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到了。”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我扭头看旁边这人，二十出头，穿件灰色卫衣，
头发梳得整齐，长得跟我确实有几分像。“这你家？”“咱家。”他笑，“爸妈等半天了。
”铁门开了，出来个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小卷，手上两个金戒指。她盯着我看，眼眶红了，
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儿啊……”我没动。她往前一步，手伸出来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假少爷在旁边打圆场，“妈，哥坐一天车累坏了，
先进屋。”“对对对，进屋进屋。”她转身带路，走两步回头瞅我，怕我跑了似的。
院子挺大，停着辆黑色奔驰，旁边是葡萄架，架子底下躺只猫。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
在村里算气派的。客厅里坐着个老头，七十来岁，手边放着根拐棍。他看见我，点点头，
“来了？”我没应声。假少爷推我一下，“叫爷爷。”我瞅他一眼，又瞅瞅老头，
还是没吭声。老太太从后头跟进来，手里端着盘水果，“坐呀，别站着。”我坐了。
老头打量我半天，“像，真像。”老太太坐我旁边，凑近了看，“这眉眼，跟他爸一个样。
”“他爸？”我扭头瞅她。她愣了一下，看看老头。老头咳嗽一声，“你爸……就是建军，
一会儿就回来。”“我亲爹？”屋里安静了几秒。假少爷说：“哥，
你这话说的……”“我问是不是我亲爹。”老头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建军是你养父。
当年是他在火车站捡的你。”我看着老头，“捡的？”“嗯。”老头说，“三十年前，
他在火车站干活，听见有孩子哭，找过去一看，你搁在候车室椅子上，用件旧棉袄裹着。
旁边没人，等了一宿也没人来领。他就把你抱回来了。”老太太接话，“那时候他刚结婚，
媳妇生不了，正好……”“正好捡个儿子。”我替她把话说完。她噎住了。
假少爷在旁边说：“哥，你别这样说话。爸妈养你三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扭头看他，
“养我三十年？”他愣了。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谁？”照片上是个人，
五十来岁，瘦，站在砖厂门口抽烟。假少爷看了半天，“这……这谁啊？”“这是养我的人。
”我说，“叫李建国，陕西人，在砖厂干活。我管他叫爸。”老头站起来，“不可能！
”我把手机收回去，“我查过。李建国，今年五十三，陕西渭南人，
一九 Site九五 年在砖厂打工时捡了个孩子，养到现在。那孩子就是我。
”老太太脸白了，“你胡说你……”“我没胡说。”我看着她，“你们说的那个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哪年哪月哪天？捡我那天下雨没下雨？我穿的啥颜色的棉袄？”她不说话了。
老头拄着拐棍往前走两步，“你到底想干啥？”我把手机举起来，“我想报警。”“报警？
”“对。”我说，“我当了三十年私家侦探，专门查这种陈年旧案。李建国养我三十年，
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去年他喝酒喝死了，临死前跟我说，我不是他亲生的，是捡的。
但他不是从火车站捡的。”老头脸色变了。“他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我说，
“花了两千块。卖他的人，说这孩子是从临省一个有钱人家弄来的。”假少爷张了张嘴，
没出声。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杯子倒了，水洒一地。老头扶着拐棍，指着我，
“你……你有证据？”“有。”我说，“我查了三年。你们家，三十年前丢过一个孩子。
不对，应该说，你们家三十年前‘丢’过一个孩子。”老头手抖了。门外传来汽车声。
门推开，进来个中年男人，瘦，戴眼镜，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看老头。
“爸，咋了？”老头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你叫王建军？”他点头。
“三十年前，你买过一个孩子？”他脸刷地白了。老太太冲过来，“你别瞎说！”我推开她，
盯着王建军，“那孩子哪来的？”他往后退，“我……我不知道你说啥……”“你知道。
”我说，“你花两千块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男孩，养了几年，后来你媳妇自己生了，
就想把那孩子送走。是你爸拦着，说养大了有用。”老头拐棍杵地，“够了！”我扭头看他，
“不够。”我把手机按亮，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张发黄的收据，
上边写着：今收到王建军现金两千元整，保证孩子健康无病。下面签着个名字，
歪歪扭扭看不清。“这收据，我找了两年。”我说，“卖孩子那人叫刘三，十年前死了。
死之前他跟人吹牛，说当年干过一票大的，把孩子卖给陕西一个有钱人家。我顺着这条线，
找到你们村。”王建军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假少爷冲过来，“你他妈到底想咋样？
”我瞅着他，“我想报警。”“你报啊！”他吼，“报啊！你看看警察管不管！
”我按了110。“喂，公安局吗？我要报案。”屋里全安静了。电话那头问：“啥案子？
”“拐卖儿童。”我说，“三十年前的。”王建军一屁股坐地上。老太太嚎起来，
“天杀的呀——我们养了他三十年呀——他恩将仇报呀——”老头举起拐棍要打我，
被我一把攥住。他挣了挣，没挣动。假少爷站那，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半天，
挤出一句：“你……你到底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报仇的？”我把电话挂了。“认亲？
”我看着他，“我跟你们，有啥亲好认？”王建军从地上爬起来，
“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买的！是刘三送上门的！他说那孩子爹妈不要了，
让我行行好……”“那你给钱干啥？”他张了张嘴。“你给钱，就是买。”我说，“买了，
就是犯法。”老头指着我，“你他妈姓王！你户口本上写的王建国！
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翻脸不认人？”我笑了。“我户口本上写王建国，
那是因为李建国不识字，上户口的时候让人随便填的。”我说，“我亲爹是谁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是你们。”门外传来警笛声。老太太腿一软，坐地上了。王建军往后退，
撞翻了花瓶，哗啦一声碎一地。假少爷站那，看着我，眼眶红了。“哥……”“别叫哥。
”我说，“我不是你哥。”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谁报的警？”我举起手，“我。
”他们看看屋里，看看地上坐着的老太太，脸白的王建军，抖着手的老头。“啥情况？
”我把手机递过去，“三十年前的拐卖案，当事人都在。”老头冲过来，“他胡说！
他是来敲诈的！”我没动，瞅着他，“我敲诈你们啥了？”他愣住了。
我说：“我一分钱没要，一口水没喝，进门就报警。这叫敲诈？”警察接过手机，翻看照片，
“这收据……”“收据是真的，卖孩子那人叫刘三，死了。但他有同伙，还活着。
”我指着王建军，“他知道。”王建军往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说，“你刚才说了，刘三送上门的。刘三怎么知道你家要孩子？谁介绍的？
”他张了张嘴。老头说：“建军，别说了！”我瞅着老头，“你让他说。不说也行，
等到了局子里慢慢说。”警察看看我，又看看老头，“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太太嚎得更大声了。假少爷突然冲过来，拽住我胳膊，“哥，我跟你去。”我愣了，
“你？”他点头，眼眶还红着，但声音稳了，“我跟你去。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哪来的。
”我瞅他半天，点点头。“行。”警车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层小楼。
老太太站在门口哭，老头被扶着站在旁边，王建军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腿间。
假少爷坐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快到派出所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查了三年？”“嗯。”“那你早知道了，为啥今天才来？
”我扭头看他。他盯着我，“你是不是……在等啥？”我没回答。车停了。下车的时候，
我说了一句：“我在等李建国死。他死了，我才能来。”他愣了，“为啥？
”我推开派出所的门，没回头。“因为他是我爸。虽然他买了我，但他养了我。他活着，
我不能毁他。”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说：“那我现在……该叫你啥？
”派出所的椅子硬，坐着硌得慌。对面坐着的警察姓周，四十来岁，眼睛小，
但看人时候盯着不放。他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笔。“你叫啥？”“王建国。
”他抬头瞅我，“户口本上的？”“嗯。”“实际叫啥？”“不知道。”我说，
“李建国捡我的时候没留纸条，也没人找过。户口是上小学时候办的，村长随便填的名。
”周警察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李建国跟你啥关系？”“养父。去年死了。”“咋死的？
”“喝酒喝的。”我说，“他喝了三十年，肝不行了。”周警察点点头，
“你刚才报案说三十年前的拐卖案，具体啥情况？”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年轻警察。年轻警察拿出去复印。“这收据哪来的？
”“刘三的老婆给的。”我说，“刘三死了以后，他老婆翻出来的。我找了她三回，
头两回不认，第三回给了两千块，她才把这收据翻出来。”“刘三老婆现在在哪？
”“也死了。去年冬天，脑溢血。”周警察笔停了，“两个证人都死了？”“嗯。
”他把笔放下，“那你凭啥说王建军买孩子？”我看着他，“刘三还有个弟弟，叫刘四，
在陕西监狱里蹲着。当年他跟他哥一块儿干这行，王建军这事儿他也经手了。
”周警察愣了愣，“刘四在哪个监狱？”“渭南监狱，因拐卖罪判了十五年，现在还在里边。
”他站起来，出去打了个电话。年轻警察进来，把收据复印件放桌上。我瞅了一眼，
字迹比原版还模糊。假少爷坐我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拽拽我袖子，“哥，
你说的这些……真的假的？”我扭头看他，“你觉得我编的？”他摇头，
“不是……我就是……”“就是啥？”他低头，“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我活了二十二年，
今儿才知道自己是买来的。”我没说话。过了十来分钟，周警察回来，坐下，
盯着我看了半天。“刘四那边我让人去问了。”他说，“但有个事我想问问你。”“问。
”“你查这事儿，查了三年？”他指着手机，“这收据，你花了两千块买的。刘四那边，
你肯定也得花钱打点。你哪来的钱？”我看着他，“我干了十五年私家侦探，攒了点。
”“十五年？”他皱眉，“你今年多大？”“三十四。”他算了一下，“十九岁就干这行？
”“嗯。”“为啥？”我点根烟，想起来这儿不能抽，又掐了。
“李建国供我上完初中就不供了。我自己出来混，啥活都干过。后来跟了个师傅，
专门查这种陈年旧案。他说这行挣钱，我就干了。”周警察盯着我，“你师傅叫啥？
”“死了。”我说，“让人打死的，十年前。”屋里安静了几秒。
假少爷在旁边小声说：“哥，你……”我打断他，“别叫哥。”门推开，进来个女的，
四十来岁，穿件花衬衫，脸上妆挺浓。她一进门就奔王建军去了。“建军！你咋了？
咋跑派出所来了？”王建军坐那，头低着，没吭声。女的扭头看见我，愣了愣，
“你就是那个……”假少爷站起来，“妈。”我没动。女的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上下打量我半天。“你真是建军捡的那个？”我没回答。她眼眶突然红了，“孩子，
我……我当年不知道这事儿。我是后来才嫁过来的，建军他……”“我知道。”我说，
“你嫁过来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七八岁了。”她愣了，“你知道？”“嗯。”我说，
“你叫张桂香，今年五十一，原配丈夫死了以后改嫁的王建军。你跟这事儿没关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假少爷在旁边说：“妈，你坐。”她坐下，手攥着包，
攥得指节发白。周警察咳嗽一声，“那个……王建军，你过来一下。”王建军站起来，
走过来，站那不敢坐。周警察指指椅子，“坐。”他坐了。周警察看着他，
“三十年前那事儿，你现在说说。”王建军低着头，“说……说啥？”“那孩子哪来的？
”他沉默半天，“捡的。”“在哪儿捡的？”“火车站。”“哪个火车站？”他不说话了。
周警察把收据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个，认识不？”他瞅了一眼，脸白了。“刘三，
认识不？”他点头。“他跟你啥关系？”“他……他是卖菜的。那时候在火车站门口摆摊。
”“他卖给你个孩子？”王建军不吭声。周警察等着。过了半天，王建军说：“我没买。
他是送的。”“送的？送孩子？”“嗯。”王建军抬头，
“他说有个女人在他摊子上生的孩子，生完就走了，不要了。他没办法，问我要不要。
我就抱回来了。”周警察瞅瞅我，又瞅瞅他，“那这张收据咋回事？”王建军看了一眼，
“这是……这是后来补的。刘三说怕人查，让我写个条子，证明孩子是他给的。
”“他让你写你就写？”“他……”王建军咽了口唾沫，“他说我要是不写，
他就把孩子要回去。”周警察笑了，“他要回去干啥？再卖一遍？”王建军不说话了。
我点根烟，这回点上抽了。周警察瞅我一眼，没拦。“王建军，”我说，“你这话编得挺圆。
但有个地方不对。”他抬头看我。“刘三十年前就死了。你咋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他愣了。
“你说他当年说，有个女人在他摊子上生的孩子。这话他啥时候跟你说的？三十年前？
那会儿你认识他？”他不吭声。我接着说：“刘三的摊子在火车站东边，卖水果的。
你那会儿在火车站西边扛大包。你俩隔着一里地，咋认识的？”他脸白了。“还有，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你说刘三让你补个收据，怕人查。那会儿孩子都多大了？
三四岁了吧？谁查？查啥？”他往后缩。“王建军，”我盯着他，“你是买的。两千块。
刘三跟你说的原话是：这孩子是从临省一个大户人家弄来的，干净，没病，养大了能干活。
是不是？”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老太太突然冲过来，拽着我胳膊，“你别逼他了！
他是买的又咋样？养你三十年的是他！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他给的？”我挣开她，
“我没吃他的。”她愣了。“李建国养我的。”我说，“你们买的那孩子，不是我。
”屋里全安静了。假少爷腾地站起来，“啥？”我看着他，“你们买的那孩子，
三岁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后来送人了。”王建军脸刷地白了，“你……你咋知道？
”“我查的。”我说，“那孩子后来被送到陕西一个农村，养到十五岁，掉河里淹死了。
我找着他的坟，去年去烧过纸。”老太太腿一软，坐地上了。假少爷站那，嘴唇哆嗦，
“那我……我是谁？”我看着他，“你是那孩子之后，他们又生的。王建军跟张桂香生的，
亲生的。”他愣了，“那我……”“你是亲生的。”我说，“你们家就你一个是亲生的。
”他退后两步，撞在墙上，“那我……那我刚才……”“你刚才说想知道自己是哪来的。
”我说，“现在知道了，你是他们家自己生的。”他蹲下，抱着头。张桂香冲过来，
“你胡说！建军当年抱回来那个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孩子！”我看着她，“张桂香，
你嫁过来那年，建军抱回来那个孩子已经八岁了。你见过没有？”她不说话了。
“你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这个。”我指指假少爷，“建军跟你说是自己生的，你就信了。
实际上，那个八岁的孩子，早就送走了。”王建军站起来，“你他妈胡说！”我掏出手机，
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个老头，干瘦，站在一间土房门口。“认识不？
”他看了半天，摇头。“他叫刘老三，刘四的堂哥。”我说，“当年你买的那孩子，
发烧烧坏脑子以后，你找刘三帮忙处理。刘三把他送到刘老三家，让刘老三养着。
刘老三养了十二年，那孩子掉河里淹死了。”王建军手抖了。“刘老三现在还在，就在陕西。
”我说，“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对质？”他往后一倒，坐椅子上。周警察站起来，“行了，
都别说了。王建军，你跟我进来。”他把王建军带进里屋，门关上。老太太坐地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张桂香站那，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假少爷蹲墙角，头埋着，
肩膀一抖一抖。年轻警察过来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过了半小时，周警察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刘四那边回话了。他承认当年跟他哥一块儿卖过孩子，王建军那个，
他也经手了。”我点头。“但这案子……”他顿了一下，“三十年了，过了追诉期。
”我看着他。“而且王建军说，他当年是真心想养那孩子，不是图啥。后来孩子病了，
他也花钱治了。治不好才送人的。”“送人？”我说，“那是卖。他收了刘老三五百块。
”周警察愣了，“你咋知道？”“刘老三说的。”我说，“我去年找过他，给了他一万块，
他才说实话。那孩子不是掉河里淹死的，是发烧烧死的。死了以后刘老三怕担责任，
扔河里了。”周警察脸色变了。他转身进了里屋。这回等了更久。天黑了。假少爷站起来，
走到我跟前。“哥。”他叫了一声。我没应。他蹲下，凑近了，“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真的。”他沉默半天，“那我……我该咋办？”“你想咋办？”他摇头，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不知道就先回家。”他愣了，“你呢？”“我等人。”“等谁？
”我没回答。门开了，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
他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李响？”我握住。“你让我查的那事儿，有结果了。
”来人四十出头，戴副金丝边眼镜，穿件灰夹克，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拎着公文包。周警察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人，愣了一下，“周局？
您咋来了？”周局摆摆手，“你先出去。”周警察看看我，又看看他，点点头出去了。
假少爷站墙角，不知道该走该留。周局瞅他一眼，“你也出去。”他看看我，我点点头。
他跟着周警察出去了。门关上。周局坐我对面，掏出烟，递我一根。我接了。他点上，
抽了一口，“你叫李响？”“嗯。”“陕西人？”“嗯。”“干了十五年私家侦探？”“嗯。
”他把烟灰弹地上，“你让我查的那事儿，我查了。”我看着他。他把文件夹打开，
推到我面前。第一页是张照片，黑白，旧得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
站在一间瓦房门口。女人穿着碎花棉袄，扎两条辫子，笑得挺好看。“认识不？”我摇头。
“这是你亲妈。”他说，“叫李秀英，陕西渭南人，一九八八年死的。”我抽烟的手顿了顿。
他把第二页翻过来。是张死亡证明，复印件，字迹模糊。“李秀英，女，二十四岁，
死因：产后大出血。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二日。”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你是一九八八年三月五号生的。”他说，“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在家生的，大出血。
村卫生所的人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把烟掐了。“你爸呢？”我问。
他把第三页翻过来。是张判决书，复印件。“李建国，男，一九八九年因盗窃罪被判三年，
服刑于渭南监狱。”我愣了。“李建国不是你养父？”他看着我。“不是。”我说，
“我养父叫李建国，但他是砖厂的，没坐过牢。”他把判决书往前翻，指着上边的信息。
“李建国，陕西渭南人，一九六三年生。一九八九年在西安火车站盗窃旅客财物，被判三年。
”我盯着那个出生年月。一九六三年。我养父李建国，是一九六零年生。不是一个人。
周局又把第四页翻过来。是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发黄发脆。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求好心人收留我儿。他叫李响，一九八八年三月初五生。
他妈没了，我养不活。家里没人了。李建国。”我看着那纸条，手心出汗。“这是哪儿来的？
”“当年李建国把孩子送人的时候，留的这张条。”周局说，“他找了个中间人，
让中间人把孩子送到一户有钱人家门口。中间人收了钱，没办事，把孩子卖给刘三了。
”我抬头看他。“刘三花五百块从中间人手里买了你，转手两千块卖给王建军。”他说，
“中间人叫刘老四，刘三的远房堂弟。刘老四现在还活着，在陕西老家种地。”我站起来，
又坐下。“李建国呢？”我问。“死了。”他说，“二零零三年，在煤矿上干活，瓦斯爆炸。
尸体都没找全。”我点根烟，手有点抖。“他出狱以后，找过你没？”“找过。”周局说，
“他找了好几年。后来打听到你被卖到临省一户姓王的人家，就找过去了。但他没敢认，
就在村外头远远瞅了一眼。”“哪一年？”“一九九五年。”他说，“你那时候七岁，
在院子里玩。他看了半天，走了。”我抽烟，不说话。“他后来又去过两回。”周局说，
“一九九八年，你十岁。二零零一年，你十三岁。最后一回是二零零二年，
他把你照片带回去，贴墙上，天天看。”我把烟掐了。“他死的时候，身上有啥东西没有？
”周局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黑白的，
我七岁时候在院子里玩，不知道谁偷拍的。还有一张纸条，叠得跟那张一样。
上头写着：“我儿李响，一九八八年三月初五生。他妈叫李秀英。我对不起他们娘俩。
”我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周局抽烟，等着。过了很久，我问：“那个中间人呢？
刘老四？”“在陕西，我让人控制住了。”他说，“你要见他？”我站起来。“见。
”门推开，假少爷站在门口，脸煞白。“哥……”我看着他。他嘴唇哆嗦半天，
“我都听见了。”我没说话。他走过来，站在我跟前，“你亲爹……是那个李建国？”“嗯。
”“他找过你？”“嗯。”“你……你恨他不？”我看着他那张脸，跟我有几分像的脸。
“不知道。”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周局站起来，“你们俩先聊。我去安排一下，
明天去陕西。”他走了。屋里只剩我俩。假少爷坐我对面，低着头，手攥着裤腿。“哥。
”他叫了一声。我没应。他抬头，“我刚才……刚才在院子里，想了很多。”我看着他。
“你恨他们不？”他问，“王建军他们？”“恨啥？”“他们……他们买了你。要不是他们，
你亲爹也许能找到你。”我点根烟，“他找着了。他不是在村外头瞅过三回？”他不说话了。
沉默半天。他突然说：“我想跟你去陕西。”“干啥？”“我想看看……看看你亲爹的坟。
”我瞅着他。他眼眶红了，“我也是……我也是被人扔的。”我抽烟，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你亲爹找过你，他没不要你。
我亲爹……我亲爹是真不要我了。他把我送到人家门口，连张纸条都没留。”我把烟掐了。
“你咋知道你亲爹没留纸条？”他愣了。“老头不是给你看过一张？”我说，“你亲爹写的，
说养不活，求好心人收留。”他张了张嘴，“那是……”“那是真的。”我说，“我查过。
你亲爹叫李建国，陕西人，二零零一年因为盗窃判了三年，现在还在老家种地。
”他腾地站起来，“你……你啥时候查的？”“查你的时候。”我说，“我查我自己，
顺便把你查了。”他退后两步，“那……那老头给我看的照片……”“是真的。”我说，
“那照片上就是你亲爹妈。你亲爹确实穷，确实养不起你。他把你送人，不是因为不要你，
是因为要不起。”他站那，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你……你咋不早说？”“早说你能信？
”他不吭声。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吧，去陕西。看看你亲爹，也看看我亲爹。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泪打转。“哥……”“别叫哥。”我说，“叫啥都行，别叫哥。
”他点点头。门推开，周局进来了。“车备好了。”他说，“现在走？”我看看外头，
天黑了。“现在走。”走到门口，老太太从里头冲出来，一把拽住假少爷。“儿啊！
你不能走！”假少爷挣开她，“妈，我……”“我不是你妈！”她吼，“你是亲生的？
你是我亲生的？你骗我！”假少爷愣了。我看着她。她指着假少爷，“你刚才说的，
你听见了？你亲爹在陕西，你是被送来的？那你是……你不是我儿子？”假少爷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周局在旁边说：“老太太，他确实不是你亲生的。当年王建军买那孩子，
就是买的他。”老太太腿一软，坐地上了。假少爷看着她，眼眶红了。“妈……”“别叫妈！
”她吼，“我不是你妈！你是买来的！你骗了我二十二年！”假少爷站那，一动不动。
我拽他一把，“走。”他跟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他转过头，跟我上了车。车开出派出所大院。他靠窗坐着，一直没说话。
我点根烟，抽了一口。他突然问：“哥，你恨我不？”我瞅他一眼。“恨你干啥？
”“我……我占了你的位置。”他说，“本来应该是你在这个家。”我抽烟，没说话。
他低着头，“要不是我，你……”“跟你没关系。”我说，“没有你，也有别人。
”他不说话了。车开出城，上了高速。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靠窗，睡着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我有几分像的脸。周局在前头问：“到陕西得六七个小时，你先睡会儿？
”我摇头。“不睡。”他把烟递过来一根。我接了。车一直开。天快亮的时候，假少爷醒了。
他揉揉眼，“到了？”“快了。”他坐直了，往外头看。外头开始有山，一座接一座。
他看了半天，突然问：“哥，你说我亲爹……他会认我不？”我抽烟。“不知道。
”他沉默半天。“我想让他认我。”我没说话。车拐进一条土路，颠得厉害。
前头是一个村子，土房，破破烂烂。车停了。周局回头，“到了。”我们下车。
村口站着个人，五十来岁，瘦，黑，穿着件旧夹克。他看着我们，手抖着。假少爷站那，
一动不动。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儿啊……”那人站在村口，
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脚下是一双黄胶鞋，
沾满泥。假少爷站那，一动不动。我推他一把，“过去啊。”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人也往前走两步，也停住。俩人隔着三四米，互相瞅着。周局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过了半天，那人开口了：“你……你叫啥？”假少爷张了张嘴，“我……我叫王浩。
”“王浩。”那人念叨了一遍，“王浩。”他又往前走一步，“你妈给你起的这名？
”假少爷愣了，“我妈？”“你亲妈。”那人说，“她走的时候，说要是能找着你，
给你起名叫浩。浩浩荡荡的浩。”假少爷眼眶红了，“她……她人呢？”那人低下头，
半天没说话。我往前走一步，“进去说吧。”那人点点头，转身带路。村子不大，
土路两边都是老房子，有的塌了半边没人修。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也不躲。
走到村中间，一户人家，院子用木棍围着，里头三间土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那人推开院门，“进吧。”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有个鸡窝，
几只鸡在那儿咕咕叫。堂屋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我们进去。屋里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
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里屋门帘子撩着，能看见一张床，铺着旧棉絮。那人招呼我们坐，
自己去灶房烧水。假少爷坐那，四处看。我点根烟，等着。过了会儿，那人端着一壶水进来，
拿了几个碗，倒上。水是浑的，碗沿有豁口。他坐在对面，看着假少爷，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像。”他说，“真像你妈。”假少爷低着头，不说话。那人说：“你妈要是活着，
今年也该五十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三，比你现在还小一岁。”假少爷抬头，“她咋走的？
”那人沉默半天，“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村里卫生所的人赶过来，人已经不行了。
”假少爷愣了。我抽烟的手顿了顿。这话我听过。就在几个小时前，
周局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关于我亲妈的。那人继续说：“她怀你的时候身体就不好，
怀到七个来月就不行了。我说去医院，她说没钱。我说借钱，她说借了拿啥还。就那么拖着。
后来发动了，在家里生的。生到一半大出血，等卫生所的人来，血止不住了。
”假少爷脸煞白。那人低着头，“是我没本事。我要是有钱，送她去医院，她也死不了。
”屋里安静半天。假少爷突然问：“你叫啥？”那人抬头，“李建国。”假少爷愣了。
我也愣了。李建国？那人看着我，“你认识我？”我没说话。周局在旁边说：“他是李响，
从临省来的。他亲爹也叫李建国。”那人看着我，看了半天，“你是……你是那个被卖的？
”我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你……你找着你亲爹了？”“找着了。
”我说，“死了。”他愣了，“咋死的？”“煤矿上，瓦斯爆炸。”他退后两步，坐下，
“煤矿……煤矿上死的多。我当年也下过矿，干了三年，受不了那罪，跑了。”我看着他，
“你认识刘三不？”他脸变了。“刘三？”他声音抖了，“你……你问这干啥？
”“我查了三年。”我说，“当年卖我的那个中间人，叫刘老四。刘三的堂弟。
他说他收了钱，没办事，把我卖给刘三了。”他不吭声。我盯着他，“你就是刘老四？
”他站起来，往后退，撞在墙上。假少爷腾地站起来，“啥？”周局也站起来，挡在门口。
那人靠着墙，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我不是……”我走到他跟前，“你不是？那你说，
你叫啥？”他张了张嘴，“李……李建国。”“哪年生的？”“一……一九六五。
”“陕西哪的？”“渭……渭南。”我盯着他，“刘老四也是一九六五生的，也是渭南的。
”他往墙角缩，“我……我真不是……”我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个人，
瘦，黑，站在砖厂门口抽烟。“认识不？”他看了半天，摇头。“这是我养父。”我说，
“他叫李建国，陕西渭南人，在砖厂干活。他一九六零年生，不是你。”他不吭声。
我又掏出一张照片。这张是黑白的，旧得发黄。上头两个人，勾肩搭背站着，背后是间瓦房。
“认识不？”他看着那张照片，脸更白了。“左边这个是你。”我指着左边那人，
“右边这个是刘三。这张照片是一九八七年拍的，刘三老婆给的。”他腿软了，
顺着墙滑下去，坐地上。假少爷冲过来，“你……你是刘老四？”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周局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让人过来。”那人突然抬头，“别！别叫人！我说！
我啥都说！”我蹲下，看着他。他喘了半天，“当年……当年是有人托我送孩子。一个男的，
瘦，穿着破棉袄，抱着个婴儿。他说他叫李建国，媳妇死了，养不活，
求我找个好人家送出去。他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帮忙。”我听着。“我……我收了钱，
没送。我把他孩子卖给刘三了。刘三给了我五百。”我攥紧拳头。他往后缩，“我没办法！
我那会儿穷，我媳妇怀着娃，等着用钱……”“那个孩子呢？”我问。他愣了。“那个孩子，
后来咋样了？”他摇头，“我不知道。刘三卖给别人了。卖到哪去了我不知道。”我站起来。
他拽住我裤腿，“我真不知道！你饶了我吧！”我挣开他。假少爷站那，脸煞白，
“那我……我……”我看着他，“你不是那个孩子。”他愣了。“那个孩子是我。”我说，
“你亲爹托人送的那个，是我。”他退后两步，“啥？”周局也愣了。我看着刘老四，
“你说那个人，叫李建国，瘦，穿着破棉袄，抱着个婴儿。他媳妇死了。是不是？
”刘老四点头。“那个婴儿，是我。”我说，“我亲爹叫李建国，我亲妈叫李秀英，
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死的。”假少爷冲过来，“那我呢？我是谁？”我看着他，“你是另一个。
”他愣了。“当年刘三手里不止一个孩子。”我说，“刘老四卖给他一个，
他自己还弄来一个。你那个，是他从别处弄来的。”刘老四抬头，“对！对！
刘三自己也有路子！他从火车站弄孩子！有捡的，有买的，还有……”他没说完。
假少爷一屁股坐地上。屋里安静半天。周局咳嗽一声，“那个……刘老四，你接着说。
”刘老四低着头，“说啥？”“那个孩子。”我指着假少爷，“他是哪来的？
”刘老四看了假少爷一眼，“我……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刘三手里有两个娃，
一个是我送去的，一个是别人送去的。他把两个都卖了。卖到哪去了我不知道。”我蹲下，
“卖到哪去了？”他摇头，“我真不知道。刘三嘴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盯着他，
“那你咋知道是两个？”他愣了愣，“我……我见过。有一回我去找他，他院子里有两个娃，
一个两个来月，一个三四个月。他说一个是你送来的，一个是别人送来的。”我看着假少爷。
他坐地上，一动不动。我站起来，点根烟。周局说：“这两个孩子，
后来都卖到临省那户人家了？”刘老四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刘三把娃卖出去了，
卖到哪去了真不知道。”我抽烟，不说话。假少爷突然开口：“那个别人送来的孩子，
长啥样？”刘老四想了想，“胖。比那个白。眼睛大。”假少爷愣了。他长得白，眼睛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刘老四继续说：“那个白点的，后脑勺有个疤，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胎记还是啥，记不清了。”假少爷手摸向后脑勺。他那儿有个疤，
小时候摔的。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周局说：“刘老四，你确定？”刘老四点头，“确定。
那会儿我还说，这娃咋有个疤，是不是摔的。刘三说是胎记，生下来就有。”假少爷站起来，
走到刘老四跟前，“你看着我。”刘老四抬头。“我后脑勺这个疤，你看是不是那个？
”他低下头。刘老四看了半天，“是。就是这个。”假少爷退后两步，靠在墙上。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过了半天，他说：“哥，咱俩……咱俩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一步，“咱俩都是被刘三卖的。”我抽烟。他再往前走一步，
“咱俩……咱俩是一块的。”我把烟掐了。“不是一个。”我说，“你是你，我是我。
”他愣了。“你亲爹把你送人的时候，留了纸条。”我说，“我亲爹没留。
你亲爹后来找过你，我亲爹也找过。但你亲爹还活着，我亲爹死了。”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刘老四在地上缩着，“那个……我能走了不？”周局看着他，“走？往哪走？
”刘老四脸白了。周局掏出手机，“我让人过来，你跟他们走吧。”刘老四瘫地上，不动了。
假少爷站那，看着我。“哥。”他叫了一声。我没应。他走过来，“你恨我不？
”“恨你干啥？”“我……我占了你的位置。”他说，“要不是我，你就在那个家里长大的。
”我看着他。“那个家，”我说，“你想要给你。”他愣了。我往外走。他追出来，“哥！
你去哪？”我没回头。“去看我亲爹的坟。”村后头有座山，不高，全是土。
山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柏树，有的死了，干巴巴杵在那。刘老四被周局的人带走了。
走之前他说，李建国的坟就在这山上，最里头那排，第三個。假少爷跟在我后头，
一直没说话。山路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土是松的，踩一脚陷一下。我的鞋上糊满了泥，
他也不比我好多少。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口气。他站旁边，看着我。“哥。
”他叫了一声。我点根烟，没理他。他往前走两步，“你刚才说，你亲爹找过你三回？
”“嗯。”“哪三回？”“七岁，十岁，十三岁。”我抽烟，“头一回他在村外头站着，
我搁院子里玩，他看了半天走了。第二回他走到村口，让狗撵了。第三回他混进村里，
在我上学路上堵着我，没敢认。”他沉默半天，“你咋知道的？”“刘老三说的。”我说，
“刘老四的堂哥，当年你亲爹把孩子送人，就是找的他牵线。他啥都知道。”他愣了，
“我亲爹？”我看着他，“你亲爹也来过。第二回刘老四说的，你亲爹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你的第二年，第二回是十年前。头一回他没见着你，第二回他见着了，在村口，
你那时候十二三岁，跟几个孩子打架。他看了半天，走了。”他不说话了。我抽烟，
看着山下的村子。过了半天，他说：“他咋不认我？”“认你干啥？”我说，“认了你，
你能跟他回来种地？”他不吭声。我把烟掐了，“走吧。”往上走，柏树越来越密。
有的坟头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砖。有的连坟头都没了，就剩个土包。走到最里头，第三排。
一座坟，不大，土堆得还算整齐。前头立了块碑，是块青石板，
上头刻着字：“先父李公讳建国之墓 子李响立”我站那，看着那块碑。假少爷站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