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市囚徒早上七点四十分，陈默挤进地铁六号线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
他侧着身子站着，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护住背包，鼻尖几乎要碰到前面那个女生的头发。
洗发水的香味混着汗味，还有谁没吃完的包子味儿，全都搅在一起。
这是他在这家广告公司工作的第四年。职位从助理文案升到了资深文案，工资涨了两回，
工位从角落挪到了窗边。每天早上他走进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刷卡，等电梯，
和熟悉的面孔点头打招呼，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然后等着开会。“陈默，
昨天的方案客户那边回复了，说要大改。”组长李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默转过头，
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皱着。“改哪里？”“全部。
”李薇把那沓纸拍在他桌上，“人家说了，调性不对，不够年轻化，不够有网感。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匠心独具’‘品质之选’，这都是什么年代的词儿？
”陈默拿起那沓纸翻了翻。那是一款新茶饮的推广方案，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
他不太喝奶茶，但他去查了那个品牌的背景，研究了它的目标人群，
甚至去门店站了半个小时，观察都是什么样的人在排队。他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挺准的。“行，
我改。”李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陈默，你别嫌我说话直。
你写东西是有功底的，但就是……太正了。现在要的是那种，你懂的，
那种能引爆社交媒体的东西。你得放松一点，嗨一点。”“我尽量。”李薇走了。
陈默盯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键盘上，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
也是这样的阳光，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写诗，一写就是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在聊最近的热播剧。
陈默插不上话，他很少看电视，下班回家要么看书，要么就躺着发呆。
去年他试着写了一篇小说，投给一个文学杂志，等了三个月，收到一封退稿信，
说“感谢来稿，不予采用”。他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陈默，你呢？
你周末干嘛？”坐在对面的小周问他。“没干嘛，就……待着。”“哎呀你这人太闷了，
出来玩啊！我认识几个朋友，周末经常组织剧本杀，可好玩了，下次叫你。”“好啊。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劲。不是不想和人打交道，
是每次想到要去认识新的人，要说话，要解释自己是谁、干嘛的、为什么来，就觉得累。
还不如在家待着。下午改方案改到七点多，总算弄出一版来。发给李薇，她回了个“收到”，
没再说别的。陈默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地铁里人少了些，他找了个座位坐下。
旁边坐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编程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
年轻人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眼睛一亮，飞快地打了一行什么，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脸上露出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满足的笑。陈默看着他，
忽然有点羡慕。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笑了。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客厅卧室挤在一起，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陈默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坐到窗边。
外面是万家灯火，无数个窗户亮着，和他这间一样，每一个后面都住着一个疲惫的人。
手机响了。是他妈。“喂，妈。”“小默啊，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呀？
”“随便吃了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妈说：“小默，你是不是又吃的外卖？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自己做饭，卫生又省钱。你一个男孩子在外面，
要照顾好自己……”陈默听着，嗯嗯地应着。这些话他每周都会听一遍。“对了，
”他妈话锋一转，“你上次说那个方案，做得怎么样了？”“什么方案？
”“就是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啊，你不是说做好了可能会涨工资吗？”“哦，还行吧。
”“那就好。小默啊，妈也不是催你，但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小王买房了，小李结婚了，
你呢？还一个人漂着。妈不是要你多厉害，但至少得稳定下来啊，对吧？”“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对了，你爸让你过年早点回来，他想你了。”“好。”挂了电话，
陈默把啤酒喝完，站起来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稳定、买房、结婚、涨工资、小王小李。他们说的都对。
这些是他应该考虑的。那他想要什么呢？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洗完澡出来，他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行，
有人在晒美食，有人在晒孩子。他划过去，划过去，划过去。忽然看到一条，
是一个大学同学发的：“今天终于把小说写完了，三十万字，一年半。不管能不能出版，
我至少对得起自己。”陈默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那个同学大学时和他一起上过写作课，
写得没他好——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那时候老师夸他，说他语言有质感，有潜力。
那个同学在一旁听着，眼睛里是羡慕的光。现在人家写了三十万字。而他，在这个城市里，
写了四年的广告文案。关于奶茶的，关于洗发水的，关于房地产的。每一篇都用了心，
每一篇都和他无关。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很久很久睡不着。
2 裂隙周六早上，陈默醒得很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有人遛狗经过，
狗叫了两声；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远处有汽车的喇叭。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八点二十三分。该起床了，但他不想动。就这样躺着，躺到九点，躺到十点。
中间他起来上了个厕所，又躺回去。手机刷了不知道多少遍，所有app都刷不出新内容了，
他还拿着。十一点，他终于坐起来。得做点什么。但做什么呢？
他想起前阵子看到的那个线上课程广告，叫什么“发现你的天赋”之类的。当时他划过去了，
现在不知怎的又想起来。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还真有。
《找到你的热情：30天自我探索之旅》。价格三百九十九。30天，每天一节课，有视频，
有练习，有社群。三百九十九。一顿饭钱。他想了想，买了。反正也没别的事。课程第一天，
让写“心流时刻”——回想那些让你忘记时间的事情，写下至少三个具体场景，
分析它们的共同点。陈默坐在桌前，对着本子发呆。让他忘记时间的事情？他想起小时候，
暑假里一个人在阁楼上搭积木。那时候他有一套很旧的积木，木头的那种，
是他爸小时候玩过的。他能搭一下午，搭出城堡，搭出桥梁，搭出太空站。他妈喊他吃饭，
喊三遍他才听见。他想起高中时候，第一次在语文课上被老师念作文。
那篇作文他写的是老家的槐树，写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香的，
写他奶奶用槐花做的饼。老师念完，班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他低着头，
脸烧得厉害，心里却高兴。他想起大学时候，在图书馆写诗。那时候他有一个本子，
专门用来抄自己的诗。字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像印上去的。写完一首，他会读很多遍，
有时改一个字，有时加一个标点。室友叫他去打球，他说等会儿，然后等到天黑。
他写下这些。搭积木。写作文。写诗。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
在本子上写：都是在创造。都是从无到有，把自己的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是这些时候，只有自己，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都是没有目的。不是为考试，不是为赚钱，就是想做。做本身，就很高兴。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第二天，让写“高频赞美”——别人经常夸你什么？哪些是你觉得理所当然，
对别人来说却很难的？他想不出来。别人夸他？夸什么？他打电话给他妈。他妈说：“夸你？
夸你听话吧。小时候你可乖了，从来不惹事。”他打电话给大学室友。室友说：“夸你？
我想想啊……哦对了，夸你笔记做得好！你那笔记记得，跟书似的，我们都借你的复印。
”他问同事。同事说：“你写东西挺好啊，就是太正了。”他想起前女友。分手的时候，
她说：“你人挺好的，真的。就是……太闷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翻聊天记录，
翻到一条去年的消息。是一个不太熟的学妹发的：“师兄，上次你帮我改的简历，
那个自我评价那段，HR说写得特别好，一下子就记住我了。你是怎么想的呀？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好像就回了个“不客气”。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做笔记，
把复杂的东西理清楚。改简历，帮别人找到自己。写东西，虽然他们说太正了。
这些是长处吗？他从来没想过。第三天，让写“嫉妒与羡慕”——你默默羡慕谁，嫉妒谁？
他们拥有什么，是你渴望的？这个他不用想。他羡慕那个写小说的大学同学。
羡慕他能坚持写三十万字。羡慕他敢在朋友圈发出来。他羡慕那个在地铁上编程的年轻人。
羡慕他解决问题时那个笑。他羡慕他们，心里有东西在烧。他呢？他心里没有火，只有灰。
第四天，让写“童年线索”——你十岁前最喜欢做什么？这个他写过一部分了。
他继续往下想。他想起那时候家里有个旧收音机，他喜欢趴在旁边听评书。
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刘兰芳的《岳飞传》。听着听着，他自己也开始编故事。
给他的积木人编，给他的玩具车编。有一回他编了一个特别长的，讲一个英雄去救公主，
路上遇到各种妖怪，他拿个小本子记下来，记了好几页。后来那个本子丢了。
他还喜欢看地图。他爸有一本中国地图册，他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个省的形状都记住了。
他会闭着眼睛随便指一个地方，然后想象那是什么样的，那里的人说什么话，吃什么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时候，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讲故事。给自己讲，
也给想象中的别人讲。那些故事里有英雄，有冒险，有远方的世界。后来呢？后来他长大了。
英雄是假的，冒险没必要，远方去不了。他成了一个写广告文案的人，在格子间里告诉别人，
这个奶茶很好喝，那个洗发水很好用。他把笔放下，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四天，
他写了这么多。比他过去一年写的都多。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透进一点光。3 尝试课程第五周，任务是“低成本实验”。老师说，不要想太多，
用最小的成本去试。做才知道喜不喜欢，做才知道合不合适。陈默盯着屏幕上的几个选项。
影子跟读法：找一位你想成为的“导师”，沉浸式地体验一天。
周末项目制：用8-10个周末，投入30-50小时，完成一个完整的项目。
志愿者尝试：去你想进入的领域当志愿者，看看真实的样貌。
课程试水：用线上课程低成本入门。他想成为谁？他想起一个名字：李松蔚。那是个作家，
他看过他的书，写普通人的故事，写得很细，很真。他羡慕那种能力——把人写活，
让人记住。他上网查了一下，李松蔚不在他的城市。但他发现有一个写作工作坊，离他不远，
每周末开课，为期两个月。费用不贵，两千块。两千块。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老师说的话：用最小的成本去试。两千块，比他想象中小。他报名了。
第一个周末，他走进那个工作坊。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有年轻的，也有和他差不多大的。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很直接。“这八周，我不教你们怎么写。你们都会写。
我教你们怎么看。看人，看事，看自己。看不明白，写不明白。”第一个练习：写一个人，
你身边的，写他三分钟。陈默愣在那里。他身边的？他想起地铁上那些人，想起同事，
想起李薇。但他不知道怎么下笔。老师走过来，看他空白的本子。“写不出来？
”“不知道写谁。”“你早上出门，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谁？”他想了想。是一个老头，
每天在他楼下垃圾桶里翻瓶子。“写他。”他硬着头皮写。老头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
背驼得厉害。他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翻垃圾桶的时候动作很慢，找到一个瓶子，
就放进脚边的蛇皮袋里。袋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了，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写完，
老师让他读。他读得很小声，读到最后那句“叮叮当当响”，他忽然有点难受。
老师点点头：“这个‘叮叮当当响’好。你看见了。”第二周，让写对话。
他写的是地铁上听到的两个人。第三周，让写细节。他写的是他妈的皱纹。第四周，
让写情绪。他写的是他爸送他去上大学那天，在火车站转身的背影。每写一次，
老师都说“好”。不是夸，就是点点头，说“好”。然后让他再写，写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但他发现一件事。这一个多月，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
在地铁上，在吃饭时，在睡觉前。他在看，在听，在记。那个老头，那个小孩，
那个卖煎饼的大姐。他们都有了名字，都有了故事。他好像活过来了。第五周，任务升级了。
老师说，这周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两千字以上，自己找题材，下周带来读。陈默想了三天，
不知道写什么。周四晚上，他在家楼下碰到那个老头。老头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个馒头，
一点一点掰着吃。旁边是他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陈默在他旁边坐下。老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陈默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老头忽然开口：“你住这楼上？
”“嗯。”“一个人？”“一个人。”老头点点头，继续吃馒头。陈默问：“您呢？住哪儿？
”老头下巴朝东边扬了扬：“那边，桥底下。”陈默愣了一下。桥底下？这都十一月了。
老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没事，习惯了。比睡大街强。”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老头吃完馒头，拍拍手，站起来，拎起蛇皮袋。“走了。”陈默看着他走远。背驼着，
走得很慢。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天晚上，陈默写到凌晨三点。
他写老头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在桥底下。这些他不知道，但他编出来了。
他写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手艺很好，做过很多漂亮的家具。后来老伴走了，
儿子不管他了，他就出来了。他写老头每天翻瓶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事做。
他写老头晚上睡在桥底下，看着桥上的车来来往往，想他年轻时候的事。写到最后，
他写老头有一天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很多钱。老头拿着钱包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包交到了派出所。警察问他名字，他说不用了。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天，
觉得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陈默写完，天已经亮了。他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脑子里全是老头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但他知道，这是他这四年里，
写过的最长的东西。也是他最想写的东西。周六工作坊，轮到他读。他读得很慢，
声音有点抖。读完，房间里很安静。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个老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那你写得出来？”“我……我想象的。”老师点点头，
又说了那个字：“好。”下课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走过来，对他说：“你写的，我哭了。
”陈默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那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那天晚上回去，
他又去了那个花坛边。老头不在。他在那儿坐了很久，看着路灯下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老师说的第一句话：看不明白，写不明白。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不是明白怎么写，是明白为什么要写。因为有的事，有的人，你不写下来，就没人记得了。
4 阻力工作坊进行到第六周，陈默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但外界不知道。周一上班，
李薇把他叫进会议室。“陈默，你最近怎么了？”“什么怎么了？”“你上周交的那个文案，
写的什么东西？”李薇把打印稿推过来，“你看看，这写的什么？‘老树下的影子，
比时间还长’。我们要的是奶茶广告，你写诗呢？”陈默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网感，要爆点。你这东西发出去，谁看得懂？谁想喝？”“我改。
”“你别光说改。你得明白，这是工作，不是你写日记。你自己看看你这一个月写的，
越来越飘。是不是有什么事？”“没事。”李薇叹了口气：“陈默，我知道你是个认真的人。
但咱们干这行的，客户要什么，咱们就得给什么。你懂吗？”“懂。”“那就行。去吧，
重写，明天要。”陈默拿着那沓纸走出会议室。同事们都在低头干活，没人看他。
他坐回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转：老树下的影子，比时间还长。
他删掉它，开始写新的一句：这杯奶茶，让你尝到夏天的味道。写完，他看着这句话，
觉得不认识它。周五晚上，他妈又打电话来。“小默，你那工作坊上的怎么样？”“还行。
”“我听你说那个，学写作的？学这个干嘛？你不是本来就写东西吗？”“不太一样。
学的是……那种文学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说：“小默，你都三十了，
别瞎折腾。你那工作挺好的，稳定，有发展，别想七想八的。”“我没想七想八。
”“那你学那个干嘛？有用吗？能涨工资吗？”陈默没说话。“妈不是不支持你，
妈是怕你走弯路。你看你表姐，当年非要学画画，现在呢？在画室教小孩，一个月几千块，
累得要死。你不一样，你好歹有个正经工作。”“我知道了。”“你别光知道。
你得往心里去。过年回来，妈给你介绍个对象，你也该定下来了。”挂了电话，
陈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他们是关心他的。他知道。可是为什么，
每次说完这些，他都觉得自己更空了一点？周日工作坊，那个女孩又来了。她叫林小满，
是个插画师，来工作坊是想学写故事，给自己的画配文。“你上周写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