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河醒过来的时候,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他躺在一堆潮湿的稻草上,
身上盖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耳边是嗡嗡的人声,哭的,叹的,
还有小孩饿极了的啼哭,混在一起,吵得他脑仁更疼。“这是……哪儿?”他撑着想坐起来,
胳膊软得没力气。“清哥儿,你可算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凑过来,
是张布满皱纹、愁苦的脸,“你都昏睡两天了,俺们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林清河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又看了看四周。低矮漏风的草棚,东倒西歪挤着几十号人,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连着大片泛着白碱的荒地,几棵枯树立着,
像鬼爪子。记忆碎片猛地砸进脑子。他不是在农科院做实验吗?最后记得的,
是培育的新稻种终于抗住了极端天气,他太高兴,多喝了两杯,然后……就到这里了。
脑子里多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大梁永昌年间,江南水患又起,老家没了,
跟着同村的周老根一路逃荒,到了这太湖边上的清河县。原主也叫林清河,十七岁,
路上染了风寒,没扛住。他穿越了。“周……周叔?”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哎,
是俺。”周老根叹了口气,递过来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饼子,“就这点吃的了,
你先垫垫。这清河县,看着是鱼米之乡,可好地都让赵老爷那种乡绅占完了。剩下的,
不是沙地就是滩涂,种啥死啥。官府还说垦荒,垦个屁,那都是骗人的,
三年后还不是要交税?这地根本养不活人。”林清河接过饼子,硬得硌牙,他慢慢嚼着,
眼睛却打量着外面那片荒地。盐碱化严重,排水不畅,确实贫瘠。但在他眼里,
这地并非毫无希望。改良土壤,选育耐盐碱作物,合理规划沟渠……农科院里学的那一套,
在他脑子里活了过来。“周叔,”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感觉力气回来了一点,
“外面那滩涂,真的没人要么?”“谁要那鬼地方?”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嗤笑,
“种一葫芦收一瓢,白费力气。赵老爷家的佃农,租他那好田,租子收到七成,好歹饿不死。
这破地,送我都不要。”林清河没说话。他记得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碎片里,
隐约有朝廷新颁的“垦荒令”,鼓励开垦无主荒地,三年免赋。这是个机会,唯一的机会。
留在这里当流民,或者去给乡绅当佃农,都是死路一条。“周叔,我想去试试。
”林清河看着周老根,眼神里有了点光,“就开点荒,种点东西。总不能……真等着饿死。
”周老根看着他,像看傻子:“清哥儿,你烧糊涂了?那地……”“我就试试。
”林清河坚持,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住了,“反正也没别的活路。”几天后,
林清河在离流民聚集的破草棚不远处,用树枝和破布搭了个更小的窝棚。
他选了一块地势稍高、临近一条细小水沟的滩涂。地踩上去硬邦邦,表面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周老根到底不忍心,扛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过来,摇头叹气:“你这娃,咋这么倔。
”开荒是体力活,尤其对这种板结的盐碱地。林清河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
钻心地疼。他不管,闷头挖。周老根起初就在旁边看,偶尔嗤笑两声:“瞎折腾。
”但林清河不全是瞎折腾。他把挖出来的大块土坷垃敲碎,把捡来的枯草、烂树叶,
甚至从流民堆里收集来的一些秽物,集中堆在挖出的一个浅坑里,浇上水,再用土浅浅盖住。
“你这是弄啥?”周老根忍不住问,“堆这埋汰玩意儿?”“沤肥。”林清河抹了把汗,
“地太瘦了,没肥力,长不出好庄稼。这东西烂了以后就是肥。”“肥?
”周老根活了五十多岁,只知道用人畜粪肥,没见过这样弄的,“烂草叶子能顶啥用?胡闹。
”林清河也不多解释。他按照记忆,尝试用木棍和破陶片做了个简单的水平仪,
规划了几条浅浅的排水沟,想把地里的盐碱慢慢排出去一些。又托周老根想办法,
用最后一点铜板,从过路货郎那里换回一小包种子。不是稻种,稻子在这里太难。是些豆子,
还有几粒据说耐旱的“番薯”藤苗,货郎说是从南边传来的稀罕物。地整出一小片,
他就把豆子点下去,番薯藤也小心埋进起好的垄里。每天除了干活,
就是去捣鼓他那几个“堆肥坑”,还不时往地里撒些草木灰。流民里的人都当他疯了。
偶尔有人路过,指指点点:“看那小子,魔怔了。”“白费力气,等着瞧吧,啥也长不出来。
”周老根来看的次数也少了,觉得这娃没救了。直到一个多月后。那天周老根又晃悠过来,
本来是想劝林清河别折腾了,跟他去赵老爷庄子附近看看有没有短工可做。走到地头,
他猛地停住了。那片原本白花花、死气沉沉的地里,
竟然冒出了一片稀稀拉拉、但实实在在的绿意!豆苗虽然瘦小,但挺立着;那几垄番薯藤,
更是蔓延开一片巴掌大的叶子,绿油油的,在荒滩上扎眼得很。
“这……这……”周老根揉了揉眼睛,凑近了蹲下看,手指小心地碰了碰豆叶,“真活了?
”林清河正蹲在田埂边,查看排水沟的情况,脸上也带着笑:“活了。周叔你看,
这垄边的草都长得比别处旺点。”周老根看看豆苗,又看看林清河,
再看看那几个不起眼的堆肥坑,眼神变了。他不是傻子,种了一辈子地,
知道肥力对庄稼意味着什么。这小子那套“胡闹”,好像……真有门道?“清哥儿,
”周老根的语气郑重起来,“你跟叔说实话,你这套法子,哪儿学的?
”林清河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挠挠头,装出点不好意思:“逃荒路上,碰见过一个老农,
听他唠过几句。以前也没当回事,这不是没法子了,就试着弄弄。
看来……那老农说得有点道理。”“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周老根激动起来,他指着豆苗,
“这块地,往年我也见过别人试着撒种,屁都不出一个!你这豆子虽然瘦,可它活了!
活了就有收成!你那个肥……堆肥,还有这沟,咋弄的,仔细跟叔说说?
”林清河心里松了口气,知道第一个“盟友”来了。他拉周老根坐下,掰着手指头,
用最直白的话讲怎么堆肥发酵,怎么利用沟渠排盐碱,怎么选耐贫瘠的种子。
周老根听得眼睛发亮,不住点头。“神了,真神了!”周老根一拍大腿,“清哥儿,叔信你!
这法子,能成!要不,叔也在这边开一块,跟着你弄?”“成啊!”林清河巴不得,
“周叔你有经验,咱们一起干,互相有个照应。”从这天起,
周老根成了林清河最得力的帮手。老汉经验丰富,力气也足,开荒进度快了不少。
两人一个出“新法”,一个结合“老经验”,配合渐渐默契。林清河又弄来些玉米种子,
试着和豆子间作。滩涂上的绿色,一点点扩大。他们的动静,渐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先是流民里几个胆大、也实在没活路的,跟着在附近开了小块地,学着样子堆肥挖沟。
慢慢地,有些原本在赵德坤庄子上租种薄田、日子艰难的本土佃户,
也听说了这边滩涂上能种出东西,偷偷跑来瞧。苏婉娘就是其中一个。
她家租种着赵德坤十亩旱田,地在山坡上,浇不上水,土薄石头多。
丈夫前年修堤被水冲走了,剩她带着个五岁的女儿,还有年迈的婆婆,咬牙硬撑。
租子压得她喘不过气,一年忙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吃不到开春。她瘦得脱了形,
一双眼睛却还亮,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天,她表妹翠云来帮她洗衣。翠云年纪小,
性子活泛,在河边洗完衣服,甩着手上的水跑回来,一脸神秘:“婉娘姐,你猜我瞧见啥了?
”“瞧见啥了?捡到铜钱了?”苏婉娘低头搓着衣服,手指冻得通红。“比捡钱还稀奇!
”翠云蹲下来,压低声音,“就西边那片烂滩涂,你知道吧?鬼都不去的地方。
现在可热闹了,好些人在那儿开荒呢!我凑近看了,嘿,你猜怎么着?那地里,豆子玉米,
长得可精神了!特别是那番薯藤,爬得满地都是,叶子绿得发黑!”苏婉娘手停了:“滩涂?
能长东西?别是你看花眼了。”“千真万确!”翠云急了,“领头的好像是个外乡来的后生,
姓林,还有个周老汉帮忙。他们在地头挖坑堆烂草叶子,还挖了不少沟。
听说就是用了这些法子,那死地才活过来的。好些人跟着学呢!”苏婉娘心动了。
她那十亩薄田,眼看今年收成又不行,交了租子,一家老小冬天怎么过?
要是那滩涂真的能开垦……“翠云,”她擦干手,“带我去看看。”苏婉娘跟着翠云,
悄悄来到滩涂边。远远就看见一片忙碌景象,几十号人分散在开阔的荒地上,挖地的,
挑担的,整理沟垄的。虽然人还不多,开出的地也不大,但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头,
和她见过的死气沉沉的佃户们完全不同。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清河。年轻人个子挺高,
因为劳作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正跟周老根比划着说什么,眼神专注,侧脸线条分明。
他脚下那片地里,玉米杆已经齐腰高,豆苗在玉米间隙长得正好,番薯垄更是郁郁葱葱。
“那就是林清河。”翠云小声说。苏婉娘看了一会儿,尤其仔细看了那些排水沟的走向,
还有地头几个覆盖着泥土的肥堆。她是庄稼地里长大的,虽然不懂太多道理,但会看。这地,
这庄稼的长势,做不了假。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林……林小哥?”苏婉娘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林清河和周老根转过头。看到一个瘦削但整洁的妇人,眼神清亮地看着他。
“这位大嫂,有事?”林清河问。“我……我叫苏婉娘,是那边赵老爷家的佃户。
”苏婉娘指了指远处山脚的方向,“听说你这儿有种地的新法子,滩涂都能种活庄稼。
我……我想问问,我那地,土薄,缺水,石头多,用你这法子,成吗?
”林清河打量了她一下,看到她手上厚厚的老茧和裂口,心里有了数。
这是个真正肯下力气、也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人。“大嫂,你那地具体啥情况,
带我去看看才行。”林清河说,“法子是人想的,地不一样,法子也得变通。不过大体上,
增加肥力,保水保墒,选对作物,肯定比原来强。
”苏婉娘眼睛一亮:“林小哥你……你肯教?”“这有啥不肯的。”林清河笑了,
“大家都是种地的,都想多打点粮食,吃饱肚子。周叔,这边你先照应着,
我跟这位大嫂去看看她的地。”周老根点头:“去吧清哥儿,这边有我。
”苏婉娘领着林清河去看她那十亩薄田。情况确实糟糕,土地贫瘠,坡度大,存不住水。
林清河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又看了看地势。“大嫂,你这地,光靠堆肥还不够。
”林清河指着山坡,“得修梯田。”“梯田?”苏婉娘没听过这词。
“就是把坡地一层层整平,像台阶一样。每层田边垒上石头或者土埂,
这样下雨时水不会一下子冲走,土和肥也能保住。”林清河用手比划着,“石头多不怕,
正好用来垒埂。肥力的事,除了堆肥,还可以种一季豆子养地。
豆子根能固氮……就是能让地变肥。豆子收了,再种主粮。”苏婉娘听得半懂不懂,
但“保住水”、“养地”、“多打粮”这几个词她听明白了。这法子听着靠谱!
“可是……修那什么梯田,工程不小,我一个人……”苏婉娘面露难色。“不是还有我吗?
”翠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插嘴道,“我力气大,能帮忙!婉娘姐,咱们干!
总比年年挨饿强!”林清河也说:“先从小块地开始试。我那边开荒的人手渐渐多了,
农闲时可以互相帮工。你出粮食管饭,大家出力。咱们这些垦荒的,就得抱团。
”苏婉娘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坦荡的年轻人,又看看一脸兴奋的表妹,
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郁气,忽然散开了一些。她重重点头:“好!林小哥,我听你的!
咱们试试!”从这天起,苏婉娘也成了林清河“新农法”的实践者。
她白天忙完赵家地里的活,晚上就带着翠云,一点一点修整自家的坡地。林清河常过来指导,
怎么垒埂更结实,怎么安排作物轮作。周老根有时也来搭把手,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
因为这片土地,渐渐熟络起来。苏婉娘心灵手巧,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林清河发现,
她不仅吃苦耐劳,对庄稼也有种天生的敏锐。两人在地头讨论怎么引水,怎么防虫,
话说得越来越多。苏婉娘偶尔笑起来,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光,林清河看着,
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翠云是个小喇叭,把林清河的“神通”和表姐家地里的变化,
在佃户和流民里传得更广。跑来滩涂看热闹、打听法子的人越来越多。林清河来者不拒,
只要肯干,他就把堆肥、沟渠、选种那套,掰开揉碎了讲。滩涂上的绿意,像水波一样,
一圈圈荡漾开去。这动静,终于惊动了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乡绅赵德坤。
赵德坤五十来岁,胖,脸上总挂着笑,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是清河县最大的地主,兼着本乡的里正,有钱,有权,县衙里也说得上话。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着佃户们毕恭毕敬地给他交租,看着自家的粮仓堆得冒尖。
最近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庄子上的佃户,往年这个时候早就该来求他宽限租子或者借粮了,
今年却安静不少。派管家去打听,回报说,好些佃户,特别是那些租种薄田的,
心思好像不都在他那点地上了,老是往西边滩涂跑。“滩涂?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有什么好跑的?”赵德坤摇着蒲扇,眯着眼。“老爷,可邪门了。”管家弯着腰,
一脸讨好又带着惊疑,“听说那边来了个外乡小子,会妖法……不是,
是会点奇奇怪怪的法子,愣是把那死地给种活了!现在好些流民,还有咱庄子上的一些佃户,
都跟着他在那儿开荒呢!说什么朝廷有垦荒令,三年不交税。那地里的庄稼,长得可真不赖!
”赵德坤手里的蒲扇停了。开荒?三年不交税?庄稼长得好?这几个词连在一起,
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佃户们都跑去开荒,谁还租他的地?就算租,要是荒地真能产出,
他还能收现在这么高的租子吗?更重要的是,粮食!
如果那些泥腿子自己都能种出足够吃的粮食,谁还来买他的高价粮?他最大的财路,
不就是青黄不接时放粮收债,最后兼并土地吗?不行,绝对不行。赵德坤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胡说八道!什么垦荒令,那滩涂怎么是无主荒地?
那是我赵家早就看上的地方!只是暂时没顾上打理而已!去,找几个人,给我把话放出去!
西边滩涂,包括附近那些荒地,都是我赵家的产业!谁敢私自开垦,就是侵占民田!
让他们立刻停手,已经开了的,要么交钱买地,要么按亩交税!否则,就给我滚出清河县!
”管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老爷这是要耍横,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老爷英明!
我这就去办!那领头的小子叫林清河,还有个帮凶叫周老根,
一个佃户家的寡妇苏婉娘也跟着瞎搅和,我重点敲打他们!”赵德坤挥挥手,
眼神阴鸷:“去吧。记住,敲山震虎。让那些泥腿子知道,这清河县,到底谁说了算。
”很快,赵德坤的家丁,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帮闲,出现在了滩涂垦荒区。他们骑着驴,
横冲直撞,差点踩倒一片刚长出来的秧苗。为首的家丁头子赵虎,是赵德坤的远房侄子,
一脸跋扈。“都给我停下!听见没有!”赵虎扯着嗓子喊,“谁让你们在这儿乱挖的?这地,
是我们赵老爷家的!你们这是偷地!抢地!”垦荒的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惶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周老根气得胡子直抖,想上前理论,被林清河拉住了。
林清河走上前,不卑不亢:“这位大哥,朝廷有垦荒令,鼓励开垦无主荒地,三年免赋。
这滩涂荒了这么多年,怎么成了赵老爷家的地?可有地契文书为证?”赵虎被问得一噎,
他哪有什么地契,纯粹是来吓唬人的。他恼羞成怒,
用马鞭指着林清河:“你小子就是林清河?少跟老子扯什么朝廷法令!在这清河县,
赵老爷的话就是法令!我说这地是赵老爷的,它就是赵老爷的!你们要么现在滚蛋,要么,
就按亩交税!一亩地,每年五百文!少一个子儿,老子扒了你的皮!”“五百文?
”人群里炸开了锅。好田的租子折算下来,一亩也不过几百文,这烂滩涂居然要五百文?
这分明是抢钱!“你们这是明抢!”苏婉娘忍不住站出来,脸气得发白,
“这地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凭什么交钱给你们!”“哟,还有个漂亮小娘子。
”赵虎淫邪的目光在苏婉娘身上转了转,“脾气挺辣。老子告诉你凭什么,
就凭赵老爷是里正!就凭这清河县的天,姓赵!不交钱?可以啊,跟爷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苏婉娘。林清河一步挡在苏婉娘身前,抓住了赵虎的手腕。他力气不小,
赵虎挣了一下没挣脱。“放手!”赵虎吼道。“地,是我们开的。税,朝廷说了三年免。
赵老爷想要地,拿出地契来。想要钱,没有。”林清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光天化日,
强抢民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王法?老子就是王法!”赵虎使劲甩开手,后退两步,
有点心虚,但嘴上更凶,“好!你们有种!等着!有你们哭的时候!我们走!
”赵虎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垦荒的人们一片惶然。“清哥儿,这下可咋办?
”周老根愁容满面,“赵德坤是地头蛇,心黑手狠,他盯上咱们了。”“怕他个鸟!
”一个跟着垦荒的年轻流民吼道,“地是咱们开的,他凭啥收钱?咱们人多,跟他拼了!
”“拼?你拿什么拼?”另一个老成些的佃户叹气,“他有钱有势,跟衙门里的人都熟。
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咱们。要不……咱们散了吧?这荒,别开了。”人群骚动起来,
恐惧开始蔓延。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难道就这么断了?林清河大声说:“大家别慌!
朝廷的垦荒令白纸黑字,他赵德坤空口白牙说地是他的,没凭没据!咱们一没偷二没抢,
凭力气开荒,怕什么?要是咱们现在散了,才是真的任他拿捏!咱们不能散,还得接着干!
而且要干得更好,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地,咱们种定了!”他顿了顿,
看向苏婉娘和周老根:“从今天起,咱们这些人更要抱成团。夜里安排人轮流守着地,
防着有人使坏。该堆肥堆肥,该挖沟挖沟,别耽误农时。只要咱们的庄稼长出来,有了收成,
腰杆才能硬!”苏婉娘用力点头:“林小哥说得对!咱们不能自己先垮了!这地,
关系到咱们全家老小的命,不能让出去!”周老根也缓过劲来:“对!咱们有理,怕他作甚!
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干!
”垦荒的人们看着这几个领头人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一些。是啊,
开荒是为了活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拼一拼,说不定还有活路。
“干!听林小哥的!”“对!抱团!看他赵德坤能把咱们咋样!”人心暂时稳住了。
但林清河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赵德坤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几天后,赵虎又来了。
这次他没敢直接动手,而是带着两个穿着皂隶衣服的胥吏。“王书办,李差爷,你们看,
就是这群刁民,强占我家老爷的田地,还聚众闹事,目无王法!”赵虎指着林清河等人,
颠倒黑白。那王书办是个瘦高个,三角眼,一看就是老油条。他背着手,
官腔十足:“尔等何人?为何在此聚众垦殖?可有官府文书?”林清河上前行礼:“差爷,
我们是逃荒至此的流民和本地无地佃户,响应朝廷垦荒令,在此开垦无主荒地,以求活命。
朝廷法令言明,无需额外文书,只需到县衙报备即可。我等正准备秋后有了些收成,
便去报备。”“无主荒地?”王书办冷笑,“赵里正已呈文县衙,言明此片滩涂乃其祖产,
只是暂时荒芜。尔等不经地主同意,擅自开垦,与盗贼何异?还聚了这许多人,是想造反吗?
”“差爷明鉴!”苏婉娘忍不住开口,“这地荒了几十年,若是赵老爷的祖产,
为何从不见打理?也从无人来收租管业?我们在此开荒数月,之前也无人阻拦,
怎的我们刚把地弄出点样子,就成了他家的了?这分明是见利起意,强取豪夺!
”“大胆民妇!竟敢污蔑里正!”李差役是个粗壮汉子,瞪着眼呵斥,“再敢胡言,
锁你到衙门吃板子!”周老根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官商勾结!还有没有天理!
”“老东西,活腻了!”赵虎狐假虎威,又要上前。“慢着。”林清河拦住周老根,
冷静地看着王书办,“差爷,既然赵老爷说地是他的,那就请他拿出地契,到县衙公堂之上,
与我们对质。若是真有地契,我们立刻退走,该赔多少赔多少。若是没有,
还请差爷秉公处理,莫要偏听偏信。”王书办被将了一军。地契?赵德坤有个屁的地契,
这事本来就是赵德坤打了招呼,让他来吓唬人的,顺便捞点好处。真闹上公堂,
赵德坤或许没事,他这小胥吏可兜不住。他脸色变幻,最后哼了一声:“牙尖嘴利!
此事本办自会禀明上官!在县尊老爷裁决之前,尔等不得再扩大垦殖,
更不得煽动更多人闹事!否则,定拿你们是问!”说完,给了赵虎一个眼色,转身走了。
赵虎也狠狠瞪了林清河一眼,跟着离开。“呸!什么东西!”等人走远,周老根啐了一口。
“他们这是缓兵之计,也是敲打。”林清河眉头紧锁,“不让咱们再扩大垦殖,
是想困死咱们。而且,他们肯定会去县衙搬弄是非。咱们得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能有什么办法?咱们平头百姓,怎么斗得过他们?”有人又开始悲观。
林清河沉吟片刻:“我记得,朝廷派的新任县令,好像快到了?”苏婉娘眼睛一亮:“对!
是有这么个风声,说是个年轻的进士老爷,姓沈。不知道为人如何……”“不管为人如何,
新官上任,总要做点事情,树立威信。”林清河说,“赵德坤在本地一手遮天,
对新县令未必是好事。咱们得想办法,让这位沈县令看到咱们垦荒的成果,看到咱们的冤情。
只要他能稍微主持一点公道,赵德坤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可是,咱们怎么见到县太爷?
”翠云问。林清河看向远处通往县城的路:“等。等机会。在那之前,咱们的地不能荒,
庄稼更不能出事。尤其是咱们合垦的那百亩水稻。”他和苏婉娘后来合力,
在滩涂边找到一片水源较好的低洼地,引水试种了水稻,长势比预想的还好,眼看抽穗在即,
是今年最大的希望。众人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各自回去小心照看田地。
气氛却比以往凝重了许多,大家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可能还在后头。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夕阳给滩涂镀上一层金红色。林清河正蹲在田边,查看水稻的长势。稻穗已经开始灌浆,
沉甸甸的,散发着清新的香气。他小心地扒开一丛稻叶,仔细看着。“这稻子长得真好,
比我往年见过的都壮实。”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清河抬头,
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布袍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癯,眼神明亮,
正专注地看着稻田。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布衣打扮、像是随从的中年人。这人气质不俗,
不像普通农夫,也不像赵德坤那边的人。林清河心里一动,站起身:“这位先生也懂农事?
”年轻人笑了笑:“略知一二。家中亦有薄田,只是从未见过如此贫瘠之地,
能长出这般好的稻谷。小哥这田,有何诀窍?”林清河见他态度谦和,
便指了指田边的沟渠和堆肥处:“主要是改良土质,保持水肥。这地原本盐碱重,排水不畅。
挖了深沟,把底层含盐的水排走,引入活水冲洗。又用秸秆、杂草、河泥混合堆肥,
增加地力。选的是比较耐瘠的稻种,育秧时也用了些法子,让秧苗更壮实。”“育秧?
有何不同?”年轻人追问,兴致很浓。“寻常是水田直接撒种或插老秧。
我用的是一块专门的秧田,精耕细作,施足底肥,培育壮秧。等秧苗长到一定高度,
再分株移栽到这大田里。这样秧苗基础好,抗病抗虫,后期长得也旺。
”林清河尽量说得通俗。“移栽?分株?”年轻人眼睛更亮了,“这法子闻所未闻。
如此不会伤根吗?”“会有些损伤,但精心操作,恢复得快。好处远大于坏处。
”林清河边说,边示意他看稻田的间距,“你看,这样栽种,
每丛稻子都有足够的空间和阳光,通风也好,不容易生病。”年轻人沿着田埂慢慢走,
看得十分仔细,不时蹲下摸摸稻叶,捻捻泥土。他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
显然是真的关心农事,并非装模作样。“小哥此法,若推广开来,于国于民,都是大善啊。
”年轻人站起身,感慨道,“如今江南水患频仍,良田被毁,饥民遍地。若各地贫瘠之地,
都能依此法垦复,不知能活多少人命。”林清河叹口气:“法子虽好,推行却难。没有地,
没有本钱,没有安稳环境,空有法子也没用。就像我们这里,好不容易开出点地,
种出点庄稼,就有人眼红,说是他的地,要强征税赋,甚至想夺了去。”“哦?有这等事?
”年轻人眉头微皱,“朝廷有垦荒令,三年免赋。何人敢违抗朝廷法令?
”林清河便把赵德坤如何派人威胁,胥吏如何偏袒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但没提赵德坤的名字,只说是本地有势力的乡绅。年轻人听罢,沉默了片刻,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如水。半晌,他才道:“朝廷法令,原为惠民。
若有地方豪强借势欺压,阻塞皇恩,实乃国蠹民贼。此事,地方官责无旁贷。
”林清河试探着问:“先生可是读书人?听口音不似本地人。
”年轻人微微一笑:“游学至此,路过而已。小哥此法,令我大开眼界。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林清河。”“好名字。清河水润,万物生发。”年轻人点点头,“林小哥,
你且安心耕作。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今日叨扰了。”说完,他对林清河拱手一礼,
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周老根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清哥儿,
这人……不简单。说话的气度,不像普通人。
”林清河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但愿……是个能管事的人。”这个布衣年轻人,
正是新任清河县令,沈墨轩。他到任已有数日,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换了便服,
带着一个可靠的长随,在县境内微服私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田园荒芜,村落萧条,
百姓面有菜色。而乡绅赵德坤的名声,他也隐约听到一些,绝非善类。今日偶遇林清河,
亲见滩涂变良田,听其讲述农法,条理清晰,切实有效,心中震动不已。
这不仅是简单的耕种技巧,更是一种打破陈规、因地制宜的智慧。
而随后听闻的豪强欺压之事,更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朝廷垦荒令的本意是好的,
却成了地方豪强盘剥的新借口!长此以往,民何以堪?国何以安?回到县衙后堂,
沈墨轩脱下布衣,换上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他对长随沈忠道:“忠叔,你都听到了。
明日升堂,先将县衙一应胥吏的名册、钱粮账目,特别是与各乡里正往来文书,
统统调来我看。”沈忠跟随沈家多年,沉稳干练,低声道:“老爷,您初来乍到,
那赵德坤在本地树大根深,与州府可能也有些关联。是否……”“不必多虑。
”沈墨轩目光坚定,“我奉皇命牧民一方,若眼见百姓受欺而畏首畏尾,
有何颜面穿这身官袍?垦荒令是朝廷善政,必须落到实处。明日你先去暗中查访,
将西边滩涂垦荒的流民、佃户人数,垦地亩数,以及赵德坤家近日动向,摸个清楚。尤其是,
看看赵德坤是否真有那片滩涂的地契文书。”“是,老爷。”第二天,沈墨轩正式升堂视事。
县衙三班六房的胥吏头目都来拜见,个个恭敬有加。沈墨轩温言勉励几句,
便让他们各归其职,只留下户房和刑房的书办问话,
详细了解清河县的户口、田亩、赋税、刑名等情况,尤其问了垦荒令的执行情形。
户房的书办正是那日的王书办,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县尊,垦荒令朝廷虽有明旨,
但本县地狭人稠,无主荒地甚少。且荒地多贫瘠,开垦不易,响应者寥寥。
偶有流民胡乱开垦,也难成气候。下官等已按旧例管理,未敢懈怠。”“哦?寥寥无几?
”沈墨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本官怎么听说,西边太湖滩涂一带,颇有流民聚集垦荒,
且颇有成效?”王书办心里一紧,脸上堆笑:“县尊明鉴,那滩涂之地,盐碱极重,
乃是不毛之地。虽有流民瞎胡闹,但绝难有成。而且……而且下官听闻,
那片滩涂似有地权争议,本地乡绅赵德坤赵老爷,言称那是其祖产。下官正欲详查,
以免滋生事端。”“地权争议?”沈墨轩看着他,“可有地契凭证?
争议双方可曾到县衙呈告?”“这……暂无正式呈告。赵老爷只是口头提及,
下官想那赵老爷乃本乡耆老,德高望重,想必不会虚言。而那些垦荒流民,来历不明,
聚众于此,下官恐其滋扰地方,正想寻机驱散,以安民心。”王书办一边说,
一边偷眼看沈墨轩的脸色。沈墨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好一个“德高望重”,
好一个“驱散以安民心”!这胥吏果然与赵德坤沆瀣一气。“既无正式呈告,
便不能妄断地权。垦荒乃朝廷明令鼓励,流民求活,亦是常情。岂能无故驱散?
”沈墨轩淡淡道,“王书办,你既管户房,便当仔细核实田亩户籍。这样吧,三日内,
你将全县已报备垦荒的户数、亩数,以及所有有地权争议的田土,无论涉及何人,
一一列明文书,报于本官。不得有误。”王书办额头见汗,连声应道:“是是是,下官遵命。
”沈墨轩又转向刑房书办,询问本地治安刑案。刑房书办也含糊其辞,
只说些小偷小摸之类的琐事。沈墨轩不再多问,挥手让他们退下。他知道,
指望这些胥吏主动交代问题是不可能的。必须找到突破口。傍晚,沈忠回来了,
带回更详细的消息。“老爷,查清楚了。西边滩涂垦荒的,现有流民四十七户,
本地无地或少地佃户二十二户,共开垦出荒地约两百三十余亩。
领头的是个叫林清河的年轻流民,还有一个叫周老根的老汉,一个叫苏婉娘的寡妇。
他们用的法子确实稀奇,但庄稼长势极好,尤其是百亩水稻,眼看就要丰收,
在本地引起了不小轰动。”“赵德坤那边呢?”“赵德坤十日前开始派人骚扰,
宣称滩涂是他的地,要强收地税。五日前,王书办和李差役受他请托,去滩涂威胁了一番,
勒令垦荒民众不得再扩大垦殖。赵德坤还放话,秋收后要让那些垦荒的人‘好看’。
至于地契,”沈忠压低声音,“我设法打听过,赵家绝对没有那片滩涂的地契文书。
那地荒了至少三四十年,从未有人管业。”沈墨轩点头,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赵德坤是眼红垦荒的成果,想摘桃子,甚至想借此打压可能威胁他土地垄断的新势力。
“还有一事,”沈忠补充,“我回来时,看到赵德坤的管家去了城东刘押司家中,
手里提着礼物。刘押司管着本县刑名缉捕,是赵德坤的酒肉朋友。”沈墨轩眼神一冷。
这是要动用官方暴力了?看来赵德坤是铁了心要除掉林清河这个“刺头”。“忠叔,
这几日你多带两个可靠的人,暗中留意滩涂那边,特别是那百亩水稻。我怕赵德坤狗急跳墙,
会在收割前使坏。”沈墨轩吩咐,“另外,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个林清河和周老根,
不要暴露身份,听听他们具体怎么说,尤其是赵德坤和胥吏勾结的细节。”“是。
”沈墨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看来第一把,
就要烧一烧这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的歪风了。垦荒令,必须推行下去。
这不仅关乎那些垦荒者的活路,更关乎朝廷政令的威信,关乎一方百姓对官府的信赖。然而,
沈墨轩还是低估了赵德坤的无耻和狠辣。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乌云遮月。
赵德坤府邸的后院小厅里,灯烛昏暗。赵德坤、管家、还有赵虎,以及那个刑房的刘押司,
围坐在一起。“刘兄,这次全靠你了。”赵德坤给刘押司斟满酒,“那帮刁民,
尤其是那个林清河,必须除掉。不然,咱们都没好日子过。”刘押司是个黑胖子,
眼睛眯着:“赵老爷放心,几个流民泥腿子,翻不起浪。只是新来的县尊,似乎有点较真,
咱们得做得干净点,不能留下把柄。”“那是自然。”赵德坤阴笑道,“不用杀人放火。
他们不是指望那百亩水稻活命吗?断了他们的水,毁了他们的稻子,看他们还怎么硬气!
”“断水?”赵虎眼睛一亮,“大伯高明!他们那水稻田,
全靠从北边小河沟引过去的那条小水渠!咱们趁夜去把它掘了,或者在上游堵死!
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发现,稻子早渴死了!”管家有些犹豫:“老爷,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他们肯定能猜到是咱们干的。”“猜到又怎样?”赵德坤不屑,
“他们有证据吗?谁看见了?就算闹到衙门,咱们不承认,他们能奈我何?刘兄,
到时候还要请你多帮忙,就说他们是自己没看好水渠,或者得罪了河神,自认倒霉吧!
”刘押司嘿嘿一笑:“好说。这种事,天灾人祸,说不清楚。就算县尊想查,没证据也白搭。
事后,赵老爷你再出面,低价‘收购’他们那片地,或者让他们欠下巨债,不就顺理成章了?
”几个人相视而笑,举起酒杯。当夜,赵虎带着十几个心腹家丁,拿着铁锹锄头,
悄悄摸到了灌溉那百亩水稻田的小河渠上游。这里离垦荒区有一段距离,位置偏僻。“快点!
从这里挖开,把水放到旁边野地里去!”赵虎低声指挥。家丁们抡起家伙,
开始疯狂挖掘渠坝。泥土纷飞,很快,原本就不宽厚的土坝被挖开一个大口子,
河水哗啦啦地改道,流进了旁边的荒草滩,而下游通往水稻田的渠道,
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迅速干涸。“好了!够了!”赵虎看着差不多了,
“把口子再挖大点,让他们一时半会儿堵不上!走!”一群人趁着夜色,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双苍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是周老根。
老汉年纪大,觉少,心里又惦记着那快丰收的稻子,晚上总睡不踏实。今夜他心头莫名不安,
干脆爬起来,提着根木棍,沿着水渠往上游溜达,想着巡一巡,
看看有没有黄鼠狼什么的祸害庄稼。没想到,正撞见赵虎等人掘渠!周老根躲在草丛里,
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对方人多,他出去就是送死。他死死记住那几个人的面孔,
尤其是赵虎。等那些人一走,他立刻连滚爬爬地跑回垦荒区。“清哥儿!婉娘!不好了!
出大事了!”周老根声音都变了调,冲进林清河和苏婉娘所在的窝棚区。
林清河和苏婉娘都被惊醒,披衣出来。“周叔,怎么了?慢慢说!”“水渠!
上游的水渠被赵虎那帮天杀的挖断了!水全跑了!稻田……稻田要干了!”周老根老泪纵横,
捶胸顿足。林清河脑袋嗡的一声。水稻正在灌浆关键期,这时候断水,等于要了命!
轻则大幅减产,重则绝收!“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人呢?”“刚走!走了不到半炷香!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赵虎,带了十几个人!”苏婉娘脸色煞白:“快!快去堵渠!还能救!
”“对!叫醒所有人!带上家伙,去上游!”林清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吼道。很快,
整个垦荒区都被惊动了。男人们拿着锄头铁锹、箩筐簸箕,女人们也点起火把,
跟着往上游跑。翠云跑得最快,她年轻腿脚利索,先去查看情况。等大队人马赶到时,
只见河渠被掘开一个两三丈宽的大口子,河水正哗哗地往外流,下游的渠道已经见底。
缺口处的泥土被水冲得松软,很难立刻堵上。“快!装沙土!垒沙袋!”林清河指挥着,
“女人孩子去找石头、树枝!快!”人们疯了似的干起来。用衣服、箩筐装土,
用草席、破木板拦水。但水流很急,刚垒上一点,就被冲垮。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游的稻田正在迅速失水。周老根急得团团转,忽然,他猛地一拍脑袋:“等等!
我想起来了!这条小河上游半里地,有个老水洼!是很多年前一次洪水冲出来的,
后来水退了,那洼地比这条河床还低一点,平时不连通。咱们能不能想办法,
从那儿引点水救急?虽然水不大,但能顶一阵!”“在哪儿?快带路!
”林清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周老根带着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游跑。果然,
在一片芦苇丛后面,找到一个不大的水洼,因为地势低,积蓄了一些雨水和地下水,
水面平静。“挖!从这里挖一条小沟,把水引到主河道下游,绕过被毁的渠段!
”林清河立刻下令。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要在短时间内挖出一条能引水的沟,
并不容易。但此刻所有人都红了眼,为了救活那些稻子,拼了命地挖。苏婉娘带着妇孺们,
用能找到的一切容器——瓦罐、木桶、甚至破了底的锅,从水洼里舀水,
接力传递到下面快要干涸的渠里,给那些最靠近的稻株先浇上点救命水。翠云年纪小,
却最机灵。她看着大人们拼命堵口子、挖新渠,心里火烧火燎。忽然,
她想起傍晚见过的那个“游学先生”。那人气度不凡,或许能帮上忙?就算帮不上,
去报个信也好!万一赵德坤还有后手呢?她悄悄拉过苏婉娘:“婉娘姐,我跑得快,
我去县城!找那天那个先生报信!说不定他能帮咱们!”苏婉娘一愣,看了看漆黑的道路,
不放心:“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没事!我认识路!咱们不能光在这儿傻干,
得让外面知道赵德坤干了什么!”翠云眼神坚定,“我去了!”不等苏婉娘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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