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板的诡异邀约事情要从上个月那笔意外之财说起。
那天我正趴在工位上改第十五版PPT，微信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朵粉色的荷花，
备注写着：“您好，我是你老板。”我吓得手机差点扔进咖啡杯里。老板加我？
我最近没犯什么事吧？难道是上周五早退被他发现了？还是中午吃螺蛳粉被闻到味了？
颤颤巍巍通过好友，对面发来一条消息：“小王，有个业务想跟你谈谈。方便的话，
今天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分钟，
试图从每一个标点符号里分析出凶险程度。最后得出结论：完蛋，
叫我“小王”而不是“王工”，说明事情很严重；“业务”而不是“事”，
说明他要给我穿小鞋的时候还要保持商业礼貌。整个下午我都在工位上坐立不安，
把简历偷偷翻出来更新了一版，又把公司附近的快餐店招聘信息扫了一遍——送外卖也行，
总比被开除强。下班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走向老板办公室。老板姓周，
五十来岁，秃顶，肚子像怀了五个月，
平时开会最爱说三句话：“年轻人要有狼性”“我当年如何如何”“这个方案再改改”。
公司上下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人。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半罐子花花绿绿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小卖部卖的那种两毛钱一颗的水果糖。“坐。
”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问：“小王，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问题？这是要钓鱼执法吗？我该怎么回答？说您好？太假。说您一般？找死。
说您是个王八蛋？那我现在就可以去送外卖了。“周总……您、您是个好领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老板笑了，笑得很诡异，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行了，别装了。
”他摆摆手，“我知道你们背后怎么叫我——周扒皮，对不对？”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别紧张，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批评你。”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我是想跟你做笔生意。”他指了指桌上的玻璃罐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摇头。
“情绪。”他说，“各种人的情绪。”我以为老板最近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正准备委婉地建议他去医院看看，他又开口了：“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有没有发现，
有些人你跟他待在一起，莫名其妙就觉得开心？有些人一靠近，你就浑身难受？”我点头。
我们部门有个大姐就这样，每天笑眯眯的，大家中午都爱跟她一起吃饭。
“那是因为他们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情绪散发出来。”老板说，“而我，
能把情绪装进罐子里。”他拿起罐子晃了晃，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在里面滚动，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颗红色的，是愤怒；这颗蓝色的，是悲伤；这颗黄色的，
是焦虑；这颗绿色的，是嫉妒……”他像数宝贝一样给我介绍，
“都是从不同人身上收集来的。”我盯着罐子，又盯着老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该打110还是该打120？“我知道你不信。”老板放下罐子，
“这样，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是一份合同，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情绪租赁协议》。二 块的情绪交易“啥叫……情绪租赁？
”我翻着合同，脑子还是懵的。老板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那个姿势很像一尊弥勒佛，只不过这尊弥勒佛不普度众生，只普度人民币。“很简单。
”他说，“你把你那些用不上的情绪租给我，我每个月付你租金。比如你在公司受气了，
想发火又不能发，那股愤怒的情绪憋在心里，是不是特别难受？”我疯狂点头。
上个月因为甲方临时改需求，我在厕所隔间里骂了整整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你把那股愤怒给我，我来帮你存着。你就不难受了，还能赚钱。
”“那……您要这些情绪干嘛？”我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嘿嘿一笑，没有回答。
我又翻了翻合同，看到租金那一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每月八千块。八千块啊！
我现在的房租才两千五，这相当于白捡一套房还带个阳台。“周总，
这……这钱是不是写错了？”我指着那串数字，声音都在抖。“没错。”老板说，
“八千块买你的情绪，很划算。你有多少情绪，我收多少。
愤怒、焦虑、委屈、憋闷、失望、沮丧……只要是负面情绪，统统可以。
”我咽了口唾沫：“那……正面情绪呢？”“正面情绪更贵。”老板说，
“快乐、兴奋、满足、幸福——这些稀缺，一万起步。不过看你这样子，
估计也没多少正面情绪。”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我已经三年没真正笑过了，
上一次发自内心地开心，还是吃到一家好吃的外卖，结果那家店第二个月就倒闭了。
“不过负面情绪也行。”老板补充道，“量大，稳定，你们年轻人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在合同上签了字。八千块啊！别说租情绪了，租命我都考虑一下。
老板收起合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号的玻璃罐子，大概跟保温杯差不多大，
上面贴着我的名字和照片。“来，我教你怎么用。”他打开罐子的盖子，
把开口对准我的胸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
你想想今天最生气的事。”我想了想，今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
有个人的双肩包结结实实撞了我一路，撞了二十多站，那人跟死了似的毫无知觉，
我气了一路，到公司的时候脸都青了。刚想到这儿，
胸口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抽离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轻轻吸走了，不疼，但是有点痒。然后我看见，
罐子里多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颗粒，亮晶晶的，在玻璃罐底滚了两圈，停住了。“愤怒。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很纯。”我盯着那颗小颗粒，愣住了。
就这么……完事儿了？那股让我在地铁上咬牙切齿一路的怒火，就这么变成了一颗小红豆？
更神奇的是，那股怒火确实没了。我现在回想早上的事，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在回忆别人的遭遇。“神奇吧？”老板笑了，“以后有情绪了就自己往里装。
攒够一瓶来换钱，一个月结一次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
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这待遇。”“为什么是我？”我问。
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因为你情绪多。”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三 平静到令人害怕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抱着那个玻璃罐子，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回到出租屋，我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摆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半小时。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玻璃罐，像超市里卖的那种装辣酱的瓶子，
只不过标签换成了我的名字和一张一寸照片——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上的我一脸愁容，法令纹能夹死苍蝇。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八千块。
每个月八千块。加上我现在的工资，一个月能到手一万五。干两年，就能在老家付个首付。
干五年，就能全款买个小户型。干十年……我越想越兴奋，兴奋得睡不着。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股兴奋，是不是也能装进去？我拿起罐子，对准胸口，
试着想象“把兴奋吸出来”的感觉。胸口一阵轻微的痒意，罐子里多了一颗橙色的颗粒，
比刚才那颗红色的大一圈，亮晶晶的。而那股兴奋劲儿，没了。我躺回床上，心平气和，
心如止水，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
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说不上来。就是……太正常了。挤地铁的时候，
又被双肩包撞了。以前我肯定会生气，会腹诽，会默默翻白眼。但今天，我看着那个双肩包，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当然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哦，
这事儿又发生了”的平静。到公司，打开电脑，看到产品经理发来的消息：“王哥，
昨天的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可能要再改一下。”以前我看到这种消息，
血压会瞬间飙到一百八。今天我看完，回了一个字：“好。”打开方案，改了五版，
每一版都被打回来。以前改到第三版的时候我已经想杀人了，今天改完第五版，
我端着茶杯去接水，路过同事工位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小声议论：“哎，你看小王，
今天怎么这么平静？”“是不是被开除了？”“开除还这么高兴？”“不是高兴，
是……平静。像那种，那种……”“行尸走肉？”“对对对！”我端着茶杯从他们身边走过，
面带微笑——不是那种“我听见你们说话了”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因为他们的议论并没有让我产生任何情绪波动。真好，没有情绪的感觉，真好。
四 情绪罐子与空壳第一天，我装了：挤地铁被踩脚的憋闷黄色，
小米粒大小、甲方临时改需求的愤怒红色，黄豆大小、同事甩锅的委屈紫色，
绿豆大小、中午外卖难吃的失望灰色，芝麻大小。晚上回家，我把罐子对着灯照了照，
底下薄薄铺了一层五颜六色的小颗粒，像那种超市里卖的很贵的早餐麦片。第二天，
我装了：早会挨批的憋屈黄色，比昨天那颗大一点、方案又被否的沮丧深蓝色，
绿豆大小、看到同事提前下班的嫉妒绿色，
小米粒大小、接到房东涨房租通知的绝望黑色，黄豆大小，
这是我目前装过最大的一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周下来，
我的罐子里已经攒了半瓶“麦片”。神奇的是，这一周是我人生中最平静的一周。没有生气，
没有焦虑，没有失望，没有委屈。任何事情发生，我都能平静地接受，平静地处理，
然后平静地忘记。同事们都觉得我变了。“小王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隔壁工位的大姐问。
“没有。”我平静地回答。“那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谁碰你一下你都炸毛。”“是吗？
”我平静地想了想，“可能是想通了吧。”“想通什么？”“想通生气也没用。
”大姐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你这样……怪吓人的。”周末，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两天，
没有出门，没有社交，没有娱乐。以前周末不出去会焦虑，会觉得浪费生命，
会想“别人都在进步我却在躺平”。但这个周末，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
看了一整天。晚上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说呢，就是……空。
像一个装满了东西、但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房子。门窗紧闭，里面堆着别人的家具，
而真正的住户不知道去哪了。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儿啊，最近咋样？
”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以前听到这个声音，我会想家，会有点鼻酸，
会觉得“妈我想你了”。但那天，我听着这个声音，心里什么都没有。“挺好的。”我说。
“吃饭了吗？”“吃了。”“工作累不累？”“还行。”“有没有找对象？”“没有。
”妈沉默了几秒钟：“儿啊，你咋了？怎么说话跟机器人似的？”“没咋啊。”“不对劲。
”妈说，“你从小就这样，一有事就憋着不说。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啥事了？”我想了想，
确实出事了。我把自己给弄丢了。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玻璃罐子看了很久。半罐子花花绿绿的小颗粒，
安静地躺在罐底，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这是我的情绪。我一周的情绪。
我伸手把罐子拿起来，打开盖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没有味道。我又把盖子盖上，
放回床头柜，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明天，要不要跟老板说，我不租了？
五 公司里没有真人周一早上，我去找老板。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板正在摆弄他那罐“大货”——就是第一次给我看的那个，
里面花花绿绿的小颗粒已经快装满了，在晨光下漂亮得像艺术品。“哟，小王来了。
”老板抬头看我一眼，“罐子带了吗？我来看看成色。”我把罐子递过去。老板接过来，
对着光晃了晃，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一周就装了半瓶。
你这情绪产量可以啊，比我想象的还高。来，我给你估个价——”“周总。”我打断他，
“我不想租了。”老板的手顿在半空中。“啥？”“我不想租了。”我又说了一遍。
老板把罐子放下，靠回椅背，两只手又交叉放在肚子上，
那个姿势让我想起我姥爷——我姥爷每次要教训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为啥？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觉得自己变成空壳了？
说我没有情绪之后连妈都不会叫了？说我看着那个罐子就像看着自己的尸体？“小王啊。
”老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情绪这东西，是自己的，租出去就不完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