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确诊那天,我决定回村发疯许念念盯着那张确诊单,看了足足三分钟。
“间歇性情感爆发障碍?”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医生,
这病…”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试图越狱但明显体力不支的仓鼠:“许女士,
这个诊断的意思是,你长期压抑情绪,导致大脑的保护机制出现紊乱。简单来说,
你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得太紧,现在——”“断了?”“松了。”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间歇性地,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能会突然大哭,突然大笑,突然想骂人,
突然想打人。这在医学上……”许念念打断他:“医生,你就直说,我是不是疯了?
”医生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没疯。你只是……太懂事了。”太懂事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许念念心里某个早就烂掉的脓包。她想起昨天凌晨三点,
甲方在群里发了60秒语音方阵,最后一句是:“我觉得还是第一版好,麻烦你改回来哈。
”她想起前天,同事把她的方案拿过去改了个logo,就变成了自己的作品,
还在周会上笑得一脸灿烂:“念念帮了我很多,她人超好的。”她想起上个月,
弟弟打电话来,支支吾吾说了半个小时,最后才绕到正题:“姐,小敏家要38万彩礼,
咱家凑了20万,还差……你能不能先垫上?”她想起这六年,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
最后一个离开。她给全组带了三年咖啡,记得每个人的口味——李姐要少糖,王哥要加浓,
新来的实习生只喝燕麦拿铁。她改了108遍“五彩斑斓的黑”,
终于让甲方满意地说出“还是第一版好”。她想起妈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念念,
在外面要懂事,要和同事处好关系,别给人家添麻烦。”别给人家添麻烦,
可谁来管我麻不麻烦?许念念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那笑容慢慢扩大,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面的医生吓得往后一缩,
手已经按在了呼叫铃上:“许、许女士?你还好吗?”许念念摆摆手,
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没事没事,医生,我就是……我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什么事?
”“我以前总想拿满分。”她站起身,把那张确诊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现在我发现,
拿回主权比拿满分爽多了。”她走到门口,回头冲医生挥挥手:“谢谢啊医生。
”医生愣了半天,终于默默地在病历本上又加了一行字:患者情绪波动剧烈,
建议家属密切观察。但他不知道的是,走出医院的许念念,第一次觉得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连地铁口卖煎饼的大爷都比平时可爱了几分。她站在医院门口,对着灰蒙蒙的城市天空,
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去***的甲方!去***的懂事!从今天起——我的情绪主权,
自己说了算!”路人纷纷侧目。一个牵着孩子的妈妈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
小声嘀咕:“又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许念念听见了,不但没生气,
还冲她比了个心:“姐姐说得对!我就是精神病!精神病祝福你!
”那位妈妈吓得拉着孩子一溜烟跑了。许念念笑了,原来大胆的说话,敢说话,这么爽!
离职后,许念念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了湘西老家的村口。已经两年没回来了。
上次回来还是过年,住了三天,被七大姑八大姨盘问了三天——“有对象没?”“工资多少?
”“买房没?”“你看看人家翠芬,比你小两岁,娃都会打酱油了。
”她当时只能赔着笑脸:“阿姨,我还在打拼,不着急。”现在想想,
她真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急什么急?急着你帮我找对象?急着你给我买房?
村口的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许念念刚走近,
一个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哟——这不是许家那丫头吗?”来了。
许念念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果然,王婶儿那张永远涂着劣质口红的大嘴,
已经开始叭叭了:“念念回来了?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外面干不下去了?我就说嘛,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人家翠芬,初中毕业就嫁人,现在娃都会打酱油了,
老公在镇上开货车,一个月七八千呢!你那个什么……广告公司?一个月能挣多少?
交完房租还剩啥?”王婶儿说得唾沫横飞,周围几个老人跟着点头。“对对对,
女孩子还是要早点成家。”“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儿。”“回来好,回来好,
让你妈给你介绍个对象。”要是以前,许念念一定会尴尬地解释:“王婶儿,不是干不下去,
是想换个环境……大城市压力大,我想回来歇歇……”她会赔着笑脸,会低着头,
会让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这些长辈的“关心”里。但今天不一样,
许念念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看向王婶儿。她的眼神很直,直得像一根棍子,
直直地戳进王婶儿眼里。王婶儿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你、你看我干啥?”许念念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乖巧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狼看见羊的笑。
“王婶儿,”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王婶儿往后退了半步:“我说……我说你瘦了……”“不对不对,后面那句。
”许念念又近了一步,“你说我在外面干不下去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随口一说。”许念念认真地看着她,“王婶儿,
你这不是随口一说,你这是关心我。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王婶儿愣了:“啊?
对、对啊,我是为你……”“所以你猜得没错。”许念念打断她,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确实干不下去了。因为我得了一个绝症。
”王婶儿手里的瓜子“哗啦”掉了一地:“啥、啥绝症?”许念念凑到她耳边,
一字一顿:“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东西。看谁管闲事,就想咬谁。”她说完,还龇了龇牙。
王婶儿的脸白了。“王婶儿,”许念念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最近最好离我远点。
我这病还没控制好,万一发起病来,咬着你可怎么办?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受得了吗?
”说完,她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婶儿还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旁边的几个老人也都呆若木鸡。
许念念冲他们挥挥手,笑得阳光灿烂:“婶子们,我先回家了哈!有空来我家坐,
我带病接待!”她走远了,身后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她说什么?脑子有病?
”“说要咬人?这、这是疯了吧?”“哎呀我早就说许家那丫头不对劲,
一个人在外面漂那么多年,能正常吗?”“快快快,回去告诉许老三,他闺女疯了!
”许念念听不太清,但猜也能猜到。以前她会难受,会觉得委屈,
会想冲回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但现在她只觉得——真***爽。许念念家在村东头,
一座两层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许,你说这可咋整?小敏家说了,最迟下个月,
彩礼必须凑齐。咱家就那点钱,你弟的工资你也知道,一个月三千多,
自己都不够花……念念那边,你说她还能拿出多少?”爸爸的声音闷闷的:“念念也不容易,
一个人在城里……”“我知道她不容易!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她就这一个弟弟,她不帮谁帮?
再说她一个女孩子,存那么多钱干啥?早晚要嫁人的,
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许念念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话。要是以前,
她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等妈妈说完再进去。她不想让妈妈难堪,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听见了。
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笑着推门进去:“妈,我回来了!”然后等妈妈开口提钱的时候,
她会在心里默默算自己还剩多少存款,要不要再去借点网贷。但现在——她推开门,没进去,
就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屋里。妈妈正背对着门口抹眼泪,爸爸坐在椅子上抽烟,
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回头。“念念?!”妈妈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眼睛,挤出笑脸,
“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好去接你……”爸爸也站起来:“吃饭了没?让你妈给你下碗面……”许念念没动,
就那样倚着门框,看着他们。妈妈被她看得有点慌:“念念?咋了?咋不说话?
”许念念忽然笑了:“妈,我刚才在院子里听见你说话了。”妈妈的脸色变了。
“你说我一个女孩子,存那么多钱干啥?”许念念的语气很平静,“你说我早晚要嫁人,
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念念,妈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爸爸在旁边叹气:“念念,你妈就是急的,
你弟那边……”“我弟那边怎么了?”许念念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说说,我听听。
”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妈妈先开口:“就是、就是你弟和小敏的事。
小敏家要38万彩礼,咱家凑了20万,还差18万。小敏说了,没有彩礼就不结婚,
你弟……你弟都三十了,好不容易找个对象,这要是黄了……”“所以呢?
”“所以……所以妈想问问你,手里有没有闲钱?先借给你弟应应急,等他以后有了,
再还你……”许念念点点头:“借多少?”妈妈眼睛一亮:“你能拿多少?八万?十万?
”“十万?”许念念笑了,“妈,你挺敢要啊。”妈妈的脸色又变了:“念念,
你怎么说话呢?妈这不是跟你商量吗?”“商量?”许念念站起来,看着妈妈,“妈,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那是商量的语气吗?你说‘她就这一个弟弟,她不帮谁帮’,
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存那么多钱干啥’——妈,这是商量?”妈妈被怼得说不出话。
爸爸想打圆场:“念念,你别跟你妈急……”“爸,我没急。”许念念看向爸爸,
“我就是想问一句——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少了吗?”爸爸沉默了。
许念念开始算:“我工作第一年,月薪四千,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我工作第三年,
月薪八千,每个月打三千。我工作第五年,月薪一万五,每个月打五千。去年一年,
我往家里打了六万。”她看向妈妈:“妈,这钱都去哪了?”妈妈低着头:“都、都攒着,
给你弟娶媳妇用……”“给我弟娶媳妇。”许念念点点头,“行。那我问问,
我弟知道这钱是我给的吗?”“知、知道……”“他知道,那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比如‘谢谢姐’,比如‘姐你别太累’,比如‘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妈妈不说话了。许念念又看向爸爸:“爸,你呢?你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什么?你说念念,
在外面要懂事,要和同事处好关系,别给人家添麻烦。你说念念,你弟不容易,
你要多帮帮他。你说念念,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顿了顿,
声音忽然轻了:“可是爸,我也是人。我也会累的。”屋里安静了。妈妈抬起头,
眼圈红红的:“念念,妈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可是咱家就你一个有出息的,你不帮你弟,
谁帮?”许念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在村口的一模一样。“妈,”她慢慢说,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回来吗?”妈妈愣了:“为什么?
”许念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确诊单,递过去。妈妈接过来,看了半天,
脸色变了:“这、这是啥?间歇性……情感爆发……障碍?这是啥病?”“通俗点说,
”许念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有问题。”妈妈的脸色白了。爸爸也凑过来看,
看完之后,手都抖了:“念念,这、这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早说?”“早说?
”许念念笑了笑,“早说你们会让我回来养病吗?你们不是一直说,让我在外面好好打拼,
多挣点钱,给弟弟攒老婆本吗?”妈妈急了:“念念,你别这么说,
妈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妈妈又被问住了。许念念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慌乱和担忧,忽然有点心软。但她很快把那点心软压了下去。心软了二十九年,
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张确诊单。“妈,爸,”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们,“我今天回来,
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是回来养病的。医生说了,我这病不能受刺激,不能生气,
不能憋着。谁让我受刺激,我就可能当场发疯。”她顿了顿,
看向妈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让我受刺激了。”妈妈慌了:“念念,妈不说了,
妈再也不说了……”“你不用说。”许念念打断她,“我就一句话——弟弟的彩礼,
我一分钱都不会出。”妈妈的脸僵住了。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念念继续说:“不只是这次不出。以后,也不会出。我不是他爸妈,我没义务给他娶媳妇。
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就当是我孝敬你们的。你们想怎么花,是你们的事。但以后,
我的钱是我的钱,你们别再惦记了。”她说完,拎起行李箱,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站在那里,脸色又白又红,说不出是难过还是生气。爸爸低着头抽烟,
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许念念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
妈妈高兴地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爸爸摸着她的头说:“俺闺女真争气,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他们也是一家人。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弟弟出生的那天起?
还是从她第一次往家里打钱的那天起?许念念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累了。晚上,
弟弟许志强回来了。他骑着电动车,后面载着女朋友小敏。小敏烫着大波浪,穿着紧身裙,
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两个人一进门,小敏的眼睛就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许念念身上。“这就是念念姐吧?”小敏笑得假假的,“志强老提起你,
说你在大城市做广告,可厉害了。”许念念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只是点点头:“嗯。
”小敏的笑容僵了一下。许志强在旁边打圆场:“姐,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我去接你。”“下午到的。”许念念看着他,“你妈没跟你说?”许志强愣了:“说啥?
”许念念笑了:“没啥。你坐,我有话跟你说。”许志强和小敏对视一眼,在对面坐下。
许念念看着他们,开门见山:“你们结婚的事,我听说了。38万彩礼是吧?
”小敏眼睛一亮,以为许念念要帮忙,赶紧说:“念念姐,其实我们家也不是非要这么多,
就是图个吉利。你也知道,现在结婚都这个行情……”“我知道。”许念念点点头,
“行情嘛,我懂。”小敏的笑容更灿烂了:“那念念姐你是同意帮忙了?”“帮忙?
”许念念歪了歪头,“帮什么忙?”“就是……彩礼的事……”小敏的声音小了下去。
许念念看向许志强:“志强,你说,我帮什么忙?”许志强挠了挠头:“姐,
就是那个……咱家还差18万,妈说想跟你借点……”“借?”许念念笑了,“你拿什么还?
”许志强愣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三、三千多……”“三千多,
一年不吃不喝能攒四万。18万,你要还四年半。”许念念看着他,“这四年半里,
你要结婚,要生娃,要养家,你拿什么还我?”许志强的脸红了。
小敏在旁边急了:“念念姐,你这话什么意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你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许念念看向她,眼神忽然直了。
就是那种直直地、直得像棍子一样的眼神。“应该的?”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小敏面前,
“你跟我说道说道,什么叫应该的?”小敏被她的眼神吓住了,
往后缩了缩:“就、就是……”“我告诉你什么叫应该的。”许念念弯下腰,凑近她,
一字一顿,“应该的意思是,法律规定我必须做。你查查《婚姻法》,
哪一条规定姐姐必须给弟弟出彩礼?”小敏说不出话。许念念直起身,
看着他们俩:“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第一,我不会出一分钱。第二,
你们也别想让我爸妈再从我这儿抠钱。第三——”她忽然笑了,笑得阳光灿烂:“志强,
你谈对象这么久了,姐也没送过什么见面礼。今天送你一个见面礼。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确诊单的复印件她下午特意复印了好几份,递给他。
许志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姐,你这是……”“间歇性情感爆发障碍。
”许念念念给他听,“医生说了,这病遗传。你是我亲弟弟,咱俩一个爹一个妈,理论上说,
你也有概率得。你未来孩子,也有概率得。”她看向小敏,眼神真诚:“小敏,你考虑清楚。
万一你嫁过来,以后生个孩子,也像我这样——动不动就想咬人,那可怎么办?
”小敏的脸白了。“姐!”许志强急了,“你胡说什么!”“我没胡说。
”许念念认真地看着他,“病历在这儿写着呢。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让医生给你讲讲遗传概率。”她说完,拍了拍许志强的肩膀,又对小敏笑了笑:“小敏,
你们聊,我上去休息了。对了,晚上要是听见楼上有啥动静,别害怕,那可能就是我在发疯。
”她拎起行李箱,施施然上楼了。身后,小敏的声音尖锐地响起:“许志强!你姐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在咒我?你们家是不是有遗传病?你给我说清楚!
”许志强的声音又急又慌:“小敏,你别听我姐瞎说,
她今天就是有点不对劲……”“不对劲?我看你们家都不对劲!这婚我不结了!”“小敏!
小敏你别走啊!”然后是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小敏尖锐的骂声,许志强追出去的脚步声,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惊慌失措的问话声——闹哄哄的,像一出荒诞的喜剧。
许念念站在楼梯拐角,听着这些声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她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还是因为看见妈妈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心疼?还是因为——原来捍卫自己的边界,
竟然需要发疯才能做到?她擦了擦眼泪,继续上楼。身后,妈妈的声音传上来:“念念!
念念你怎么能那么说话?你弟的婚事要是黄了,我怎么跟老许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许念念没回头。她只是在心里想:妈,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交代交代?深夜,
许念念躺在床上,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妈妈低低的哭声和爸爸闷闷的劝慰声。楼下,
许志强的房间亮着灯,他还在给小敏打电话,声音又急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但能听出那股绝望。许念念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六年前,她大学毕业,
拖着行李箱去省城找工作。那时候妈妈拉着她的手,红着眼圈说:“念念,好好干,
妈等你出息了回来。”想起第一次往家里打钱,妈妈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念念真争气,
妈没白疼你。”想起那年过年,给妈妈买了一件羽绒服,给爸爸买了一条烟,
给弟弟买了一个新手机。年夜饭桌上,妈妈说:“念念现在有出息了,咱家就靠你了。
”她当时笑着应:“行,靠我。”那时候她想,靠我就靠我吧,一家人,计较什么。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当你让一个人靠你靠习惯了,他就会觉得,你站着让他靠,是应该的。
你想蹲下歇一会儿?不行,你得站着。你不能倒。你倒了,我靠谁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闺蜜阿雯发来的微信:“念念,到家没?怎么样?”许念念想了想,打字:“到家了。
发了三场疯。战绩如下:吓傻村口八婆一枚,怼哭亲妈一次,搅黄弟弟婚事一桩。
”阿雯秒回:“???你疯了?”许念念:“对,医生说的。”阿雯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问:“你没事吧?”许念念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没事吧?这四个字,
她等了多久?她打字:“没事。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阿雯:“什么事?
”许念念:“我以前总觉得,懂事的人才会被喜欢。后来发现,懂事的人只是比较好欺负。
”阿雯隔了一会儿才回:“……卧槽,你这病,好像把脑子治清醒了。”许念念笑了。
她继续打字:“雯雯,你知道吗?医生跟我说,我没疯,我只是太懂事了。我当时就哭了。
原来我这二十九年,最大的病,就是太懂事。”阿雯:“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许念念想了想,看向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村里的邻居们,
那些白天在村口嚼舌根的王婶儿、刘婶儿、张大爷们。
她想起王婶儿说的那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时,旁边几个老人点头的样子。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认知里,用自己那套“为你好”的逻辑,
一遍遍地伤害别人而不自知。她想起妈妈在厨房里说的话:“她就这一个弟弟,她不帮谁帮?
”妈妈也不是坏人。妈妈只是被那套“长姐如母”的陈旧观念绑得太紧,紧到忘了,
女儿也是人。她想起弟弟许志强,那个从小就只会伸手要、从没想过自己挣的弟弟。
弟弟也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被惯坏了,被“你是男孩”这句话惯坏了。所以,
谁才是坏人?没有人是坏人。但也没有人,把她当回事。许念念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她握着笔,
写下第一句话:“以前总想拿满分的我后来发现拿回主权比拿满分爽多了。”窗外,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她忽然想起一个词:重生。原来重生不需要跳崖,不需要穿越,
不需要什么金手指。只需要一张确诊单,和一句“去***的”。她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
隔壁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的电话声也没了。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
许念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许念念,从明天开始,你要做一个不好惹的人。
你要做一个不乖的人。你要做一个——拿回主权的人。晚安,过去的自己。明天见,
新的许念念。第二章:手撕奇葩,一战封神许念念回来之后,每天睡到自然醒,
穿着洞洞鞋在院子里晃悠,饿了就啃个苹果,渴了就喝杯茶,
无聊了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有人来烦她。妈妈不敢来。自从那天晚上之后,
妈妈看见她就绕道走,眼神躲躲闪闪的,像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爸爸更不敢来。
他本来就话少,现在干脆连客厅都不待了,吃完饭就躲进屋里看电视。
弟弟许志强倒是想来找她算账,但小敏那边还没哄好,他每天骑着电动车往镇上跑,
根本没空。许念念乐得清静。她甚至开始觉得,发疯这病,好像也没那么坏。起码,
世界清静了。但清静的日子只过了七天,第八天早上,许念念正蹲在院子里啃苹果,
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又尖又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
听着就让人心慌。许念念站起来,探头往隔壁看。隔壁住的是刘奶奶,七十多岁了,
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她一个人在家,养了几只鸡,
种了点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此刻,刘奶奶家的院门大敞着,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许念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刘奶奶坐在院子里,
两只手拍着大腿,
哭得撕心裂肺:“我的钱啊——我的棺材本啊——我不活了啊——”旁边站着几个邻居,
王婶儿也在,正七嘴八舌地劝着:“刘奶奶,你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咋整?
”“钱没了再攒嘛,人要紧……”“就是就是,别哭了……”但刘奶奶根本听不进去,
越哭越厉害,整个人都快抽过去了。许念念走过去,蹲在刘奶奶面前:“刘奶奶,怎么了?
”刘奶奶抬起泪眼,
了:“念念啊——我的钱没了——两万块啊——我一辈子的棺材本啊——”许念念心里一沉。
两万块,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刘奶奶这样的农村老人来说,那是命。“钱怎么没的?
”她问。刘奶奶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天,许念念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昨天村里来了一伙人,
说是搞“健康讲座”的,专门给老人免费体检、免费送鸡蛋。刘奶奶去凑了个热闹,
被拉着做了个什么“高科技体检”,然后被告知身体里有“癌细胞前兆”,
需要买他们的“纳米抗癌口服液”,一盒只要998,买十盒送五盒,买二十盒送二十盒,
限时优惠,错过今天就没有了。刘奶奶被吓住了,又听说买得多送得多,一咬牙,
把攒了半辈子的两万块全取出来,买了二十盒。结果今天早上,她打开一盒想尝尝,
发现里面就是普通的葡萄糖水。她这才知道上当了。许念念听完,
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她看向旁边的王婶儿:“那伙人呢?还在村里吗?
”王婶儿缩了缩脖子:“在、在呢,在村东头老祠堂那边,
还在搞什么讲座……”许念念站起来就走。王婶儿在后面喊:“念念,你干啥去?
你可别乱来啊!那伙人凶得很,听说跟镇上的人有关系……”许念念没理她。她走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雯雯,
你当年不是教过我怎么做直播吗?那个账号还能用吗?
”……许念念到在了村东头的老祠堂门口。祠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身上贴着大红标语:“健康中国行——关爱老年人大型公益活动”。
里面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一个男人激情澎湃的演讲:“乡亲们!叔叔阿姨们!
咱们这个纳米抗癌口服液,是国家863计划重点成果!中科院院士亲自研发!
诺贝尔奖提名!今天咱们搞活动,不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回报社会!一盒只要998,
买十送五,买二十送二十!买到就是赚到!健康不等人啊!”许念念站在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几十个老人,大部分都是头发花白的,有的手里还攥着存折,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白大褂的“专家”。那“专家”大概四十来岁,光头,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
应该是打手之类的。许念念没进去,转身回了家,换了装扮。二十分钟后,
她又回到了祠堂门口,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
穿上一件不知道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高中校服虽然已经有点紧了,背上一个旧书包,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高中生。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祠堂。
里面的人正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那个光头“专家”面前,站定,仰起头,
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愚蠢,用最大的声音喊:“叔叔!”全场安静了。
光头“专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谁啊?”许念念眨巴眨巴眼睛:“叔叔,
我想加入你们。”光头“专家”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加入我们?小妹妹,
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知道!”许念念用力点头,“你们是做善事的!关爱老人!
我爷爷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关爱的!他买了你们的药,身体可好了,一口气能上五楼!
”光头“专家”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哟,小妹妹挺有眼光啊。
那你来这儿是想……”“我想当你们的徒弟!”许念念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做善事!
我把我的嫁妆钱都带来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双手捧着递过去。
光头“专家”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许念念手一缩:“叔叔,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
”“我想拜师!”许念念一脸认真,“我想跟您学怎么做善事!您收我当徒弟吧,
我啥都能干,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都行!
”光头“专家”和旁边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哪来的傻子?但傻子归傻子,
钱是真的。他笑了笑,伸手去接信封:“行行行,收你当徒弟,先把钱给我,
我帮你保管……”许念念又把手缩回去了。“叔叔,你得先教我东西,我再给你钱。
”她眨巴眨巴眼睛,“我妈说了,不能随便把钱给陌生人。”光头“专家”有点不耐烦了,
但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信封,还是压住火气:“行,你想学什么?”“我想学您刚才说的那个!
”许念念指着台上的展架,“那个纳米抗癌口服液!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光头“专家”笑了:“这个嘛,商业机密,不能随便教。”“那您就教我能教的呗。
”许念念一脸天真,“比如……怎么让老人家相信这是真的?怎么让他们掏钱?
这个总能教吧?”光头“专家”眯起眼睛,打量着她,问的还挺细。但转念一想,
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坏心思?他笑了笑:“行,今天正好有活动,
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学学怎么跟老人家沟通。”许念念高兴地直点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她乖乖地站到一边,真的认真地看了起来。光头“专家”继续他的表演,
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那个“诺贝尔奖提名”的“纳米抗癌口服液”。许念念看了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她的账号还在,虽然只有几百个粉丝,但都是活人。
她把镜头对准台上的光头“专家”,开始直播:“家人们!
今天我带大家沉浸式体验一个特别伟大的事业——关爱老年人!大家看,这位光头叔叔,
就是这场公益活动的发起人!来,叔叔,给家人们打个招呼!
”她把手机怼到光头“专家”脸上。光头“专家”愣住了:“你干什么?
”许念念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直播啊叔叔。我在帮我爸卖蜂蜜的时候学的直播,
可多人看了。我帮您直播,让更多人看到您做善事,以后您的生意不就更大啦?
”光头“专家”的脸色变了。他旁边的两个黑衣人反应过来,冲上来就要抢手机。
许念念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开,同时大声喊:“哎哎哎,打人了!传销窝点打人了!
救命啊——!”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外面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也炸了锅——“卧槽这是啥?传销?”“这光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姐妹快跑!”“这是在哪儿?报警报警!”许念念一边躲那两个黑衣人,
一边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我现在在湘西XX村老祠堂!
这伙人打着关爱老人的旗号卖假药!骗了村里刘奶奶两万块棺材本!大家帮我扩散!报警!
”两个黑衣人追着她满院子跑,但许念念像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愣是没被抓住。
光头“专家”急得直跺脚:“快!把门关上!别让她出去!”但已经晚了。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喊:“让开让开!
记者来了!还有警察!”许念念愣了一下。记者?哪来的记者?后来她才知道,
原来市电视台的记者正好在隔壁镇采访乡村振兴的新闻,接到爆料就火速赶来了。更巧的是,
他们车上还跟着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光头“专家”看见穿制服的,脸都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许念念一眼,压低声音:“你他妈给我等着!
”许念念冲他龇了龇牙:“叔叔,我有咬人的病,您最好离我远点。”警察来得快,
处理得也快。光头“专家”和他那两个打手被当场控制住,面包车也被扣了。
警察清点了一下,车里有好几箱所谓的“纳米抗癌口服液”,还有一本账本,
上面记着这些天骗过的老人名单和金额。刘奶奶的两万块,一分不少地追回来了。
当她颤颤巍巍地从警察手里接过那沓钱时,
下了:“念念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这条老命是你给的啊——”许念念吓了一跳,
赶紧把她扶起来:“刘奶奶你别这样,我受不起……”刘奶奶抓着她的手不放,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念念,你不知道,那两万块是我攒了二十年的棺材本啊!
我老头走得早,儿子也不管我,我就指着这点钱给自己办后事啊!要是没了,
我连死都死不起了啊……”许念念听着这话,心里酸酸的。她拍拍刘奶奶的手:“刘奶奶,
钱回来了,以后好好攒着,别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刘奶奶连连点头:“不信了,
再也不信了!以后我就信你!”旁边的村民们也围过来,
七嘴八舌地夸:“念念这丫头真行啊!”“是啊,要不是她,刘奶奶这钱就打水漂了!
”“那伙人凶得很,念念胆子可真大!”许念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溜走,
忽然被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你好,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我叫周明。
”那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刚才那场直播我看了,真的太精彩了!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揭露骗子的?”许念念愣了愣:“就是……临时想的?
”周明笑了:“临时想的?你这临场反应也太厉害了。能接受个采访吗?
我们想做一期关于农村诈骗防治的专题报道。”许念念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不对。
她现在是谁?她是病人。有病的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考虑别人怎么想。
她点点头:“行啊,采访呗。”周明眼睛一亮,赶紧招呼摄像师过来。镜头对准许念念,
周明问:“能先介绍一下自己吗?”许念念对着镜头,咧嘴一笑:“我叫许念念,
今年二十九岁,刚从省城回来养病。什么病?间歇性情感爆发障碍。通俗点说,
就是有时候会发疯。”周明的笑容僵了一下。摄像师的镜头也晃了晃。
许念念继续说:“不过我这个疯病有个好处——专治各种不服。”周明干笑两声:“哈哈,
许女士真幽默……那咱们聊聊今天的事吧。你是怎么发现那伙人是骗子的?
”许念念认真地想了想:“我没发现啊,我就是想加入他们。”“啊?”“真的。
”许念念一脸真诚,“我觉得他们的事业太伟大了,专门关爱留守老人。
我刘奶奶被他们关爱走了两万块,棺材本都没了,多感人啊。我就想,我也得学学,
以后也干这行。”周明的嘴角抽了抽。旁边的村民们开始憋笑。
许念念继续说:“所以我带着嫁妆钱来了,想拜师。结果那个光头叔叔,他不好好教我,
还想打我。我没办法,只能开直播让大家评评理。”周明:“……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是真心想加入他们的?”许念念眨巴眨巴眼睛:“对啊。我是真心的。我真心想看看,
这些人到底有多不要脸。”“噗——”不知道谁没憋住,笑出了声。紧接着,
笑声像传染病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开。最后,连周明都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许女士,你真是……真是……”“真是有病?”许念念帮他接上。
周明笑得直不起腰:“不是,真是……太有意思了。”采访结束后,
许念念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这条新闻就上了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标题是:《女子扮猪吃老虎,卧底诈骗团伙,为七旬老人追回棺材本》。更没想到的是,
有人把直播片段和新闻视频剪在一起,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标题更劲爆:《当我村口的疯批姐开始学法》视频里,许念念穿着高中校服,
眼神清澈中带着愚蠢,一口一个“叔叔我想拜师”,下一秒就掏出手机直播,
边跑边喊“传销窝点打人了”。弹幕炸了:“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这姐们儿太牛了,骗子都懵了”“她那个眼神是真的清澈,还是真的愚蠢?我分不清了!
”“楼上的,这叫大智若愚懂不懂?”“求教程!我也想学这种发疯式防骗!
”“这姐姐的精神状态太美了,是我向往的生活”“建议全国推广,
让骗子无处可逃”视频发出不到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许念念这个名字,
第一次冲上了热搜。虽然只是同城热搜的尾巴,
但对于一个刚从省城回来养病的“疯子”来说,已经够刺激的了。第二天早上,
许念念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发现微信炸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是陌生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念念姐,我是你粉丝!”“求教怎么发疯!
”“姐姐太飒了,想认识你!”许念念懵了。她打开短视频平台,
发现自己那个只有几百粉丝的账号,一夜之间涨到了三万。最新一条视频下面,
评论区已经破万。她随便翻了翻,发现说什么的都有:“这姐姐太酷了,
想跟她做朋友”“有人知道她是什么病吗?我也想得这个病”“楼上的,
她那个病好像是憋出来的,你要想得,先憋个二十年试试”“心疼姐姐,
一看就是被生活逼急了”“但她是真敢啊,换我我肯定不敢”许念念看着这些评论,
忽然有点恍惚。思绪又被拉回从前:刚毕业,意气风发,
觉得世界就在脚下;被甲方折磨得死去活来,半夜躲在公司厕所里哭;站在医院门口,
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喊“去***的”;穿着高中校服,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骗子面前。
她曾经以为,发疯是最糟糕的事,被确诊是人生的终点。可现在她发现——原来发疯,
也可以是起点。下午,许念念正蹲在院子里啃苹果,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念念!
念念在家吗?”她抬起头,看见刘奶奶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太太。“刘奶奶?
咋了?”刘奶奶笑眯眯地走进来,拉着她的手:“念念啊,我们几个老姐妹商量了一下,
想请你帮个忙。”许念念愣了:“什么忙?”刘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太太,
压低声音:“她们家也有事,跟我们家那事差不多。这个,张奶奶,儿子不孝顺,
把她赶出来住柴房。那个,李奶奶,被女婿骗走了养老钱。还有那个,王奶奶,孙子不学好,
天天偷她的钱……”许念念越听越不对劲:“等等等等,刘奶奶,您这是……让我去管?
”刘奶奶点点头:“对啊,你不是会那个……那个啥来着?发疯?”许念念:“……刘奶奶,
我那是病。”“病就病呗!”刘奶奶一拍大腿,“你这病好啊!能治人!”许念念哭笑不得。
李奶奶也凑过来:“念念,你就帮帮我们吧。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没儿没女疼,就指望你了。
你的病用得好,那就是菩萨啊!”许念念看着她们。张奶奶七十多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睛浑浊,但眼里的期盼像火一样亮。李奶奶也是七十多,背都驼了,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奶奶最惨,六十多岁看着像八十,脸上全是愁苦的纹路。
她们都是刘奶奶口中的“老东西”。没儿没女疼,辛苦一辈子,攒点钱,不是被骗就是被抢。
许念念想起刘奶奶昨天给她下跪的样子,想起她说:“要是没了,我连死都死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行吧。不过我有三个条件。”几个老太太眼睛一亮:“你说你说!
”“第一,”许念念伸出一根手指,“我不保证能成。我这病发作起来有时候不好使,
万一我到时候没疯成,你们别怪我。”几个老太太连连点头:“不怪不怪!”“第二,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不收费。但你们得管饭。我这人饿不得,一饿就疯不起来。
”几个老太太笑了:“管管管!给你做好吃的!”“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如果我去闹,可能会很难看。可能会骂人,可能会撒泼,
可能会让人下不来台。你们得受得住。万一我把事闹大了,你们别半路把我拉走。
”几个老太太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受得住!”许念念点点头:“行。那谁先来?
”张奶奶第一个举手:“我先!我儿子最不是东西!”张奶奶的事,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她儿子张建国,四十多岁,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不错。
但自从张奶奶的老伴去世后,他就把张奶奶赶出了正房,让她住进后院那间漏雨的柴房。
理由是:正房要给孙子住。张奶奶在柴房里住了三年,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身体越来越差。
她去镇上找过儿子,儿子不见她。她去找过村干部,村干部调解了几次,没用。许念念听完,
换上自己的洞洞鞋和印着“别惹我”的T恤。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丸子头,
眼神像是要去干架的兴奋。张建国的修车铺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生意还行。
许念念走到门口,没进去,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喇叭。就是那种广场舞大妈用的,
声音贼大的喇叭。她清了清嗓子,按下开关,对着修车铺喊:“张建国同志!请你出来一下!
”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修车铺里,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谁啊?喊什么喊?
”许念念冲他挥挥手:“你就是张建国吧?来来来,出来,我有事找你。
”张建国狐疑地走出来:“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但你肯定认识一个人。
”许念念看着他,“你妈,张奶奶。”张建国的脸色变了。许念念举起喇叭,
对着围观的人群开始广播:“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替一个人讨个公道!
这个人叫张奶奶,今年七十三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学技术,
帮他娶媳妇,给他带孩子!她这辈子,就指望着老了能享几天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许念念继续说:“可是呢,她儿子张建国,就是这位——大家看看啊,就是这位,
长得人模人样的——他把亲妈赶出了正房,让她住柴房!那柴房漏雨漏风,她住了三年!
三年!”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不会吧?
张老板看着挺和气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张奶奶我认识,
可怜人啊……”张建国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妈自愿住的!
”许念念眼睛一亮:“哟,自愿的?那行,咱们问问你妈。
”她冲人群外面喊了一声:“张奶奶,你出来!”张奶奶从人群里挤出来,颤颤巍巍的,
瘦得让人心疼。许念念把喇叭递给她:“张奶奶,你告诉大家,你是自愿住柴房的吗?
”张奶奶接过喇叭,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就哭了。她没说话,就那样哭着,
看着儿子。那眼神,比一万句话都有用。人群炸了:“这还看不出来?肯定不是自愿的!
”“张建国,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妈!”“不孝的东西!”张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
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许念念收回喇叭,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张老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疯女人是谁?她凭什么来管我家的事?”张建国瞪着她。
许念念笑了:“你说对了,我就是个疯女人。我脑子有病,医生说的。我这病发作起来,
控制不住自己。今天我来找你,就是来发疯的。”张建国往后缩了缩。
许念念继续说:“今天之内,把你妈从柴房搬出来,搬回正房。以后该孝敬孝敬,
该养老养老。你要是敢再虐待她,我就天天来你店门口发疯,
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张建国脸色铁青:“你……”许念念打断他,
“你可以不管,可以继续当你的孝子贤孙。那我保证,明天你开门的时候,
门口会躺着一个疯女人。我会喊,会叫,会说张建国虐待亲妈。
我会让每一个来修车的人都知道,你的钱,是踩着亲妈的骨头挣来的。”她顿了顿,
龇了龇牙:“你要不要试试?”张建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
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那不是疯子的眼神。那是豁出去的人的眼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也是这样护着他的。那时候村里有孩子欺负他,他妈拿着扫帚追出去,
也是这样瞪着眼睛,让人害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我……我今天就搬。”张奶奶的事,就这么解决了。当天下午,
张建国就把柴房里的东西搬回了正房。还给张奶奶换了新被褥,买了新衣裳。
张奶奶拉着许念念的手,哭了半天。李奶奶和王奶奶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希望。“念念,
”李奶奶问,“我家的事……?”许念念:“明天吧。今天累了,得歇歇。
”王奶奶赶紧说:“那后天管我家!”许念念笑了:“挨个来。”那天晚上,许念念回到家,
发现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她愣了一下。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妈妈就再也没给她做过饭。
每次都是她自己随便热点剩菜,或者煮个泡面。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走进厨房,
看见妈妈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是她最爱吃的青椒炒肉。妈妈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回来了?洗手吃饭。”许念念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妈妈。
妈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看?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许念念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抱妈妈。妈妈僵住了。“妈,”许念念说,“谢谢。”妈妈没回头,
但声音有点抖:“谢什么谢,我是你妈,给你做顿饭怎么了。”许念念把脸埋在妈妈背上,
闷闷地说:“那以后多给我做几顿。”妈妈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天晚上,
一家人难得地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爸爸还是话少,但给许念念夹了好几次菜。
弟弟许志强低头扒饭,没说话,但也没再提彩礼的事。许念念吃着饭,
忽然想起刘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的病要是用得好,那就是菩萨啊。”她笑了笑。菩萨?
她不是菩萨。她只是个有病的人。一个终于学会拿回主权的人。第三章:治村霸,
顺便成立“发疯自救互助小组”许念念在村里的名声彻底变了。以前,
她是“许家那个在大城市混不下去的丫头”。后来,她是“那个脑子有病的疯婆娘”。现在,
她是“那个能把骗子送进局子的狠人”。王婶儿见了她,老远就开始赔笑脸:“念念啊,
今天气色不错啊,吃了没?婶儿家刚蒸的包子,给你拿几个?”刘奶奶见了她,
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念念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鸡!”就连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村干部,
见了她也主动打招呼:“念念回来了?有啥困难跟村里说啊!
”许念念对此只有一个感受——爽。真***爽。原来当个不好惹的人,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但她没高兴太久。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这天下午,许念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她探出头去看,爸爸回来了。但爸爸是一瘸一拐地走回来的。
裤腿上全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许念念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爸!
你怎么了?”爸爸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想绕开她进屋。许念念拦住他:“爸!
问你话呢!谁打的?”爸爸支支吾吾:“没、没谁,我自己摔的……”“摔的?
”许念念指着他的脸,“摔跤能摔出五指印?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爸爸不说话了。
这时候妈妈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爸爸的样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老许!
老许你这是咋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爸爸被两个女人围着,躲又躲不开,
只好闷声说:“是……是张老六。”张老六,村里的村霸,外号“六阎王”。
村里最有钱也最横的人。听说早年混过社会,手上沾过事,后来回村当了土皇帝。
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谁也不敢惹他。“他为什么打你?”许念念问。爸爸低下头,
半天才说:“我去鱼塘钓鱼……他看见了,说那是他的塘,不让我钓。我说我就钓着玩,
不拿鱼。他不信,上来就踹了我一脚……我、我还了两句嘴,
他就动手了……”许念念的火“噌”就上来了。鱼塘是村里的鱼塘,不是张老六的鱼塘。
这是十年前村里修的集体项目,说是村民共有,后来被张老六用手段“承包”了。
承包就承包吧,他还立了规矩:村里人不许钓,外村人更不能钓,
只有他和他的狐朋狗友可以钓。这不就是强盗吗?“爸,你等着。”许念念转身就走。
妈妈一把拉住她:“念念!你干啥去?”“找张老六。”“你别去!”妈妈急了,
“那个人惹不得!他手上有人命!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能干啥?”许念念回过头,看着妈妈。
妈妈眼里的恐惧是真的,不是装的。那是被欺负了几十年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许念念忽然有点心疼。她拍拍妈妈的手:“妈,你放心。我不打架,我就是去讲理。
”“讲理?”妈妈苦笑,“跟那种人讲什么理?”许念念笑了:“妈,我去跟他讲我的理。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别忘了,我这有病。有病的人,不讲道理。
”二十分钟后,许念念出现在了村西头的鱼塘边。张老六的“行宫”就在鱼塘边上,
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装修得金碧辉煌,跟周围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奔,旁边蹲着两条大狼狗,看见人就狂吠。许念念站在门口,
对着楼里喊:“张老六!出来!”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张老六!你爹来了!出来接驾!
”这次有动静了。二楼窗户打开,探出一个光头的脑袋:“谁***找死?”许念念仰起头,
冲他挥挥手:“我,许念念。刚才你打的那个老头,是我爸。
”张老六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哦——你就是那个疯丫头?
听说你把镇上那帮搞讲座的送进去了?有点本事啊。”“还行吧。”许念念说,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吹牛的。你打了我爸,这笔账怎么算?”张老六从楼上下来,
慢悠悠地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看着她。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眼睛小得像两条缝,但缝里露出的光,阴恻恻的,看着就让人发毛。“怎么算?
”他吐了口烟,“你爸偷我的鱼,我替你管教管教,你应该谢我才对。”“偷鱼?
”许念念笑了,“我爸一根鱼竿,一个水桶,鱼呢?你搜出来了吗?”张老六脸色沉了沉。
许念念继续说:“我爸在村里住了六十年,这个鱼塘修的时候,他还出过义务工。你呢?
你才来几年?凭什么说这鱼塘是你的?”张老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小丫头片子,
你跟我讲道理?”“我不讲道理。”许念念认真地看着他,“我讲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打开,
念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四十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