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是欲望的舌头,舔过帝都最贵的私人会所“云巅”的玻璃墙。
震耳欲聋的音乐被顶级隔音材料过滤成一种沉闷的嗡鸣,心跳般擂动在耳膜上。包厢里,
烟雾和昂贵的香水味、酒气糅在一起,浮在半空,像一层浑浊的油脂。
几个公子哥歪在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怀里搂着妆容精致的女伴,
谈笑间是挥霍不尽的钞票和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陆执坐在正中的单人沙发上,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指尖夹着支烟,没抽,猩红一点明明灭灭,
映着他过分好看也过分冷淡的眉眼。他是这圈子的中心,京圈里被捧到云端的太子爷,
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倦,七分居高临下的凉。周时砚缩在角落最暗的沙发里,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牛仔裤,与这里格格不入。
手里攥着一杯冰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垂着眼,
视线落在自己磨得有些毛边的帆布鞋鞋尖上。陆执带他来的,又似乎忘了他在这里。“哎,
阿执,听说你最近得了个新鲜玩意儿?”一个染了头银发的男人,叫秦屿,
揽着女伴笑嘻嘻地凑过来,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周时砚,“就那个?看着挺寡淡啊。
”陆执眼皮都没抬,弹了弹烟灰,嗓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冷:“捡了只流浪狗,看着可怜。”“狗?”另一个叫赵辰的来了兴趣,灌了口酒,
“狗得会叫啊,光蹲着多没意思。”起哄声四起。“就是,陆少,让哥几个听听声儿!
”“学两声狗叫听听!”视线像聚光灯,猛地打在身上,灼热又刺痛。
周时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攥着杯子的手更紧,冰水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陆执。陆执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勾了勾唇角,
没什么温度。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支票簿,也没问数目,唰唰几笔,撕下来,
指尖夹着,随意往周时砚面前的地毯上一丢。轻飘飘的纸片,却像块烧红的铁,
烫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叫。”陆执只说了一个字。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背景音乐无孔不入的鼓点。所有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兴奋的,都盯在周时砚身上。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被黏稠的寂静和恶意浸泡。周时砚看着那张支票,又缓缓抬起眼,
看向陆执。陆执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戏码。
周时砚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然后,他动了。他放下那杯冰水,
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慢慢地,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迟缓,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膝着地,
跪在了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他低下头,脊背弯折出一个顺从的弧度。细碎的嗤笑声响起。
他双手撑地,学着犬类的姿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发出两声短促、干涩、不太标准的:“汪…汪。”“噗——”有人直接笑喷了酒。“哎哟,
还真叫了!陆少,你这狗训得可以啊!”“啧啧,没骨头。”嘲笑声如同冰冷的针,
密密麻麻扎进皮肉里。周时砚跪在那里,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一丝不堪重负的痕迹。
陆执看着地上那团微微发抖的影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像是满意,
又像是更深一层的厌倦。他倾身,伸出两根手指,有些粗暴地抬起周时砚的下巴,
迫使他仰起脸。灯光下,周时砚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湿漉漉地垂着,
遮不住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和空洞。他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玩偶。
陆执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在周时砚脸上,声音压低了,带着磁性的蛊惑,
却比刚才的命令更让人心头发冷:“这么听话?叫声好听的,命都给你,嗯?
”周时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濒死的蝶翼。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被逼出一点生理性水光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望着陆执,里面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陆执似乎也没指望他真的回应,
松开了手,像是丢开什么不洁的东西,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靠回沙发里,
恢复了那副慵懒冷淡的模样。“没劲。”他嗤笑一声,对着其他人举了举杯,“喝酒。
”聚会继续,喧嚣再起。没人再看角落一眼。周时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那个阴暗的角落,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
那张支票还躺在地毯上,被谁的鞋底无意中踢到更深的阴影里。他端起那杯冰水,
一口气喝干。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冻得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真冷啊,他想。
这杯子也挺冷的。---周时砚成了陆执身边一个半公开的“宠物”。陆大少心情好时,
会把他带出去“遛遛”,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方式,提醒他以及所有人,他的身份和位置。
心情不好时,或许几天都想不起他这个人。周时砚住在陆执名下某处高级公寓的客房里,
像个幽灵,安静地来去,完成陆执偶尔兴之所至的“指令”,
领取一些“赏赐”——有时是钱,有时是些他根本用不上的奢侈品。陆执身边从不缺人,
男男女女,来来去去。周时砚见过他带不同的人回那间顶层公寓,
听过主卧里传来的暧昧声响。他总是沉默地待在自己的小房间,
或者去24小时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饭团,坐在路边长椅上慢慢吃完。
他知道陆执看他像看条狗,或许还不如狗。狗还能撒个娇,讨个欢喜。他连那个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陆执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用来彰显权力和打发无聊的物件。他小心翼翼,
不敢多行一步,不敢多说一字。陆执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
坏的时候能让你瞬间跌入地狱。周时砚见识过他对别人的手段,所以他更安静,更顺从,
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想法,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浴室镜子,
看着里面那张日渐苍白消瘦的脸,眼底一片荒芜。他需要钱,很多钱。这让他留在这里,
忍受一切。偶尔,极偶尔的瞬间,比如陆执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皱着眉嫌弃早餐不合口味时,周时砚默默去重新煮一碗最朴素的白粥,配上一点点榨菜丝,
端到他面前。陆执也许会瞥他一眼,
那眼神里或许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然后沉默地吃完。那种时候,
周时砚会低着头站在一旁,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知道,这只是风暴间隙短暂的平静,
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只是陆执用钱买来的一段“乐子”,期限不定,意义全无。
直到那个夜晚。那是在一个地下拳场,陆执和另一个势力的人起了冲突,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混乱骤起,尖叫、咒骂、肉体撞击的闷响、玻璃破碎的刺耳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陆执被人围在中间,眼神狠戾,动作也利落,但对方人太多,手里还带着家伙。
周时砚一直瑟缩在人群后面,这是陆执的命令——“待在那儿,别添乱”。
可当那抹寒光混在乱影里,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刺向陆执后心时,
周时砚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了过去。不是英勇,不是算计,
甚至不是思考后的决定。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那笔还没到手的“尾款”,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被植入骨髓的“顺从”,
或许……只是身体自己动了。噗嗤。是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第一下,
在肩胛骨下方,剧痛炸开,他眼前一黑。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混乱中,
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只知道冰冷和灼热的痛楚接连不断地在身上绽开。
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腥甜。世界的声音在远去,
光影在晃动、重叠。他感觉到自己倒在一个人身上,是陆执。陆执似乎愣住了,低头看他,
那张总是冷淡矜贵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错愕的神情。周时砚的视线开始模糊,
涣散。身体里的力气随着温热的血液飞快流失。好冷……比那杯冰水,比会所的地毯,
比无数个独自蜷缩的夜晚,都要冷上千百倍。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不行了。意识像风中的残烛,
忽明忽灭。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了抬手指,想去抓陆执的衣袖,但没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