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 寒村鼓响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黑龙江边的靠山屯,
被一场百年不遇的白毛风裹成了冰坨子。风刮得跟鬼哭似的,撞在土坯房的泥墙上,
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扒着房檐,想要钻进屋里来。
屯子里的人早就缩在了炕头上,窗户纸被风吹得簌簌发抖,糊了三层的窗缝里,
还是钻进来刺骨的冷气,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像极了传说里勾魂的小鬼。我叫陈老根,那年刚满二十,是屯子里最年轻的汉子。爹走得早,
娘身子弱,家里就我一个顶梁柱。这天傍晚,我正蹲在灶坑边烧柴火,想把炕烧得热乎点,
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哐哐”的砸门声,那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是屯里人平时敲门的样子,
倒像是催命的鼓点。我心里一紧,抄起墙角的劈柴斧子就走了过去,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屯长赵老歪,他身上裹着件破旧的羊皮袄,帽子上全是霜花,脸冻得青紫,
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跟见了鬼一样。“老根,快,快开开门!
”赵老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三婶子……她不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婶子是我本家的长辈,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我赶紧拉开门,
让赵老歪进来。他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上的寒气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扑面而来。“三婶子咋了?”我扶着他,急着问。
赵老歪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撞邪了!实打实的撞邪了!”我浑身一哆嗦,东北的屯子里,
最忌讳的就是“撞邪”这两个字。靠山屯背靠大黑山,面朝黑龙江,老辈人都说,
这地方山深林密,江底藏着水怪,山里躲着精怪,还有那些横死的冤魂,
一到冬天就出来作祟。“到底咋回事?”我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斧子都攥出了汗。
赵老歪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说起了经过。今天一早,三婶子去江边挑水,回来的路上,
路过了江边那片老坟地。那片坟地是屯子里的乱葬岗,埋着的都是些没儿没女的孤魂,
还有几十年前闹瘟疫死的人,阴气重得很,平时大白天都没人敢靠近。
三婶子挑着水经过的时候,突然就听见坟地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那哭声细声细气的,
又尖又冷,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三婶子当时就吓傻了,挑着水往家跑,
可刚跑两步,就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凉飕飕的,像是一只冰手。回到家后,
三婶子就不对劲了。先是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不管用,牙齿打颤,嘴里胡言乱语,
说的都是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掐着自己的脖子,喊着“冷,
好冷,放我出去”。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眼白全翻了上去,
只留下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是人的声音,
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家里人给她请了屯里的郎中,郎中一把脉,脸都白了,
说脉息乱得跟扯断的麻线似的,根本不是生病,是被脏东西缠上了,他治不了,
让赶紧请跳大神的来。跳大神,是东北萨满教的法子,也叫搬杆子。请一位大神,一位二神,
大神负责请神附体,二神负责打鼓唱词,沟通阴阳,驱邪送魂。靠山屯老辈人都信这个,
但凡家里有人撞邪、丢魂、闹怪病,都得请大神来跳一场,不然那脏东西就会缠上一家人,
甚至整个屯子。可这白毛风的天,路都被雪封了,附近的大神都请不来。赵老歪思来想去,
想起了三十里外的黑瞎子沟,有个姓金的大神,外号金老太,是出了名的厉害,
据说能请狐仙、黄仙上身,连百年的冤魂都能送走。可黑瞎子沟隔着大黑山,山路难走,
又刮着白毛风,谁去请啊?屯子里的老人都不敢去,说这天气进山,
就是给山里的精怪送点心。赵老歪没办法,才找到了我,我年轻,腿脚快,
是唯一能去请大神的人。“老根,你就当救救屯子里的人!”赵老歪抓着我的手,
他的手冰得像冰块,“三婶子要是没了,那脏东西肯定会缠上别人,
到时候咱们靠山屯就完了!”我看着赵老歪哀求的眼神,又想起娘平时总说,做人要讲良心,
能帮就帮。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我去!”娘从里屋走出来,一听我要进山请大神,
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老根啊,这风太大了,山里不安全,你可别去啊!”“娘,没事,
我年轻,扛得住。”我安慰着娘,心里却也打鼓。大黑山的冬天,向来是死人的地方,
狼虫虎豹不说,就说那些邪门的事,老辈人讲了一辈子,什么雪地里的红衣女人,
什么冰面上的脚印,想想都让人害怕。可事到如今,由不得我退缩。
我换上了最厚的棉袄棉裤,裹上羊皮袄,背上干粮袋,揣着娘给的暖水袋,拿起一把猎枪,
就跟着赵老歪出了门。外面的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疼。
赵老歪给我指了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小心,天黑之前务必把金老太请回来。
我点了点头,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从靠山屯到黑瞎子沟,要翻过大黑山的主峰,
山路崎岖,平时走都要两个时辰,更何况是这种白毛风的天气。雪深到了膝盖,
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风刮得人站不住脚,好几次我都差点被吹倒在雪地里。
山里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树木都被雪裹成了白色的柱子,
枝桠上挂着厚厚的冰挂,风吹过,冰挂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像是小鬼在摇铃铛。我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跟着我。
我心里一紧,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漫天的风雪,空荡荡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走过的一串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谁?”我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没人回应。我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觉,摇了摇头,
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两步,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就跟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丈远,
像是有人用手在扒雪,轻轻的,却格外清晰。我再次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可这一次,
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风雪的凉气,是一种阴冷的、带着腥气的寒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不敢回头了,握紧了手里的猎枪,加快了脚步。可不管我走多快,那声音都一直跟着我,
不离不弃。更吓人的是,我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是女人的叹息声,
又轻又冷,就在我的耳朵边,吹得我耳朵发麻。我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雪太深了,
跑起来跌跌撞撞,好几次都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脖子里,冻得我牙齿打颤,
可我不敢停,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跑了不知道多久,那声音终于消失了。
我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雪反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那灯光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像是有人在屋里点着灯笼。我心里一喜,以为是遇到了山里的猎户,赶紧爬起来,
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越走近,我越觉得不对劲,那灯光不是从屋里透出来的,
而是飘在半空中,像鬼火一样,慢悠悠地飘着。我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老辈人说,
山里的鬼火,都是横死的人变的,跟着鬼火走,就会被勾走魂。可那灯光却朝着我飘了过来,
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那不是鬼火,是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上绣着奇怪的符文,
歪歪扭扭的,像是萨满教的神符。灯笼下面,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萨满神衣,
腰上系着一串铜铃,手里拿着一面神鼓,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鹰一样,
直勾勾地盯着我。“小伙子,你要去黑瞎子沟,请金老太?”老太太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木头,却又带着一股穿透力,穿透了风雪,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老太太笑了笑,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我就是金老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还没到黑瞎子沟,金老太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金老太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慢悠悠地说:“我算到你会来,也算到靠山屯出了事,特意在这里等你。”我赶紧跪了下来,
对着金老太磕了三个头:“金大神,求您救救我三婶子,救救我们屯子!”金老太点了点头,
收起了灯笼,手里的神鼓轻轻一敲,“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山里回荡开来,
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起来吧,带路,去靠山屯。今晚,我就给你们跳一场大神,
送送那脏东西。”我赶紧爬起来,跟在金老太身后。奇怪的是,金老太走在雪地里,
脚步轻飘飘的,雪地上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而我走在她身边,原本刺骨的风雪,
竟然好像小了很多,身上也暖和了起来。我心里又惊又怕,这金老太,果然不是普通人。
一路上,金老太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神鼓时不时地敲一下,“咚,咚,咚”,节奏缓慢,
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让我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地压了下去。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看到了靠山屯的影子。屯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灯光,像是一座死村。
金老太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好,”金老太低声说,
“这不是普通的撞邪,是被百年的冤魂缠上了,而且,这冤魂,跟萨满教有关。
”我心里一沉,难道三婶子撞上的,是当年萨满祭神的冤魂?金老太没再多说,
朝着屯子里走去。刚进屯口,我就听见三婶子家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嘶吼,划破了黑夜,听得人浑身发麻。
金老太的脸色更冷了,她加快了脚步,朝着三婶子家走去。院子里围满了屯子里的人,
都缩在墙角,不敢进屋,脸上满是恐惧。看到金老太来了,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纷纷围了上来。金老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推开了三婶子家的屋门。屋里的景象,
让我终生难忘。三婶子被绑在炕头上,头发披散着,脸色青紫,眼睛翻白,嘴里吐着白沫,
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屋里明明烧着炕,却冷得跟冰窖似的。更吓人的是,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句话,
声音沙哑冰冷:“冰窟……冷……祭我……祭我……”金老太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把众人都挡在了外面。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燃,插在炕头上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
却不是往上飘,而是往下沉,沉到了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二神呢?
”金老太问。赵老歪赶紧说:“找了,屯里的二神病了,来不了!
”跳大神必须有大神和二神,二神负责打鼓唱词,配合大神请神,没有二神,
大神根本没法跳。金老太冷哼一声:“无妨,我自己来。”她走到屋子中间,
穿上了萨满神衣,戴上了神帽,腰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她拿起神鼓,双手握着鼓槌,
眼神变得肃穆起来。“咚——咚——咚——”急促的鼓声,突然在屋里响起。
鼓声一开始缓慢,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金老太的身体,随着鼓声扭动起来,她的动作僵硬又诡异,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腰上的铜铃随着动作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和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诡异的节奏。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九户门紧闭,单等我把神来搬,一请胡家仙,
二请黄三太,三请蟒仙下凡间,四请鬼差把路拦……”金老太的嘴里,唱起了萨满神调,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太太声音,而是变得尖锐高亢,像是女人在哭,
又像是男人在吼,阴阳怪气,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神调响起,屋里的气温,越来越低,
窗户上结满了冰花,炕头上的香,烧得越来越快,烟灰不停地往下掉,堆成了一座小山。
绑在炕头上的三婶子,挣扎得更厉害了,她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不停地扭动着,
想要挣脱绳子,眼睛里流出的不是眼泪,是鲜红的血。“冤魂休得放肆!
”金老太突然大喝一声,鼓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一翻,
竟然也跟三婶子一样,翻起了白眼,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众人在屋外看得心惊胆战,都以为金老太也被冤魂缠上了。就在这时,
金老太的身体突然停止了抽搐,她缓缓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幽绿色的光,那眼神,
冰冷、诡异、凶狠,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她,被仙家附体了。“你是哪路冤魂,
为何缠上凡人?”金老太开口说话了,声音变得低沉阴冷,带着一股威严,
像是来自阴间的审判。炕头上的三婶子,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
盯着金老太,嘴里发出冰冷的声音:“我是小翠,清朝年间,
被萨满活祭在冰窟里的少女……我要活人祭我,不然,我要让整个靠山屯,都变成冰窟!
”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噗”的一声,灭了。黑暗中,只剩下金老太眼睛里的幽绿光芒,
和三婶子嘴里发出的阴冷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冰冷的屋里,回荡不绝。屋外的众人,
吓得浑身发抖,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我站在人群里,浑身冰冷,我知道,这场跳大神,
不是简单的驱邪,而是一场,和百年冤魂的生死博弈。而这冤魂,
竟然是当年被萨满活祭的少女,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冰窟里的活祭,
三十年一次的索命,还有那深山里的萨满秘闻,正在一点点,揭开恐怖的面纱。
第二章 神附邪侵油灯熄灭的瞬间,屋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窗外的白毛风刮得更凶了,
“呜呜”的哭声裹着雪粒子撞在窗纸上,像是无数冤魂在拍门。
屋里的寒气像是实质化的冰刀,割在人的皮肤上,生疼。我缩在屋外的人群里,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身边人压抑的喘息,每一个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却又不敢离开,生怕屋里的金老太出了意外,那冤魂就会冲出来,缠上每一个人。
炕头上的三婶子,发出“咯咯咯”的怪笑,那笑声尖锐又冰冷,像是冰棱相互摩擦,
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被绑在炕头上的身体,竟然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绳子深深地勒进她的皮肉里,渗出鲜红的血,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疯狂地笑着,
嘴里不停地念叨:“冰窟……好冷……祭我……三十年了,
又到时候了……”金老太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她身上的萨满神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