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请问是林小禾女士吗？”“是我。
”“我们这边接到户籍科的反馈，有人使用您的户口本办理了新生儿入户登记。
请问这个情况您知道吗？”我愣了两秒。“不知道。”“那您方便来一趟派出所吗？
带上您的身份证。”我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户口本的位置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一下。“张美玲。”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1.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八岁，未婚，独居。
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八千，不高不低。三年前自己攒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两居。
房贷每月三千二，我一个人供得起。我哥林建国，大我六岁，结婚八年。嫂子张美玲，
全职太太，不上班。他们有一个儿子，今年七岁。三个月前，嫂子又生了一个。二胎。超生。
按照规定，超生要交社会抚养费。我们这儿的标准是八万。八万块，嫂子拿不出来。
我哥一个月工资六千，也拿不出来。所以这个孩子，到现在都没上户口。
没户口就没法打疫苗，没法上学，什么都办不了。嫂子急了。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准确地说，是我的户口本。我是独立户口。三年前买房的时候，我把户口从老家迁了出来，
单独立户。我的户口本上，只有我一个人。嫂子的意思是：把孩子挂在我名下。
“反正你也不结婚，”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户口本上多一个人，对你又没影响。
”我说不行。她说我自私。我说这是违法的。她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妈也打电话来劝。“小禾啊，你嫂子也是没办法。你帮帮忙，等以后条件好了，
再把户口迁走就是了。”我说：“妈，这不是帮忙的事。这是让我担责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跟你嫂子一样，一点亲情都不讲。”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亲情。这个词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觉得很讽刺。我从小到大，
在这个家里得到过什么亲情？我哥结婚，我随了两万块的份子钱。那是我刚工作第二年，
攒了一整年。我哥买房，首付不够，我妈让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我哥生孩子，
我包了一万块红包。侄子上幼儿园，我交了一年学费。一万八。侄子生病住院，
我垫了医药费。六千。这些年，我给这个家的钱，加起来超过十二万。而我呢？
我买房的时候，没人帮我一分钱。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嫂子说“年轻人哪有那么娇气”。
我过生日的时候，全家没一个人记得。十二万，换来的是什么？
是嫂子一句“你反正也嫁不出去，户口本放你那儿浪费”。我没跟她吵。吵赢了又怎样？
我只说了一句话。“不借。”然后我把她送出了门。从那之后，嫂子没再提过这件事。
我以为她死心了。原来不是。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2.两周前，嫂子来过我家一次。
说是来看看我，顺便坐坐。我当时没多想。她有我家钥匙——去年我出差的时候给她的，
让她帮我收快递。后来忘了要回来。那天她来，待了不到半小时。东看看，西看看，
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有没有交男朋友。我说忙，没有。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了。
”我说：“不急。”她又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觉得空吗？”我说：“不觉得。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独了。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家里人说。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说有事先走了。走之前，她去了一趟卫生间。我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根本不是去卫生间。她是去了我的卧室。我的户口本，
就放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知道。因为去年她来的时候，问我借过身份证复印件，
我当着她的面从那个抽屉里拿出来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她都看见了。我妈说得对，
我是太独了。独到连自己家人都防不住。可笑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防她。我只是没想到，
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偷。这个字很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她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户口本，
拿去给她儿子上了户口。上的是我的户。那个孩子，现在户籍登记在我名下。关系一栏，
写的是“非婚生子女”。派出所的人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很魔幻。我二十八岁，未婚。
现在，我名下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儿子。不是亲生的。是我嫂子的。3.从派出所出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嫂子是不是拿了我的户口本？”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禾，
你听我说——”“是还是不是？”“……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
”“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嫂子说，就是借用一下，等以后——”“妈，
”我打断她，“她没有借。她是偷的。”“什么偷不偷的，都是一家人——”“妈，
我现在户口本上多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登记在我名下，写的是非婚生子女。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以后我结婚、买房、贷款，
所有需要户口本的地方，都会显示我有一个孩子。一个不是我生的孩子。
”“那……那就去改嘛……”“改不了。已经入户了。除非走法律程序。
”我妈慌了：“什么法律程序？小禾，你别吓妈，这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妈，
我要报案。”“你说什么？！”“我说，我要报案。嫂子盗用我的身份信息，伪造我的签名，
给她的孩子上了户口。这是违法的。”“小禾！你疯了吗？那是你嫂子！你哥的老婆！
你要报警抓她？”“她犯了法。”“什么法不法的！她就是想给孩子上个户口！
那孩子是你亲侄子！”“妈，那孩子现在是我的‘非婚生子女’。”我妈愣住了。
“你说……什么？”“非婚生子女。户籍登记上写的。因为我是未婚，
所以那个孩子登记在我名下，系统默认就是非婚生育。”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这……这不是开玩笑吗……怎么能这样……”“所以我要报案。”“不行！
”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报案，你嫂子就得进派出所！她要是有了案底，以后怎么办？
你侄子怎么办？你哥的面子往哪儿搁？”我笑了一下。“妈，
你现在担心的是嫂子、是侄子、是我哥的面子。”“你什么时候担心过我？”电话那头，
我妈没说话。我等了五秒。“我去派出所了。”我挂了电话。4.派出所的民警姓周，
四十多岁，看起来很有经验。他听完我的陈述，又看了看户籍系统里的登记信息，皱了皱眉。
“林女士，你确定要报案？”“确定。”“对方是你嫂子，你考虑清楚了？”“考虑清楚了。
”周警官点点头，递给我一张表格。“那你填一下这个。报案笔录。”我接过来，
一字一句地写。姓名：林小禾。报案事由：身份信息被盗用，户籍登记被伪造。
涉案人员：张美玲，与本人系嫂嫂关系。写完之后，周警官看了一遍，让我签字按手印。
“行，我们会联系户籍科核实情况，然后传唤张美玲。你回去等通知吧。
”他递给我一张回执。“这是报案回执，你收好。”我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哥。我接起来。“小禾，你是不是去派出所了？
”“是。”“你疯了吗？！那是你嫂子！”“我知道。”“你知道还报警？你想让她坐牢？
”“我只是想让她承担她该承担的责任。”“什么责任？她不就是想给孩子上个户口吗？
那是我儿子！你亲侄子！”“哥，那个孩子现在登记在我名下。”“那就迁走啊！
”“迁不走。除非走法律程序。”“那就走法律程序！你撤案，我们自己想办法！”“哥，
我不会撤案。”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小禾，你这么做，以后还认不认这个家？
”我握着手机，看着派出所门口的台阶。阳光很好，落在水泥地上，亮得刺眼。“哥，
这句话，你应该问嫂子。”“她偷我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嫂子。我没接。又响。还是嫂子。我按了拒接。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是我妈。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从老家赶过来的。看见我，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禾！你去把案撤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妈，我不撤。”“你——”她愣了一下，
声音抖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那是你嫂子啊！”“妈，是她先对我狠心的。
”“她就是没办法！她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就可以偷我的东西？”“什么偷不偷的！
都是一家人！”我笑了。“妈，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那她偷我户口本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她——”“她把一个不是我的孩子，
挂在我名下。让全世界都以为我未婚生了一个孩子。”“她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妈，我这些年给这个家多少钱，你知道吗？”她没回答。
“十二万。”我说，“嫂子给我的是什么？”“是一句‘你反正也嫁不出去，
户口本放你那儿浪费’。”我妈的脸色变了。“小禾……”“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不会撤案。嫂子做了什么，她自己承担。”“你要是觉得我狠心，那从今往后，
我就不是你女儿。”我抽回胳膊。转身。进了小区。身后，我妈喊了一声：“小禾！
”我没回头。5.第二天，嫂子来了。她没打招呼，直接用钥匙开的门。我正在客厅吃早餐，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她已经站在玄关了。“小禾，我们谈谈。”我放下筷子。“嫂子，
以后来之前先敲门。”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挂上了笑。“都是一家人，
敲什么门。”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小禾，这件事，是嫂子不对。
”我看着她。“嫂子当时是实在没办法了，你也知道，那孩子不上户口，
什么都办不了……”“嫂子。”我打断她，“你偷了我的户口本。”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偷不偷的，我就是借——”“你没跟我说，趁我不注意拿走的。这叫偷。
”她张了张嘴，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小禾，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事实就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表情，语气软下来。“好，算我的错。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咱们想想怎么解决吧。你去把案撤了，我和你哥想办法把孩子的户口迁走，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嫂子，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什么？”“你说，‘反正你也不结婚，
户口本上多一个人，对你又没影响’。”她的脸色变了。“你还说，‘你反正也嫁不出去，
户口本放你那儿浪费’。”“我——我那是随口说的——”“随口说的？”我笑了一下，
“嫂子，你知道我这些年给这个家多少钱吗？”她没说话。“十二万。”“你给了多少？
”她的脸涨红了。“林小禾，你什么意思？我是你嫂子！”“你是我嫂子，
所以你可以偷我的东西？”“我没偷！我就是借——”“借？”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打开门，“嫂子，请回吧。”她愣住了。“你赶我走？”“我不想跟你吵。”她站了起来，
脸色铁青。“林小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撤案，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撤，
咱们走着瞧。”我看着她。“嫂子，你威胁我？”“我不是威胁，我是提醒你。你爸妈还在，
你哥还在。你跟这个家撕破脸，以后你还怎么做人？”我笑了一下。“嫂子，
你偷我户口本的时候，想过这些吗？”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请回吧。”我指着门外。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林小禾，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她走后，我关上门。然后拿出手机，给锁匠打了个电话。“您好，我要换锁。
今天能来吗？”6.换完锁的当天晚上，我妈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冲我吼，
而是一进门就开始哭。“小禾啊，
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嫂子……她都急得病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妈，坐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