上那样的屈辱。也不愿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因为他知道。一旦我开始调查是谁动了刀。那个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那个秘密,
就再也保不住了。所以他编造了一个更恐怖的鬼故事。一个让所有人都成为怪物,
从而让任何人都不再是怪物的故事。“精彩。”我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没有赞赏,
只有深深的疲惫。“阿福,你的故事越来越圆满了。”“圆满到……连我都快分不清,
到底是猪妖疯了,还是你疯了。”阿福跪在那里。满脸血污,却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
5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阿福那个荒诞的故事还在耳边回荡。血腥,猎奇,
逻辑自洽得令人作呕。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以为用这种集体疯魔的剧本,
就能把所有线索都搅成一团乱麻。就能让我这个调查员知难而退。他跪在地上,满脸血污,
嘴角挂着那丝解脱的笑。像是在等待我的宣判。或者,是在等待我因为恐惧而逃离。可惜。
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我在听故事。其实,我一直在看。
用我这该死的、能看见真相的左眼。用理性压他。我以为这样就能撬开他的嘴。但我错了。
对于阿福这种人。逻辑是苍白的。理性是无力的。能击穿他防线的。只有情感。
只有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核心。我缓缓站起身。收起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眼神里的银光渐渐收敛。变得柔和。却更加沉重。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悲悯之水。“阿福。
”我叫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满是玻璃渣的地面上。“你的故事编得很好。
”“真的很精彩。”“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把所有人都变成疯子。”“这样,
就没有人是凶手了。”“对吗?”阿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变态度。“但是……”我话锋一转。脚步轻轻移动。绕到了他的侧面。
目光不再看他。而是越过了他。越过了他那具颤抖的、满是血污的躯体。看向了那片虚空。
看向了真视中,一直萦绕在他身后的那团迷雾。之前,
那里被阿福编织的“猪妖”幻象遮蔽。混沌,模糊,充满了獠牙和血腥气。但现在。
当阿福的精神防线出现裂痕。当那些荒诞的谎言再也无法维持表象。迷雾散了。我看清了。
那里没有猪。只有一个女孩。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女孩。她站在那里。那么瘦弱。
那么无助。她没有索命。没有咆哮。她只是在哭。无声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不断滑落。那眼神,仿佛在说: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得知真相那一刻。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疯狂。
所有的自残。所有的谎言。都是为了她。为了不让世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为了让她走得干净一点。哪怕代价是自己变成怪物。哪怕代价是永坠地狱。我深吸一口气。
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你在撒谎。”阿福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不是在讲鬼故事。”“你是在编剧本。”“你想让我相信是天灾,好掩盖某些人的罪行。
”“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但你忘了一点。”我顿了顿。
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哭泣的女孩幻影。“我能看见。”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劈开了病房里所有的伪装。阿福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比死人还要苍白。“我看见你身后没有猪。”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没有猪妖。
”“只有一个女孩。”“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她在捂你的耳朵。
”“她不想让你再听那些仇恨的声音了。”“阿福。”我叫着他的名字,
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她只想让你停下来。”轰!阿福的世界崩塌了。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再也演不下去了。“不——!!!”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耳膜。
阿福猛地跳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仿佛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闭嘴!”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不许你看她!”“不许你用那种眼神看她!”“她是干净的!”“她不是鬼!”“她是人!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泪水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肆意流淌。
“只要说是猪干的……”“只要说是猪妖复仇……”“大家就会以为是妖怪作的恶。
”“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受过什么罪!”“她就能干干净净地走!”“你能懂吗?!
”“你这个能看到鬼的人,你懂吗?!”“一旦真相大白……”“他们会同情她吗?”“不!
”“他们会把她当成谈资!”“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所以我宁愿我是疯子!
”“宁愿我是凶手!”“宁愿全世界都骂我!
”“只要她能干干净净地走……”“我变成什么都无所谓!”阿福跪在地上。对着空气。
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重锤。
砸在我的心上。砸在所有知情者的良心上。我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幻影。
她似乎也听到了阿福的呐喊。哭声更大了。双手捂得更紧了。仿佛在说:不值得。弟弟,
不值得啊。但阿福听不见。或者说,他选择听不见。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完成了最后的守护。这一刻。没有什么逻辑博弈。没有什么法律正义。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
在鲜血和泪水中。互相撕扯,又互相依偎。我站在原地。手中的录音笔。
早已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红灯熄灭。就像是我此刻的心。一片死寂。我知道。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不是因为逻辑不通。而是因为爱。因为这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爱。
让我无法再说出任何一个字。去揭开这层用生命织就的遮羞布。病房里。
只剩下阿福绝望的嘶吼。和那个女孩无声的哭泣。交织成一首悲凉的歌。
唱尽了人间所有的无奈与沧桑。6阿福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仿佛刚才那番爆发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病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我看着他,心中的愤怒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悲悯。我知道,此刻不需要斥责,
更不需要让他背负“靠姐姐牺牲才苟活”的罪恶感。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不是救赎的光。我要做的,是帮他理清那段被恐惧模糊的记忆,让他明白:活着,
不是罪孽,而是姐姐唯一的愿望。我缓缓蹲下身,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就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很远地方的故事。语气里没有审判,只有陈述。“阿福,
你知道吗?”“七年前,大雪封山。”“人贩子把两个孩子卖进了那个村子。”“一男,
一女。”“村里的人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男人需要干活,
需要力气。”“所以,男孩被留下了,成了‘长工’。”“而女孩……”我顿了顿,
目光柔和地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在那个地狱里,男孩之所以能活下来,确实是因为姐姐。
”“但并不是因为你‘享用’了她的牺牲。”“而是因为,她用尽了一切办法,
甚至透支了自己的尊严,去跟魔鬼做交易。”“她对村长说:‘留着我弟弟,他能干活,
他能帮你们养猪种地。’”“她说:‘只要你们不杀他,不卖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是她在这个绝望世界里,拼死护住的唯一希望。”“她承受那些苦难,
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活下去。”“是为了让你替她看看,
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有光。”阿福的呼吸急促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混合着额头未干的血迹。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生存是一种背叛,
一种建立在姐姐血肉之上的罪恶。这种认知让他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