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记事很早。大约三岁那年,我曾见过父亲杀人。那时我们还在雍城,旧都。
父亲还不是皇帝,是秦王。我记得那天殿外落着很大的雪,我被母亲抱在怀里,
穿过长长的廊道。廊道尽头有光,有人的声音,有金属落在地上又被人捡起的响动。
母亲捂住我的眼睛。我从她的指缝里看见父亲站在殿中央,玄衣绛裳,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剑上有血,一滴一滴落在殿砖上,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漏壶里的水。父亲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后来我知道那是我的叔父,长安君成蟜。
他叛了秦,逃到赵国,又被赵国送了回来。父亲没有看他。父亲在看剑。“你怕吗?
”父亲问。跪着的人没有说话。父亲把剑举起来,又放下。他说:“寡人也不怕。
寡人只是不明白。”他转向殿门,看见母亲和我。我看见他的眼睛,黑的,深的,
像我们后院那口枯井。小时候我曾往井里扔过石子,听不见回声。“进来。”他说。
母亲走进去,立在父亲身侧。我伏在她肩上,从她的指缝里继续看。“你抱他来做什么?
”父亲问。“让他看看。”母亲说。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殿外雪还在落,有风灌进来,
吹得烛火摇曳。跪着的人终于发出声音,是哭声,很轻,像将死的兽。“看什么?”父亲问。
“看他父亲的天下是怎么来的。”母亲说。父亲忽然笑了。我从没见过他笑,
也不知道他会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夏夜的闪电。“天下。”他重复这个词,
“你也信这个?”母亲没有回答。她把我放下来,推着我的背,让我往前走。殿砖很凉,
我踩上去,脚心发紧。我走到父亲腿边,站住,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叫什么?”他问。
“扶苏。”母亲在后面答。父亲点点头,把剑递给我。剑柄很凉,我握不住,剑身滑落,
铿然有声。“拿起来。”父亲说。我蹲下去,两只手握住剑柄,用尽力气往上提。剑很重,
我只提起半寸,又落下去。父亲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跪着的人面前。那人抬起头,
满脸是泪。我认出他来,几个月前他还抱过我,给我带过赵国的饴糖。“七弟。”他喊父亲。
父亲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叔父踉跄着站稳,脸上有一瞬间的惊喜,随即变成惊恐。
我看见父亲的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缓缓地,把他推出去。叔父向后跌去,跌出殿门,
跌进雪地里。“箭。”父亲说。廊下转出甲士,弓弦响成一片。雪地上开满红花。
母亲把我抱起来,我的脸埋在她怀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见声音,箭入肉的声音,
身体倒地的声音,还有雪落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记住了吗?
”母亲在我耳边问。我不知道她问什么。但我点了点头。那是秦王政八年的事。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父亲第一次杀人。不是亲手杀,是命人杀。
但他亲手推了那一下。也是第一次杀亲人。后来他杀过很多人。有些我认得,有些不认得。
有些该杀,有些或许不该。但那是后来的事了。那天我只记得雪。二我的母亲姓什么,
史书上没有记载。只说她来自楚国,芈姓,是楚国贵女。但我知道她姓什么。她姓屈。
楚国的屈、景、昭三族,世代通婚,把持朝政。屈氏出过屈瑕,出过屈重,出过屈原。
我母亲是屈原的侄孙女。这层关系她从不提起。我也是长大后,从她的老婢那里听说的。
“夫人刚来秦国的时候,”那老婢说,“才十六岁。送亲的队伍走了一年,从郢都到咸阳,
再从咸阳到雍城。一路上她没哭过,只是每天傍晚站在车辕上往南看。看什么呢?
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山。”我问她后来呢。“后来就不看了。”老婢说,
“后来有了大公子您,就更不看了。”我母亲很美。这种美不是画上那种,是活的,
有温度的,像一盏灯。小时候我生病,她守在我床边,整夜整夜地坐着,给我念楚地的歌谣。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煮烂的粥。我听不懂那些话,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我后来知道,这是她念得最多的一句。
父亲很少来我们这里。他有太多事要做,打仗,变法,杀人。有时来,也只是坐一坐,
喝一盏茶,看看我写字,然后就走。但母亲从无怨言。
她把父亲的来去当作日升月落一样自然的事,来了不惊,走了不送。只有一次,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同。那年我五岁。父亲来了,带着一卷竹简,摊在母亲面前。
竹简上写满字,我看不懂,但认得几个——“立”“后”“夫人”。母亲看了一遍,
抬头看父亲。“这是谁的意思?”她问。“吕不韦。”父亲说。母亲把竹简卷起来,
放回父亲面前。“我不做王后。”她说。父亲看着她。那种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
在朝堂上,在刑场边,在他决定谁生谁死的时候。但那一次,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松了一口气。“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要做皇帝。”母亲说,“皇帝的王后,应该是你的妻子。我不是。
”父亲沉默了很久。“你是。”他说。“我不是。”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是屈家的女儿,是楚人,是你儿子的母亲。但不是你的妻子。”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记得父亲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得廊道咚咚响。母亲坐回我身边,拿起我的笔,
继续教我写字。“母亲。”我喊她。“嗯?”“你为什么不做王后?”她停下笔,想了想。
“因为王后要管很多事。”她说,“管后宫,管嫔妃,管那些女人的争风吃醋。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她笑了笑,没有回答,继续教我写字。那天她教我写的是“秦”字。
秦字很难写,上面两个王,下面一个禾。我写不好,总把两个王写得歪歪扭扭。“不急。
”她说,“慢慢来。一个秦字,你父亲写了二十年才写好。”我不懂。但后来我懂了。秦字,
是两个王加一个禾。两个王,是给周天子养马的祖宗,和后来称王的历代先君。一个禾,
是关中这片土地,是养活秦人的麦粟。我父亲把这个字写了二十年,
把它写成了一统天下的国号。而我的母亲,在教我这个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
她这辈子都不会写“秦”这个字了。她是楚人。至死都是。三我的老师叫淳于越,齐国人,
据说做过稷下学宫的祭酒。父亲把他从齐国请来,给我讲诗书礼乐。那时父亲已经灭了韩国。
每天都有捷报传来,说韩地的百姓如何箪食壶浆,说韩王如何被押解入秦。我听着这些,
心里没有太多感觉。韩国太远了,我没去过,也不知道那里的人长什么模样。淳于越不一样。
他听到这些消息,总是沉默,有时一天不说一句话。“老师不喜欢秦国打胜仗吗?
”有一次我问他。他看了我很久,说:“公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不喜欢。
”他说,“秦国每灭一国,天下就少一种颜色。”我不懂什么叫“少一种颜色”。
他指着窗外。窗外有几株海棠,正开着花,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公子看这花。
如果天下只有一种颜色,好不好看?”“不好看。”“那就是了。”他说,
“韩国有韩国的颜色,赵国有赵国的颜色,齐国有齐国的颜色。秦国每灭一国,
就把那一国的颜色抹掉,换上自己的。抹着抹着,天下就只剩一种颜色了。”我想了想,
说:“但父亲说,天下统一了,就没有战争了。百姓不用打仗,可以好好过日子。
”淳于越笑了笑。那种笑很苦,像喝药。“公子说得对。”他说,“不用打仗是好。
但公子知不知道,齐国已经六十年没有打过仗了?”我愣了一下。“齐国不打仗,
是因为有秦国在打。”他说,“秦打韩,打赵,打魏,打楚,打燕。六国打得精疲力尽,
齐国就平安了六十年。现在秦国打赢了,齐国也快没了。”“那……齐国百姓愿意吗?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那天晚上我把这些话告诉母亲。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淳于越是个好人。”她说,“但他说得不对。”“哪里不对?”“齐国六十年不打仗,
不是因为秦国。是因为齐国向秦国称臣,年年纳贡。齐王的宫室比咸阳的还大,
齐国的赋税比秦国的还重。不打仗的百姓,日子未必就好过。”我不明白。打仗不好,
不打仗也不好,那什么好?母亲看出我的困惑,把我拉到她身边。“扶苏,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说,“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治国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你以为的对,可能是错。
你以为的错,可能是对。你只能选一条路走,然后承担这条路的所有。
”“那父亲选的路对吗?”她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信他。”“为什么信他?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光,有影子,有我看不懂的温柔。
“因为他选这条路的时候,”她说,“不是为自己选的。”四父亲正式称皇帝那年,
我十一岁。那天的咸阳城热闹极了。从城外到城内,沿途三十里,站满了百姓。
父亲坐在六匹白马拉的金根车上,冕旒十二,玄衣纁裳,从人群中间缓缓驶过。
我被安排在他身后的一辆车里,和公子高、公子将闾一起。他们俩是我的弟弟,
一个比我小三岁,一个小五岁。将闾年纪小,坐不住,总是探头往外看。“哥,你看,
那些人跪着呢!”是的,他们都跪着。从城门到宫门,黑压压一片,头都不敢抬。
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看,被身边的甲士一鞭抽下去,再也不敢动。我想起淳于越的话。
他说周天子出行的时候,百姓不用跪,只是站在路边看。如果有人想献东西给天子,
就走上前去,天子会停下来,听他说完。但现在,没有人敢走上前来。我往远处看,
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没有跪。是个老者,穿着破旧的褐衣,拄着一根杖。
离他最近的甲士有十几步远,没看见他。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车队过去。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那个老者。晚上有宴会,我喝了一点酒,
晕晕乎乎的,被送回寝宫。母亲在那里等我,给我端来醒酒汤。“今天开心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她点点头,没有再问。我靠在母亲身上,忽然想起那个老者。“母亲,
今天我看见一个人,没有跪。”“嗯。”“甲士没看见他,他就一直站着看。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那是个齐国人。”她说。“你怎么知道?
”“只有齐国人才会那样站着。”她说,“齐国六十年不打仗,百姓不习惯跪。
”我忽然想起淳于越。他没有去参加大典,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老师今天很难过。
”“嗯。”“母亲,为什么齐国人不愿意跪?跪一下又不会怎样。”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扶苏,你知道什么叫尊严吗?”“知道一点。”我说。“尊严就是有些事,”她说,
“你明知道做了对自己没坏处,但还是不愿意做。”我不太懂,但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在咸阳的街道上,车队缓缓向前。但那个老者不见了,
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忽然觉得很害怕。五父亲称帝后,母亲依旧住在原来的宫里,
没有搬到正殿去。王后的事,由另一位夫人打理。她叫什么我不记得,只记得她姓赵,
是赵国人,很会说话,每次见我都夸我聪明。她的儿子是公子高,比我小三岁,老实敦厚,
不太爱说话。赵夫人想做王后,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她三天两头往太后那边跑,
给太后送东西,陪太后说话。太后喜欢她,常在父亲面前提起。但父亲始终没有松口。
有一次我去给太后请安,听见她在和父亲说话。我站在帘子外面,不敢进去。“政儿,
你到底在等什么?”太后的声音,“正宫之位空着,朝臣们议论纷纷,你不怕?”“怕什么?
”父亲的声音很淡。“怕人说你后宫不宁。”“寡人的后宫,寡人自己知道。”“那个楚女,
”太后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要。”父亲说。“她不想要?
她是蠢还是傻?王后的位置,天下多少女人做梦都想要!”“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她……”父亲顿了顿,“她是把寡人当人看的。”帘子外面,我的心跳了一下。
太后也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政儿,你是皇帝。”“我知道。
”“皇帝不需要有人把他当人看。”“我知道。”“那你——”“母亲。”父亲打断她,
“寡人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么一个人了。”太后没有再说话。我悄悄退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那天晚上我去看母亲,她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针线细细密密地走,
她的手很稳。“母亲。”我喊她。“嗯?”“父亲说,你是把他当人看的人。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他还说什么?”“他说这辈子可能只有你一个了。
”母亲笑了笑,没有抬头。“傻话。”她说,“他是皇帝,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但他说的是当人看。”我说,“不是别的。”母亲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灯下,
她的眼睛很亮。“扶苏,你长大了。”她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长大。我只知道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六父亲开始东巡那年,我十五岁。他每次出巡都带着大队人马,
浩浩荡荡,绵延几十里。有一次他让我跟着去,说让我看看他打下来的江山。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泰山,琅琊,之罘,碣石。每到一处,都要刻石立碑,记下皇帝的功绩。
那些碑文我都读过,字字句句都是歌颂,说皇帝如何统一天下,如何匡饬异俗,
如何泽及牛马。但走在路上,我看见的不是这些。我看见有人在路旁卖儿卖女,
因为交不起赋税。我看见有人在田里刨草根吃,因为收成全被征走了。
我看见有人把房子拆了,把梁柱劈成柴卖,因为要凑钱买盐。我问随行的大臣,
这是怎么回事。大臣们说,这些都是刁民,好吃懒做,不肯出力。
皇帝的新政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我不知道该信谁。
晚上住在行宫里,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一个偏殿,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父亲的声音。
“……泰山封禅,儒生们吵成一团。有的说用蒲草裹车轮,有的说要用柴火烧山。
寡人听他们的?寡人自己定了礼,谁再敢多嘴,杀。”另一个声音说:“陛下圣明。
”我认得那个声音,是赵高。他本来是个小小的宦者,不知怎么得了父亲的信任,
一路升上来,现在做了中车府令。“圣明?”父亲哼了一声,“寡人知道他们背后说什么。
说寡人不懂礼,说寡人是蛮夷。蛮夷怎么了?蛮夷也把天下打下来了。
”赵高陪笑:“陛下说的是。”沉默了一会儿。“赵高,”父亲忽然说,“你说,
寡人死了以后,后人会怎么评寡人?”赵高吓了一跳:“陛下春秋鼎盛,
怎么说起这个……”“少废话,说。”赵高嗫嚅着,不敢开口。“说真话,寡人不杀你。
”“是……臣听说,后人评帝王,看三样。一是有无功德于天下,二是有无仁义于百姓,
三是有无……有无暴虐于无辜。”“那寡人占了几样?”赵高不敢答。父亲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