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秋。淮州城外，破山庙。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撞在斑驳开裂的木门上，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孤魂在低声呜咽。庙顶漏着天光，雨水顺着朽木的缝隙滴落，
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混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沈砚蜷缩在庙角一堆干燥的稻草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
单薄得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刚抄好的经书，指尖冻得通红，
却依旧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旧毛笔，在泛黄的麻纸上一笔一画地书写。他今年十七岁，
父母早亡，无田无地，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这双手，和过目不忘的脑子。
为了凑齐明年乡试的束脩与路费，他每日天不亮便去县城书坊抄书，从清晨写到深夜，
抄一卷经书换两文钱，一天下来，也只能勉强换两个粗粮馒头，填一填空荡荡的肚子。
书坊的掌柜是个刻薄的中年人，总嫌他抄得慢，时常克扣工钱，骂他是“吃白饭的穷酸鬼”。
乡里的富家子弟，更是把他当成笑柄，每次在路上遇见，都会故意扔石子、吐口水，
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穷书生也敢考功名”。沈砚从不辩解，也从不反抗。他知道，
寒门之子，在这等级森严的大靖王朝，最不值钱的就是尊严。唯有忍下所有屈辱，埋头苦读，
考上科举，步入仕途，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让九泉之下的父母抬头，
才能让那些欺负他的人，再也不敢轻视。他的书，是向私塾先生借来的；他的纸，
是书坊丢弃的边角料；他的墨，是用锅底灰兑水调和而成。可即便如此，
他依旧把每一本书都背得滚瓜烂熟，从《论语》《孟子》到《资治通鉴》，从策论到诗赋，
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他坚信，书中自有黄金屋，笔下能踏青云路。可这世间的恶意，
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隐忍而消散。这天傍晚，沈砚抄完最后一卷经书，揣着三文钱，
准备去粮店买两个馒头充饥。刚走到山脚下的竹林边，
就被三个身着锦袍、摇着折扇的富家公子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淮州知府的外甥，赵麟，
平日里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最看不起沈砚这样的寒门书生。“哟，
这不是我们淮州最有名的穷酸秀才吗？”赵麟摇着折扇，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身后两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沈砚低着头，想侧身绕过去，却被赵麟一把拦住。“跑什么？
”赵麟伸手，一把夺过沈砚怀里刚抄好的经书，随手翻了两页，便嗤笑道，
“字写得跟狗爬一样，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就你这水平，还想考乡试？
我看你是想笑死考官，然后免试落榜吧！”沈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低声道：“赵公子，
请把经书还给我，这是我要交给书坊的。”“还给你？”赵麟眼睛一瞪，
猛地将经书撕成两半，随手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踩了几脚，“我就不还，你能奈我何？
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鬼，也配读书？也配做官？我告诉你沈砚，明年乡试，你敢去考，
我就让你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经书是沈砚三天三夜没合眼抄出来的，如今被撕得粉碎，
那不仅是纸，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他凑路费的唯一指望。沈砚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纸，
眼睛瞬间红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赵麟，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凭什么撕我的书？
”“凭什么？”赵麟哈哈大笑，伸手一把揪住沈砚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在地上，
“就凭我舅舅是知府，就凭我家有钱有势！你这种贱民，生来就该被我们踩在脚下！给我打！
让他长长记性！”身后两个跟班立刻冲上来，对着沈砚拳打脚踢。沈砚蜷缩在地上，
双手护住头部，咬牙忍着剧痛，一声不吭。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
只会让自己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赵麟打够了，啐了一口，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抢走沈砚怀里仅有的三文钱。竹林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浑身是伤，衣衫破烂，
身边是被撕碎的经书，肚子饿得咕咕叫，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皮肤上。他慢慢爬起来，
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纸，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沾满泥土的麻纸上。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安分，从不招惹谁，为什么总要被人欺负？难道寒门之子，
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吗？难道这世间，就真的没有公道可言吗？沈砚抱着一堆碎纸，
踉踉跄跄回到破山庙，瘫坐在稻草堆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生出了绝望。
他想放弃，想就这样饿死在破庙里，一了百了。可就在这时，
他摸到稻草堆下有一块坚硬的东西，硌得他生疼。他疑惑地伸手去摸，从稻草深处，
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云龙纹的黑色锦匣。锦匣质地坚硬，非金非玉，
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却没有钥匙。匣身虽然布满灰尘，
却依旧能看出做工极为精致，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沈砚心中一动。这破庙常年无人前来，
这锦匣，是谁落在这的？他用衣袖擦去锦匣上的灰尘，
发现匣底刻着四个极小的字：景和元年。景和元年，是当今圣上登基的年份，距今不过三年。
能用上云龙纹器物的，绝非普通官员，极有可能是皇宫大内之物！沈砚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隐隐觉得，这个不起眼的锦匣，或许会改变他一生的命运。他将锦匣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破庙的寒灯，在风中摇曳，映着少年倔强而坚定的脸。
绝望之中，总有一线生机。屈辱之下，必有逆袭之路。沈砚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
在碎纸上默默书写。他告诉自己：我沈砚，绝不认命！转眼到了第二年秋，乡试如期举行。
淮州贡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喧嚣。前来应考的书生们，大多身着锦袍，带着书童仆从，
意气风发，唯有沈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孤身一人，
站在人群最边缘，显得格格不入。他靠着每日抄书、帮人写信，终于凑齐了乡试的报名费，
也忍着伤痛，将被撕碎的经书重新抄补完整，熬过了那个最寒冷的冬天。赵麟的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他知道，赵麟绝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参加考试。果然，刚到贡院门口，
负责核验身份的差役就故意刁难，拿着他的户籍文书，横挑鼻子竖挑眼。“户籍不全，
身世不明，不准入内！”差役厉声呵斥，一把将文书扔在地上。沈砚弯腰捡起文书，
平静道：“差役大哥，我的户籍文书是县衙开具的，齐全无误，为何不能入内？
”“我说不能就不能！”差役蛮横无理，伸手就要推他，“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来考举人？
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周围的书生们见状，纷纷哄笑起来，指指点点，满是嘲讽。
沈砚知道，这一定是赵麟在背后搞鬼。知府是赵麟的舅舅，差役自然听赵家的吩咐。
若是换做以前，他或许只能忍气吞声，黯然离开。但现在，他怀里揣着那个神秘的锦匣，
心中藏着不屈的意志。他没有走，而是挺直腰板，
对着周围围观的百姓与书生高声道：“诸位乡亲，诸位同窗，我沈砚，出身寒门，父母双亡，
却自幼苦读，从未懈怠！我凭本事参加乡试，光明磊落，为何被无故阻拦？
难道这大靖的科举，是只为富家子弟开的吗？难道寒门书生，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的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在贡院门口回荡。百姓们大多心地善良，
见他衣衫破烂却眼神坚定，又听差役故意刁难，顿时心生同情，纷纷议论起来。
“这书生看着可怜，差役也太过分了！”“科举选才，本该不论出身，怎么能故意拦着人家？
”“肯定是收了好处，故意刁难寒门子弟！”议论声越来越大，差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些慌乱。就在这时，贡院内走出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是本次乡试的副主考，
翰林院编修苏文渊。苏大人为人正直，最恨徇私舞弊，见门口喧闹，便上前询问缘由。
沈砚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知，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苏文渊拿起他的户籍文书仔细查看，又看了看沈砚的眼神，心中暗暗点头。
这少年虽出身寒微，却气度沉稳，言辞恳切，绝非庸碌之辈。他当即呵斥差役：“大胆！
科举乃国家选材大典，岂容你肆意刁难？速速让这位书生入内，若再敢胡作非为，
本官定不轻饶！”差役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阻拦，连忙让开道路。
沈砚对着苏文渊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明察！”苏文渊微微颔首：“好好考试，
莫负自己十年苦读。”沈砚点头，转身走进贡院。贡院内，号舍狭小，闷热潮湿，
考生们各自落座，等待考题下发。沈砚坐在最角落的号舍里，静下心来，凝神静气。
考题下发，是一道策论：《论安民固本之策》。其他书生大多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只能堆砌辞藻，空泛而谈。唯有沈砚，自幼生活在底层，亲眼见过百姓疾苦，
见过贪官污吏横行，心中早有万千沟壑。他提笔挥毫，下笔如神，
从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安抚流民四个方面，层层递进，字字珠玑，
句句切中时弊，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策。写到动情处，他笔锋带泪，
将寒门百姓的苦难、对清明吏治的渴望，尽数写于纸上。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完成了策论，
又从容写下诗赋，工整严谨，意境高远。就在他准备交卷之时，意外突生！
赵麟买通了考场内的杂役，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溜到沈砚的号舍外，
一把火点燃了沈砚的考卷与书箱！“轰！”火光瞬间燃起，浓烟滚滚。“着火了！有人纵火！
”考场内一片混乱，考生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沈砚看着自己苦心写就的考卷被大火吞噬，
眼睛都红了。赵麟站在远处，得意地冷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没有考卷，
就算他才华横溢，也只能名落孙山！千钧一发之际，沈砚没有慌乱。他猛地冲出号舍，
抓起一旁的水桶，泼灭大火，然后不顾 burns 伤痛，
从火堆里抢出半张未被烧尽的考卷残片。紧接着，他冲到主考面前，跪地高声道：“大人！
学生考卷被人恶意纵火焚毁，并非学生未完成考试！学生可当场默写全文，一字不差！
”主考与苏文渊皆是一惊。考卷被焚，还能一字不差默写全文？这等记忆力，实属罕见！
主考立刻下令：“取纸笔来，让他当场默写！”沈砚接过纸笔，跪在地上，迎着众人的目光，
奋笔疾书。他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刚才写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一炷香的时间，一篇完整的策论与诗赋，尽数默写完毕，字迹比之前更加工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