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控梦师，我能进入任何人的梦境，却从来不敢进男友的。因为六岁那年，
我进了父亲的梦，然后家没了。从那以后，我发誓绝不进入亲近之人的梦。男友求婚那晚，
我破例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想坦白自己的秘密。却在他梦里，看见他抱着另一个女人，
哭得撕心裂肺。她叫若若。长得和我一模一样。01林深向我求婚那天，
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餐厅是他提前三个月订的，江景最好的位置，
落地窗外就是整条滨江路的灯火。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拉着《梦中的婚礼》，琴声和着江风，
恰到好处地飘过来。他单膝跪地的时候，周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我低头看着他。
三十一岁的男人，眉眼干净，西装妥帖，手里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仰头看我，
眼睛里是我这三年来最熟悉的东西——温柔，专注，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嫁给我吧。他说。我向他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戒指尺寸刚刚好，
他一定是悄悄量过。周围响起掌声。林深站起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里，
我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我爱你。他在我耳边说。我嗯了一声，
拍了拍他的背。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回到公寓没多久就睡熟了。我躺在他旁边，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没有睡着。三年了。这三年，他对我好得无可挑剔。
我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抽了五年的烟。戒烟那段日子他烦躁得整夜睡不着，
嘴里总含着薄荷糖，却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担心我加班太晚不安全，他就每天来接我，
风雨无阻。有次下暴雨，出租车都打不到，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他撑着伞站在雨里，
裤腿湿到膝盖。他看见我，只是笑了笑，说走吧。我心情不好，他不问原因，
只是煮好绵软的红豆糖水，然后坐在旁边陪着我。有时候我一句话不说，他就在旁边看书，
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我问他你不无聊吗，他说陪你怎么会无聊。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
他整夜没睡，给我换毛巾、喂水、量体温。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你怎么了？我问他。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心疼。
那一刻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六岁之后，我就不太相信心疼这种词了。
可他那双红着的眼睛，我看了很久。这三年，我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是不是装的，
观察他有没有露出破绽，观察他什么时候会像其他人一样，让我看见藏在笑脸背后的东西。
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可我也不是没有察觉过异常。有时候，他看着我，
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种恍惚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这样习惯观察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好像在那一瞬间，他看的不是我，而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我问过他：你刚才在想什么？他总是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看。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信了。因为我是控梦师，我太知道人心是什么样子。
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阴暗，我见得太多。可我也是人，我害怕漫长的、孤独的夜晚，
渴望家的温暖与安稳。所以我从不进入林深的梦。这是规矩，也是我不敢触碰的底线。
从我六岁那年之后，我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绝不进入亲近之人的梦，绝不翻开他们的记忆。
因为我知道，一旦进去了，一切可能就回不到从前了。可是今晚……今晚他向我求婚了。
婚姻不就应该是赤忱坦率的吗？既然以后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我不想瞒着他，
关于我的秘密。更重要的是，我的直觉一直在隐隐感到不安，
也一直在怂恿我进他的梦里看看。就一次。我想。就破例这一次。向他坦白，也给他惊喜。
我侧过身，把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02进入一个人的梦境很容易，难的是不被发现，
做得自然。我像一缕烟，从他意识的边缘慢慢渗进去。起初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我耐心等着，等他沉睡得更深，等梦境的画面开始构建。慢慢地，灰色里有了颜色。是蓝色。
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海，又像夜空。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头顶是漫天繁星，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野草。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然后我听见了哭声。男人的哭声，
压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我循着声音走过去。
原野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撑开，遮住半边星空。树底下跪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什么。
是林深。他抱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脸埋在他胸口，我看不见，
只看见一头海藻般的乌黑长发散落下来，垂在他手臂上。林深的手颤抖着抚过那些头发，
一下，又一下。若若。他喊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若若，你看看我。
我站在原地，风吹透了我的衣服。为什么是你？他抬起头，对着夜空嘶吼，
为什么不是我？林深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那个女人苍白的脸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我低头——是一张照片，泡在血泊里。
照片上有两个人，林深，还有那个女人。她长得……有点像我。不，是我长得像她。
03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深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笑：嗯，诺诺答应了……对，婚期定下来告诉你。阳光从他肩膀的轮廓照进来，
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长。我低头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若若。诺诺。梦里，他喊的是若若。
他转过身，看见我醒了，走过来弯腰亲了亲我的额头：醒了？早餐在桌上。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柔，专注，看着我。和昨晚梦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
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了？他问。我摇摇头，
笑了笑：没怎么。做梦了。梦到什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忘了。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去厨房热牛奶。我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好疼。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六岁那年，也是这样。我顺着父亲的梦境，看见了他记忆里的另一个女人。是爸爸的秘书，
白天还来过家里，爸爸让我叫她沈姐姐。没想到就在我的房间外，他们吻到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父亲像往常一样给我做早餐，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他的眼睛也是这样，
温柔、慈爱，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对爸爸说。但我告诉了妈妈。后来的事，我不想再想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心经不起看。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这三年，
我忍住了无数次。忍住了不去看他的梦，忍住了不去翻他的记忆。每次他恍惚的时候，
每次我心里有疑问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够了，不知道才是福气。可现在。我还是知道了。
04那天晚上，等林深睡着之后，我又一次把手覆上了他的额头。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应该的。
但窥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我要知道全部。进入一个人的记忆，比进入梦境难十倍。
记忆有层层的屏障，越是重要的记忆，被埋得越深。我必须绕过他的意识防御，
一点一点往下潜。第一层，是我们初遇的那个咖啡馆。画面里我抬起头，
笑着对他说欢迎光临。林深在记忆里看着那时候的我，眼睛里有一点亮。第二层，
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楼顶。冬天的风很大，他把外套裹在我身上，嘴唇贴过来的时候是凉的。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都是我们。我们看过的电影，我们走过的街道，我们吵过的架，
我们和好时他紧紧抱住我的样子。如果我不知道若若的存在，我会以为这就是全部。
但我继续往下潜。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像是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感觉到他的意识在抗拒，在排斥，在拼命想把我推出去。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05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小院里蝉鸣很响，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
她穿着白裙子，膝盖上有一块擦伤的淤青。若若，吃饭了。是林深的声音，年轻的，
带着笑的。小姑娘抬起头，朝这边跑过来。我看见她的脸——像。太像了。
比照片更直观的像。不是空泛的感觉神态的类似，是眉眼之间天然的相似。同样的眼型，
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画面跳转。他们长大了。若若穿着校服，
坐在自行车后座，搂着林深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大声喊着什么，林深回过头，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画面再跳转。大学。他们手牵手走在梧桐树下，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响。
若若忽然停下来，踮起脚亲他的脸。林深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
画面再次跳转。他们工作了。一起租的房子，小小的，但很干净。若若在厨房做饭，
林深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回过头，嘴里还叼着小番茄，被他亲了一下额头。
我看着这些画面。像在看一场漫长的电影。电影里的女主角，有一张和我七分像的脸。
然后画面变了。06漆黑如墨的雨夜。高速公路。护栏被撞变形，一辆白色的车翻倒在路边，
车头完全凹陷下去。雨很大，哗哗地砸在车身上，砸在路面上，砸在跑来跑去的人影上。
林深被人按在地上，拼命挣扎着朝那个方向伸出手。若若——！他的喊声被雨声吞没。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林深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有医生走过来，
对他说了什么。他抬起头，眼神是空的。太平间门口。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门，
肩膀剧烈地颤抖。旁边有人在拉他，劝他，他不肯起来。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夜。墓碑。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安静。林深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天黑了，天亮了，
他还站在那里。他离开了那座城市。他收拾行李，把若若的照片一张一张装进箱子。
他妈妈在旁边哭，他爸抽着烟不说话。他去了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待不久。直到有一天，
他走进一家咖啡馆。07那家咖啡馆，是我工作的地方。那年，我还在读研，
课余在那家店做兼职。那天下午客人不多，我靠在吧台后面看手机。门被推开，
风铃响了一下。我抬起头，说：欢迎光临。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先生？我又喊了一声。他像是被惊醒，
慢慢走进来。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我拿着菜单过去。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点完单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脸。那一眼，很久。我当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后来他经常来。
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每次都点同一杯咖啡，每次都抬头看我。慢慢地，我们开始说话。
慢慢地，我们开始约会。慢慢地，我们在一起了。思及初见，我以为那是一见钟情。
我笑嘻嘻地问他：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他笑了笑，说是。我笃定这是缘分。
三年里，他对我的好，是那种细密到让人无处可逃的好。他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会不舒服，
会提前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我从没告诉过他具体是哪天，他自己观察出来的。
他知道我怕黑，每次加班到晚上，他都准时出现在门口，从不问我今天忙不忙，只说走吧
。有一次我临时加了个班，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他还在门口，
坐在台阶上看手机。我说你怎么不问我，他说问了你该急还是得急，我等着就行。
我们也吵过架。吵得最凶的那次我把分手都说出口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先冷静，
我在外面等你。那天他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冬天的风，零下五度。我站在窗边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