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第一次动了死的念头,是在26岁的深冬。确诊重度抑郁的第三年,
药瓶里的氟西汀从一天一粒变成一天三粒,还是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麻木。
出租屋的窗帘拉了整整三个月,阳光被隔绝在外,像他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桌上是没吃完的外卖,地上是散落的画纸,他曾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师,
现在连拿起画笔的力气都没有。原生家庭的打压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父母永远在说“你不够好”“你真没用”,连他确诊抑郁,换来的也只是一句“就是矫情,
吃饱了撑的”。熬夜三个月做的商稿被上司全盘剽窃,反被倒打一耙说他抄袭,丢了工作,
赔了违约金,曾经围着他转的人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站在22楼的窗边,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觉得自己像一粒飘在风里的灰尘,落不到地上,
也留不下任何痕迹。他收拾了一个20寸的行李箱,只带了几件厚衣服,一整瓶抗抑郁的药,
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旧相机,还有一本翻烂了的《雪国》。他给房东留了字条,
给父母留了遗书,把银行卡里仅剩的钱全捐给了流浪动物救助站,
然后买了一张去札幌的单程机票。他小时候在书里看到过,北海道的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
能盖住所有肮脏的、不堪的东西。他想在那里,结束自己这一塌糊涂的人生。
飞机落地札幌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雪。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来,
把整个城市裹成一片纯白。陈屿拉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寒风刮在脸上,
像刀子一样,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的神经早就麻木了,像被冻住的湖面,掀不起一点波澜。
他坐JR去了小樽,在运河边找了一家民宿,带一个能看到雪的小阳台。办理入住的时候,
老板娘笑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欢迎”,他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接下来的几天,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幽灵,在小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运河边的旧仓库盖着厚厚的雪,
八音盒馆里传来叮叮咚咚的音乐,天狗山的缆车一趟一趟上下,街上的情侣牵着手笑着走过,
热闹是他们的,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的相机里全是空的雪景,没有人物,没有烟火,
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像他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他算好了日子,等新年的第一场雪落下,
他就去天狗山的山顶,从那里跳下去,落在厚厚的雪里,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他。
相遇发生在他到小樽的第七天。那天雪下得特别大,运河边的长椅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他拍了很久的空镜,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着雪片落进运河里,瞬间融化,
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就像他的人生,拼尽全力,也什么都留不住。“你好,
请问你能帮我拍张照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打破了他隔绝世界的屏障。陈屿抬起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女生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正红色的围巾,脸被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
像雪地里冒出来的一颗小草莓。她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我朋友临时有事走了,我一个人来的,想和运河拍张合照,
看你拿着相机,应该很会拍照对不对?”她晃了晃手里的拍立得,语气里满是期待。
陈屿愣了很久,久到女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才接过了那台拍立得,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好。”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和人说这么长的话。
女生开心地跑到运河边,站在落满雪的路灯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眉眼弯弯。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给她披了一层碎钻。陈屿看着取景框里的人,
手指放在快门上,突然有点恍惚。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亮的光。他按下快门,
拍立得缓缓吐出来一张相纸。女生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捏着相纸的边角,等它慢慢显影,
看到照片里的自己,眼睛更亮了:“哇!你拍得好好啊!比我朋友拍的好看一百倍!
”她抬头看着陈屿,笑得一脸灿烂:“谢谢你!我叫白月,白色的白,月亮的月。
你叫什么名字?”“陈屿。”他低声说,“山屿的屿。”“陈屿。”白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点了点头,“好好听的名字。你也是来旅游的吗?一个人?”陈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以为白月会像其他陌生人一样,道完谢就走,没想到她直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拍了拍椅子上的雪,自来熟地说:“好巧啊!我也是一个人!我刚毕业,给自己放个长假,
出来环游世界,第一站就是北海道!我超喜欢雪的!”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在他耳边说着话,说她从南方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说她刚才去了八音盒馆,
买了一个雪花形状的八音盒,说她晚上要去吃札幌拉面,听说那家店的溏心蛋超好吃。
陈屿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回应。换做以前,他早就起身走了,他讨厌吵闹,
讨厌和人接触。但是今天,他居然没有觉得烦,白月的声音像暖炉里的火苗,
一点点烘着他冻了很久的心。“对了!”白月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刚才问了民宿老板,他说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拉面馆,晚上一起去吗?我请你!
就当谢谢你帮我拍照!”陈屿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地,
变成了一个“好”字。那家拉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是里面暖烘烘的,
飘着豚骨汤的香气。白月点了一碗味噌拉面,加了双倍的溏心蛋,陈屿点了一碗清汤拉面。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白月把自己碗里的一个溏心蛋夹给了他,笑着说:“给你!
这个超好吃的!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哦。”陈屿看着碗里的溏心蛋,愣了很久。
很久没有人给他夹过菜了,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心情会变好”这种话了。他拿起筷子,
把溏心蛋放进嘴里,蛋黄流出来,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有一股暖流,
流进了他冰封很久的心里。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白月说她学的是摄影,
梦想是拍遍世界上所有的风景,说她爸妈很宠她,虽然担心她一个人出来不安全,
但还是支持她的梦想。陈屿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偶尔说几句自己的事,
没有说抑郁,没有说想死,只说自己是个画画的,出来散散心。白月没有追问,
只是在他说起自己的画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说:“哇!插画师好厉害啊!以后有机会,
我一定要看看你的画!”分开的时候,白月加了他的微信,笑着说:“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
接下来几天,一起玩啊?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
”陈屿看着微信里那个顶着月亮头像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他回到民宿,看着窗外的雪,
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个世界那么难熬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
白月拉着他去逛八音盒馆,在满屋子的音乐声里,给他挑了一个黑色的八音盒,
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船,她说:“陈屿,你就像这个小船,总会靠岸的。
”她拉着他去天狗山,坐缆车到山顶,整个小樽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落在雪地里,
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白月对着空旷的雪夜大喊,喊完之后转过头,推着他的胳膊说:“陈屿!
你也喊啊!把不开心的都喊出来!喊出来就好了!”陈屿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对着漫天风雪,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压抑了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喊完之后,
他突然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是他确诊抑郁以来,第一次哭,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终于有人陪着他,让他把心里的垃圾倒出来。白月没有问他为什么哭,
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轻声说:“没事的,
都会过去的。我陪着你呢。”他们一起去朝里川看雪,铁轨两边的树都盖着厚厚的雪,
像童话里的世界。白月在雪地里跑着,跳着,让陈屿给她拍照,陈屿的相机里,
再也不是空无一人的雪景,全是白月的笑脸,笑着的,闹着的,安静的,每一张,
都亮得像太阳。他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三年来,每天晚上都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还总是做噩梦。但是和白月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他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
想着白月的笑脸,居然没有吃药,就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晚,没有做噩梦。
陈屿开始慢慢减少吃药的剂量,开始重新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白月,画雪地里的她,
画笑着的她,画眼睛亮晶晶的她。他的世界里,终于有了除了白色之外的颜色。
新年的前一天,小樽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他们在民宿的阳台上,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
屋里暖烘烘的,煮着热可可。白月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捧着热可可,轻声说:“陈屿,
我好像喜欢你。”陈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白月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映着他的样子,亮得惊人。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声音有点抖:“白月,我也是。我喜欢你,很喜欢。”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热可可冒着热气,他们在漫天风雪里接吻,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魂。
和白月在一起的日子,是陈屿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他第一次觉得,
活着是一件这么好的事情。他会早起给白月做早餐,煎她喜欢吃的溏心蛋,
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他会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很久很久,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像一起白了头;他会给她拍很多很多照片,洗出来,贴满了民宿的墙壁;他会抱着她,
在她耳边说很多很多情话,说他以前从来不敢说的,关于未来的话。白月知道了他的抑郁,
知道了他那些不堪的过往,知道了他来北海道的初衷。
她没有说“你要开心一点”“你要快点好起来”这种没用的话,她只是抱着他,
轻声说:“陈屿,没关系的,不好也没关系,我陪着你,我们慢慢来。
”她会每天给他写一张小纸条,塞进他的口袋里,
上面写着今天的小事:“今天的拉面超好吃!陈屿吃了满满一碗!
”“今天的雪落在陈屿的头发上,像个小老头,好可爱”“今天陈屿笑了!超帅!
我好喜欢他”“今天陈屿画了画,画的是我!超好看!”他失眠的晚上,她会抱着他,
给他唱跑调的摇篮曲,给他讲她小时候的趣事,直到他睡着;他情绪低落,
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就陪着他;她会拉着他去做很多很多小事,堆雪人,打雪仗,喂路边的流浪猫,
去市集买好看的小玩意,让他一点点感受到生活的烟火气。陈屿的药还在吃,
但是他的状态越来越好,眼里的光一点点回来了。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等他们旅行回去,
他要重新开始画画,要和白月租一个带阳台的房子,阳台要放满她喜欢的花,要养一只橘猫,
要和她过一辈子。他偷偷去珠宝店,买了一对素圈的银戒指,没有钻,简简单单的。他想,
等他们完成约定,到北极的时候,就向白月求婚。他要告诉她,她是他的月亮,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他想和她过一辈子。那个约定,是在一个下雪的晚上定下的。
他们窝在民宿的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一部关于北极的纪录片。
屏幕里是无边无际的冰川,幽蓝色的冰洞,漫天的极光,白月靠在陈屿的怀里,
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满目的星星。“陈屿,”她转过头,看着他,“我最喜欢雪了。
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能盖住所有不好的东西。我们以后,
要去看遍世界上所有最美的雪,好不好?”她掰着手指头,
一个一个数着:“我们要去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去滑雪,
去雪山顶喝咖啡;要去冰岛的蓝冰洞,看幽蓝色的冰;要去芬兰的罗瓦涅米,看极光,
找圣诞老人;要去挪威的斯瓦尔巴冰川,看最壮观的冰原;最后,我们要去北极,
去世界的尽头,看最极致的冰雪。”陈屿抱着她,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们都去。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陪你看遍世界上所有的雪。”“拉钩!”白月伸出小拇指,笑得一脸灿烂。陈屿伸出小拇指,
和她拉钩,指尖相触,暖烘烘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们的环球看雪之旅,
从春天开始。第一站是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他们在雪山顶的小木屋里住了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