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青溪镇的风裹着桂花香,却吹不散镇东头老戏台的阴翳。
这戏台始建于乾隆年间,飞檐翘角早已斑驳,朱红立柱被风雨浸得发黑,
台面上的雕花栏杆缺了半块,像个缺了牙的老人,沉默地立在荒草之中。
戏台的檐角挂着一盏残破的灯笼,灯纸早已被风吹烂,只剩下光秃秃的竹骨,
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镇子不大,老戏台却是青溪镇的根。从前每逢庙会,
台上唱得锣鼓喧天,台下挤得水泄不通,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
连空气里都飘着戏词的韵味和炒糖糕的甜香。可自从三年前,
戏班班主柳云亭在台上“失足”坠亡,老戏台就彻底荒了。柳云亭是青溪镇最有名的须生,
唱腔清亮如钟,身段挺拔如松,尤其是那出《定军山》,唱到“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天助黄忠成功劳”时,眉眼间的英气,连城里的戏迷都特意赶几十里路来听。可那天夜里,
戏班加演夜场,他在台上唱到最酣处,突然脚下一滑,从三丈高的戏台子上摔了下来,
头磕在台下的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板缝,当场没了气息。有人说,
是柳云亭唱得太投入,忘了脚下的台阶;有人说,是戏台年久失修,木板松动才出了意外。
可只有少数人知道,柳云亭坠台那天,台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戏班的花旦苏婉清。
苏婉清是柳云亭的徒弟,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生得眉目如画,
眉眼间带着几分戏里闺秀的柔婉,唱腔软绵婉转,是青溪镇数一数二的美人。柳云亭死后,
苏婉清就疯了,整日里抱着柳云亭的戏服,在老戏台附近游荡,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尘,
嘴里反复唱着《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凄婉,
听得人心里发毛,连路过的孩童都吓得躲在大人身后。更诡异的是,从那以后,
每到月圆之夜,老戏台上就会亮起微弱的灯火,隐约有戏词传来,伴着细碎的锣鼓声,
像是有人在台上唱戏。有人壮着胆子凑到戏台附近,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戏台,灯火忽明忽暗,
戏词也随之消散,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镇上的人都说,
是柳云亭的冤魂不散,在台上继续唱他未唱完的戏;也有人说,是苏婉清的执念太深,
引来了戏台的魅影。久而久之,没人再敢靠近老戏台,哪怕是白天,
也只有寥寥几人敢从戏台附近路过,还得加快脚步,生怕被魅影缠上,连晾晒的衣物,
都没人敢往戏台方向挂。我叫沈砚,是镇上的巡捕,刚到青溪镇任职不久,性子执拗,
不信什么鬼神魅影之说。起初我也只当是镇上人的传言,或是苏婉清的疯癫之举,
直到上个月,镇上的药铺老板周福海,在月圆之夜去老戏台附近采草药,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戏台台下的荒草里发现了周福海的尸体。他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
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连嘴角都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更奇怪的是,他的尸体旁,放着一支断裂的戏簪,
那戏簪是苏婉清常用的物件,玉质温润,上面还刻着一朵小小的牡丹,
是柳云亭特意为她定做的。此事一出,青溪镇彻底慌了。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
是柳云亭的冤魂杀了周福海,定是周福海当年和柳云亭的死有关;也有人说,
是苏婉清疯疯癫癫之下,失手杀了人,那支戏簪就是证据。镇长急得团团转,特意找到我,
拍着我的肩膀说:“沈巡捕,这事你必须尽快查明真相,不然镇上的人都要吓破胆了,
再这样下去,连生意都做不成了。”我点点头,心里也清楚此事的紧迫性。当天上午,
我就先去了周福海的药铺,仔细查看了一番。药铺里整整齐齐,货架上的药材摆放有序,
柜台里的银钱也分文未少,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像是劫财杀人。只是在柜台的角落里,
我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戏台立柱,藏着秘密”,字迹用力,
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十分急迫。我拿着纸条,立刻去了老戏台。戏台周围荒草齐腰,落叶满地,
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霉味。我走到戏台的立柱前,
仔细观察着每一根立柱。戏台共有四根立柱,都是上好的楠木,表面发黑,布满了裂纹,
上面还残留着当年唱戏时贴的戏文残片,早已模糊不清。我用手轻轻抚摸着立柱,忽然发现,
最东边的那根立柱,表面的木纹有些异常,像是被人动过手脚,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找来一把斧头,小心翼翼地撬开立柱的表面,
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上布满了灰尘,上面刻着柳云亭的名字,字迹工整,
看得出来刻的时候十分用心。我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封信,
还有一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是柳云亭母亲生前留下的物件,我曾在柳云亭的旧物里见过一次。信是柳云亭写给苏婉清的,
字迹工整,字里行间满是温柔,也藏着一丝不安。信中写道:“婉清吾爱,
吾与你相知相守三载,本想待此次庙会结束,便与你成婚,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许你一生安稳。可近日,我发现周福海与戏班的账房先生王怀安勾结,私吞戏班的钱财,
短短半年,就吞了近百两银子。更让我心惊的是,他们暗中破坏戏台的木板,
似是想害我性命。我虽已察觉,却苦无证据,只能将此事藏于立柱之中,若我遭遇不测,
望你能找到证据,为我沉冤昭雪。玉佩一枚,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赠予你,
愿它护你一世平安,若我不在,它便替我陪着你。”看到这里,我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柳云亭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周福海和王怀安精心策划的谋杀!他们私吞戏班钱财,
怕被柳云亭发现后送官治罪,便暗中破坏戏台的木板,趁柳云亭唱戏时,让他失足坠台,
伪造成意外的假象,妄图瞒天过海。可周福海的死,又会是谁干的呢?难道真的是苏婉清?
可她疯疯癫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走路都有些不稳,怎么会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男人?
还有那支戏簪,为什么会出现在周福海的尸体旁?若是她杀的人,以她的状态,
根本不可能清理现场,更不可能特意把戏簪留在尸体旁,像是故意留下线索一样。
我带着满心的疑问,找到了苏婉清。她住在戏台附近的一间小茅屋里,茅屋十分简陋,
四面漏风,屋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柳云亭的戏服、乐谱和破旧的戏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戏服的旧味。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粉色戏服,
那是她当年和柳云亭同台唱戏时穿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边角也磨破了,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满了污渍,看到我进来,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反应,
嘴里依旧反复唱着《牡丹亭》的戏词,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悲凉。“苏姑娘,我是巡捕沈砚,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轻声说道,生怕吓到她,语气放得格外柔和。苏婉清没有理我,
依旧唱着戏,头也不抬,只是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像是想起了什么,
随即又陷入空洞。我拿出那支从周福海尸体旁找到的戏簪,递到她面前,
轻声问道:“苏姑娘,这是你的戏簪吗?”看到戏簪,苏婉清的身体猛地一僵,
瞬间停止了唱戏,眼神紧紧盯着戏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污渍滑落,
嘴里喃喃地说:“这是……我的簪子,是云亭送我的……是他特意为我定做的,
上面有牡丹……怎么会在你手里?”“它在周福海的尸体旁找到的。”我缓缓说道,
“周福海死了,你知道吗?”苏婉清听到“周福海”这三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像是变了一个人,嘴里嘶吼着:“是他!是他杀了云亭!是他害了云亭!我要杀了他!
我要为云亭报仇!”她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
又跌坐回地上,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戏服,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嘴里反复嘶吼着“报仇”二字,看得人心里一阵发酸。我看着她激动的模样,
心中有了一丝猜测,可又觉得不对劲。苏婉清疯疯癫癫,若是她杀了周福海,以她的状态,
根本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更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就在这时,我注意到,
苏婉清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却还带着一丝血迹,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苏姑娘,你的手腕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苏婉清听到我的话,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嘴里喃喃地说:“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不碍事,不碍事……”她的反应,
让我更加怀疑。我又问道:“月圆之夜,你是不是去老戏台了?周福海死的那天,
就是月圆夜。”苏婉清的身体又僵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去了……我想云亭,我想在戏台上,
再陪他唱一段戏,就像以前一样……”“你在戏台上,看到什么了吗?”我继续问道,
耐心地引导着她。“我看到了……看到了云亭,他就在台上唱戏,还是那出《定军山》,
和以前一样,唱腔还是那么好听,
眉眼还是那么英气……”苏婉清的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仿佛又看到了柳云亭唱戏的模样,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可后来,
我看到了周福海,他也在戏台上,他对着云亭的影子,骂骂咧咧,
还说要把云亭的尸骨挖出来,扔去喂狗,说云亭活该……我很生气,我冲上去和他吵架,
他推了我一把,我摔倒在地上,手腕被地上的碎木片划伤了……然后,
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听完苏婉清的话,我心中的疑团更重了。如果苏婉清说的是真的,
那么她并没有杀周福海,那周福海到底是谁杀的?还有,苏婉清晕倒之后,
是谁把她送回茅屋里的?她手腕上的伤口,又是谁帮她简单处理过的?那支戏簪,
又是谁放在周福海尸体旁的?我告别了苏婉清,又去了戏班的账房。账房先生姓王,
叫王怀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材瘦小,眼神浑浊,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十分老实,
平时话不多,在戏班待了十几年,一直负责戏班的账目。我找到王怀安时,
他正在账房里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看到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
恭敬地说道:“沈巡捕,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来问你,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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