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上的烟花(爆竹烟花)全章节在线阅读_爆竹烟花全章节在线阅读

一、一篇被“优化”的论文李教授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回复，手指微微发抖。

烟火与社区凝聚力的实证研究——基于晋中地区十二年田野调查》不符合本刊近期选题方向，

建议另投他处。感谢支持。”这是他今年收到的第七封退稿信。窗外飘着腊月的雪，

研究室暖气开得足，李教授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扶了扶眼镜，

——那里面罗列着十二年来在山西十七个县市收集的数据：春节期间有组织燃放烟花的社区，

次年邻里纠纷率下降31%，孤寡老人抑郁症状筛查阳性率降低42%，

青少年社区归属感量表评分提高近六成……数据不会说谎，但有时候，数据太会说实话，

反倒成了问题。手机震动起来，是学术圈的老友王研究员发来的微信语音，

声音压得很低：“老李，你那论文别再投了。

昨天开会的风声……你这课题现在属于‘敏感领域’。上面刚开完会，

明年可能全面推行常态化禁放，你这研究不是唱反调吗？”李教授苦笑。他是社会学出身，

半路研究民俗，常被学院派嗤为“不务正业”。但十二年前那个除夕夜，

他在山西平遥古城看到的一幕，彻底改变了他的研究方向——那时全城烟花爆竹响彻云霄，

硝烟弥漫中，整个古城数千户人家同时开门，男女老少涌上街头，互道“年好啊”。

九十三岁的张老太被孙子背着出来，颤巍巍地摸着门框上新的春联，

笑得没牙的嘴都合不拢：“有响动，才叫过年。”那句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研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系里新来的助理教授小陈，海归博士，

专攻“现代化风险治理”，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李老师，

”小陈笑容标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系主任让我来跟您沟通一下……您那篇关于烟花爆竹的论文，数据是不是需要重新核实？

”李教授抬起头：“哪部分数据有问题？”“整体方向。”小陈走近几步，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现在国际学界的主流共识是，

传统烟火燃放属于高风险、低收益的落后习俗。

我最近刚翻译了美国斯坦福风险研究中心的白皮书，他们用数学模型证明，

每百万美元产值的烟花爆竹产业，造成的医疗、消防和环境治理成本高达三百二十万美元。

这是文明进步的必然代价。”“斯坦福？”李教授推了推眼镜，“他们研究过山西村社里，

那些烟花是怎幺让外出打工三年的儿子，终于和父亲说上话的吗？”小陈的笑容僵了僵，

随即恢复：“情感价值不能量化。

但火灾伤亡是可量化的——去年全国春节期间因燃放烟花引发的火灾共一千四百余起，

直接经济损失……”“死伤人数呢？”李教授突然打断。“什么？”“我说死伤人数。

你刚才背的数据里，故意漏了这个吧？”李教授站起身，从书柜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册，

“我查过近三十年消防总局的原始数据——烟花爆竹导致的年死亡人数峰值在1994年，

达到87人。之后随着产品质量标准出台、安全宣传加强，这个数字持续下降。到去年，

全国十四亿人过年，因烟花爆竹死亡的，是6个人。”他盯着小陈的眼睛：“同一时期，

全国每年交通事故死亡人数超过六万，溺水死亡近三万人，甚至吃年夜饭噎死的，

每年都有上百例。按你这逻辑，我们是不是该禁车、禁水、禁吃饭？”小陈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李老师，我理解您对传统文化的感情。

但时代在进步，我们要有国际化视野。西方发达国家早已淘汰这种危险习俗，

我们不能总停留在旧时代。况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

有些国际NGO愿意资助相关研究，只要结论……符合现代文明的方向。

您要是愿意调整研究框架，经费不是问题。”研究室陷入沉默。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良久，李教授缓缓坐回椅子，摆摆手：“你出去吧。”门关上后，他打开抽屉最里层，

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那是他祖父的日记——祖父曾是山西大学堂的学生，

1900年那个春节，他就在北平。日记的纸页已脆黄，墨迹淡得快要消失。

但其中一页上的字，

李教授早已倒背如流：“己亥年腊月廿九注：1900年1月29日，

各国公使联名照会总理衙门，谓华人燃放爆竹之声震耳欲聋，有碍各使馆员眷休息，

且火星四溅，恐引发火灾，危及使馆区。要求京师春节期间严禁燃放。“太后闻奏，

沉吟片刻，问诸臣工：‘洋人所言，可有道理？’“有大臣出列曰：‘启禀老佛爷，

洋人枪炮犀利，今既好言相商，不如顺其意。且爆竹确易引火，前岁天津租界因爆竹失火，

烧毁洋楼三栋。不如就此颁旨，亦可显我天朝体恤友邦、重视安全之德。’“太后颔首。

“次日上谕下：为防火灾、恤友邦，京师内外城严禁燃放爆竹，违者杖四十。“满城哗然。

然无人知，此时八国联军已聚兵大沽口外。“是年除夕，京师寂然无声。五更时分，

炮声自东南来——非爆竹，乃真炮也。”李教授合上日记，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突然很想抽根烟——这个戒了十五年的习惯，此刻竟如此诱人。

二、老佛爷的饺子宴时间倒流一百二十年。北平的腊月，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但储秀宫里，暖阁烧着地龙，炭盆里银骨炭噼啪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点心的甜腻气息。慈禧太后刚用完一碗血燕粥，正斜倚在榻上，

让宫女捶腿。她今年六十五了，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五十许人。窗外天色阴沉，

但她心情不错——快过年了，内务府报上来的年节用度清单里，

有新制的貂皮大氅、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子，还有广东进贡的、会学人说话的鹦鹉。“老佛爷，

”李莲英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总理衙门的王大人、张大人，还有海关道的盛大人，

在外头候着呢。”“叫进来吧。”慈禧懒懒地抬了抬手。三位大臣鱼贯而入，行罢礼，

垂手站着。为首的是总理衙门大臣王文韶，一张圆脸笑得像刚出笼的馒头：“给老佛爷请安。

洋人的事儿，有眉目了。”“哦？”慈禧接过宫女递上的参茶，吹了吹浮沫，“怎么说？

”“各国公使联名递了照会，”王文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却并不呈上——他知道太后不爱看这些弯弯绕绕的洋文和译文，

“说是咱们中国人过年放爆竹，动静太大，惊着他们使馆的女眷孩子了。又说火星子乱飞，

怕引起火灾，烧了他们的房子。”慈禧哼了一声：“洋人就是事多。他们在咱们地盘上住着，

倒嫌起主人家吵闹了。”“老佛爷圣明，”海关道盛宣怀接过话头，他比王文韶年轻些，

说话也活络，“可洋人这次……倒是讲了些道理。您想啊，那爆竹本就是危险之物，

年年都有因此失火的。前年天津租界不就烧了三栋洋楼？赔了二万两银子。

若是紫禁城附近走了水，那更是了不得。”张荫桓在一旁补充：“臣查过顺天府的卷宗，

近五年来，京师因爆竹引发的火患，不下二十起。伤亡虽不大，终究是隐患。

”慈禧沉吟起来。她不怕洋人，但也不想惹麻烦——去年戊戌变法闹那一出，已经够心烦了。

如今朝局刚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的意思是？”王文韶上前半步，

声音压得更低：“老佛爷，洋人那边……透了个意思。若是朝廷肯颁旨禁放爆竹，

他们愿意在关税上，再让半分利。”慈禧眼睛微微一亮。盛宣怀赶紧跟上：“不止如此。

英国公使私下说，若是此事办成，他们愿意斡旋，让德国把山东的驻兵撤走一部分。

”檀香袅袅。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许久，

慈禧缓缓开口：“既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就准了吧。拟旨，京师内外城，除夕至元宵，

严禁燃放爆竹烟火。各省……可参照施行。”“老佛爷圣明！”三人齐声躬身。退出储秀宫，

穿过长长的宫道时，张荫桓忍不住低声道：“王大人，这关税让利的事……洋人真答应了？

”王文韶瞥他一眼，笑容意味深长：“张大人，洋人答应不答应，重要吗？重要的是，

老佛爷觉得他们答应了。”盛宣怀在一旁搓着手笑：“英国汇丰银行那边，

已经往咱们的户头里存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两？”“三十万。

”盛宣怀的声音轻得像蚊子，“美金。”三人相视而笑，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他们没注意到，廊柱后头，一个小太监缩着身子，把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当夜，

那小太监找到在御膳房当差的同乡，托他带话出宫：“告诉咱爹，今年别囤爆竹了，

上头要禁。”消息像滴进热油的水，悄无声息地炸开。

最先知道的是京师的烟花爆竹商——他们连夜敲开王爷府、大臣宅的门，

银子像流水般送出去。但这次，银子不管用了。腊月廿九，禁放上谕明发天下。百姓哗然。

卖了几辈子爆竹的李记铺子老板，跪在店门口哭嚎：“这是要断咱的活路啊！

”但哭声很快被顺天府的差役驱散——谁敢抗旨，杖四十，罚银五十两。

最憋屈的是九门提督。他管辖的步军营兵丁，过年就指望放点爆竹图个热闹，如今一纸禁令，

营房里怨声载道。副将忍不住抱怨：“洋人怕吵，咱们就连年都不能好好过了？

这是哪门子道理！”提督瞪他一眼：“闭嘴！想掉脑袋吗？”除夕夜，

北平城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往常这时候，爆竹声该从子时初响到天明，

硝烟味弥漫大街小巷，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欢笑。但这一年，

只有寒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家家户户关紧门窗，

连灯都不敢多点——仿佛稍微大声说话，都会惊扰到那些住在东交民巷的洋大人。紫禁城里，

慈禧的除夕宴照样摆了一百零八道菜。戏台上唱着《龙凤呈祥》，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莲英，”她忽然问，“外头怎么这么静？”“回老佛爷，不是禁了爆竹嘛。

”李莲英赔笑。慈禧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在安徽老家，

过年时满村子的爆竹声，空气里都是硫磺的香味。那种热闹，

是宫里再多的珍馐美馔、再华丽的戏文也替代不了的。但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

她夹起一个饺子——今年御膳房新创的“福寿饺”，馅儿是海参、鲍鱼、虾仁，

每个饺子里还包着一颗金瓜子。“赏。”她淡淡地说。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沽口外的海面上，

八国联军的舰队正在集结。英国旗舰上，联军司令西摩尔中将举起望远镜，

望向漆黑一片的陆地。他转头对副官笑道：“听说中国人今晚安静得像墓地。”“是的，

将军。他们很‘配合’地禁放了爆竹。”副官也笑，“这样我们的炮声响起时，

他们一定会听得特别清楚。”凌晨五更，第一发炮弹落在天津卫的城墙上。

轰隆声传到北平时，许多百姓还以为是终于有人忍不住放了爆竹。直到天亮后消息传开，

全城才陷入真正的死寂——那是一种比禁令更可怕的寂静。王文韶在府里听到炮声时，

手里的盖碗茶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叶溅了一地。“老爷，怎么了？”夫人惊慌地问。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三十万美金在脑海里打转，转着转着，

就变成了天津卫百姓逃难时践踏而死的尸体，变成了大沽炮台上被炸飞的清兵残肢。

原来洋人要的从来不是安静。他们要的是当自己开枪时，你能听得清清楚楚。

三、现代“买办”的财富密码时间拉回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上海陆家嘴，

某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窗外是黄浦江璀璨的夜景，东方明珠塔流光溢彩。

套房内正在举行一个小型酒会。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雪茄的味道，衣香鬓影间，

中英文混杂的交谈声此起彼伏。“陈教授这次的研究报告，白宫方面非常重视。

”说话的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汉语说得字正腔圆，他叫迈克，

名片上的头衔是“跨文化政策研究基金会亚洲区主任”。被他称为“陈教授”的，

正是李教授那个年轻同事小陈。此刻他西装笔挺，端着香槟杯，

笑容得体：“只是尽一点学术人的本分。烟花爆竹这种落后习俗，确实该淘汰了。

”“不只是落后，”旁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接话，

她是某知名大学的 environmental policy环境政策客座教授，

刚从哥大回来，“是野蛮。我在纽约时，从来没见过哪个文明社会会允许这样危险的行为。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纷纷点头。

这些人里有学者、有媒体人、还有两个是某环保NGO的负责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账户里定期收到来自境外某基金会的“研究资助”。

迈克轻轻晃着酒杯：“中国这些年进步很快，但在某些传统习俗上，还停留在前现代阶段。

我们基金会致力于帮助发展中国家实现文明转型。烟花爆竹禁令，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上海的夜景：“你们想，

当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变得安静、‘文明’，这在国际上会传递多么积极的信息？

这证明中国正在融入现代文明大家庭。

”一个戴眼镜的媒体人推了推眼镜：“迈克先生说得对。我们报社最近做了个专题，

标题就叫《告别硝烟，拥抱蓝天》——数据都是现成的，

去年春节期间全国PM2.5浓度同比上升了多少，火灾起了多少起……”“要突出伤亡，

”另一个学者补充，“特别是儿童伤亡。情感牌最有效。”小陈抿了一口香槟，

忽然问：“迈克先生，我有个问题——为什么基金会如此关注烟花爆竹这个‘小问题’？

相比工业污染、汽车尾气，烟花爆竹的环境影响其实微乎其微。”套房安静了一瞬。

迈克转过身，笑容依旧，但眼神深了些：“陈教授，你见过烟花吗？

真正盛大的、成千上万人一起仰望的烟花？”“当然见过。”“那是一种集体性的精神共振。

”迈克缓缓说，“当无数人同时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绽放光芒，

他们会产生一种错觉——我们是一个共同体。这种情感联结，是维系一个文明最坚韧的纽带。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我们要切断的就是这种纽带。

让节日变得私人化、室内化、消费化——每个人抱着手机抢红包，而不是一起抬头看天。

让传统变得支离破碎，让年轻人觉得老祖宗的东西都是‘落后’、‘危险’、‘该淘汰’的。

这样一代人、两代人之后……”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懂了。“这是文明的进化。

”迈克举起酒杯，“为更安静、更安全、更‘现代’的中国新年。”酒杯碰撞，

发出清脆的响声。酒会散场时，小陈最后一个离开。迈克送他到电梯口，

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这次的课题经费。另外，我们在山西有个小麻烦——当地有些官员，

思想比较‘保守’，还在坚持允许限放。如果你有同学、朋友在那边学术圈……”“我明白。

”小陈接过纸袋，手感沉甸甸的。电梯门关上，镜子映出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福建老家过年的情景——父亲握着他的手，一起点燃爆竹的引线，

然后赶紧跑开，在震耳欲聋的响声和硝烟味里哈哈大笑。但他很快甩甩头，

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幼稚。”他对自己说。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坐进新买的特斯拉里，

小陈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十沓美金，还有一份名单，

列着山西几位学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启动车子，电动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中控屏亮起，一条新闻推送弹出来：“多地拟出台全年全域禁放烟花爆竹政策，

专家称这是文明进步的体现。”小陈笑了笑，踩下电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库，

融入上海永不眠的夜色里。他打开音乐，播放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他告诉自己，

这才是高级的、文明的声音。不是爆竹那种野蛮的炸响。## 四、山西的脊梁太原，

山西省政府大楼。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三九寒冬还要冷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