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绣庄1932年·春苏州闾邱坊巷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淋湿成一片暗青。
沈婉立在铺子门口,看檐角滴水成线,一颗一颗砸在石阶下的青苔上。她手里捧着一只绷架,
上面绷着半片未完工的幔帐,银线绣的折枝梅花还剩最后一朵。“少当家,
李家的人又来催了。”学徒阿青从后堂探出头,声音压得低,
“说那幅《群仙祝寿》再不出货,东家太太做寿要误日子了。”沈婉没回头,
手上的针却不停:“上个月送去的百蝶图,李太太说蝶翅配色太素,我改了三稿。
这一稿她们若还挑,便去请别家绣庄。”阿青吐了吐舌头,缩回后堂。
沈家绣庄开在闾邱坊巷深处,不临大街,门面也不过三间,
却是苏州城里达官贵眷私下争相求订的去处。沈家祖上曾入清廷造办处,
专为宫装绣龙蟒;鼎革之后,老辈人回了苏州,
凭着几本发黄的绣谱和一手劈丝七十二股的绝活,在江南缙绅圈子里立住了脚跟。
传到沈婉父亲这一代,膝下无子,只得了这一个女儿。沈婉六岁习针,八岁能独立劈丝,
十二岁绣出的花鸟已令老绣工们默然不语。十九岁那年,父亲中风偏瘫,
她便接了绣庄的担子,一个年轻女子,在前堂应对挑剔的官太太,
在后院管教一众年长她许多的绣工,三年下来,竟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巷口传来黄包车铃铛的脆响。沈婉抬眼,见车停在绣庄门前的槐树下,下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臂弯里夹着个皮纸包裹的狭长物件。他没带伞,
肩头已被雨洇深一片,却浑不在意,
只抬头看门楣上那块匾——光绪十二年沈老太太手书的“神针沈”三个字,泥金已有些斑驳。
他在雨里站了片刻,这才迈步上阶。沈婉侧身,让出进门的路。那人经过她身侧时,
带进一阵清苦的气息,不是烟味,也不是药香,倒像久搁的旧书册被翻动时扬起的尘埃。
“请问,沈家绣庄收不收古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雨衬得分明。沈婉放下绷架,
打量他。这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眉眼间有一种少见的神气——不是商人的圆融,也不是学者的矜持,
倒像走长路的人望见驿站,有几分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心不在焉。“收。”她说,
“先生要出手的是何时的物件?”他将皮纸包裹搁上柜台,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幅残旧的中堂,绢本已泛成茶色,边缘有几处虫蛀,正中绣的是一位武将骑在马上,
甲胄俱全,手按长刀,面容却模糊了,像是经年累月的摩挲将丝线磨去了大半。
沈婉俯身细看。只一眼,她的手指便顿在半空。“这是……顾绣?
”那人眼中微有讶色:“姑娘好眼力。”沈婉没有接话。她取过放大镜,
凑近那残损的马蹄部分——针脚细密,丝理走向与寻常顾绣不同,不是常见的平戗、套针,
而是用一种近乎失传的“滚针”走势,令马的肌腱在光影下竟有微微隆起的立体感。
她只在父亲口授的绣谱里读过这种针法的描述,说是明代韩希孟晚年所创,用以绣战场鞍马,
传世不过三五幅。“这绣的是什么人?”她问。“传说中是明末的一位将军。”那人道,
“崇祯十七年,清兵破关,他率三千残卒守城十日,城破后力战而死。
这幅绣像在他后人手里传了三代,清末家道中落,被卖到苏州,辗转落到一个收藏家手中。
去年收藏家过世,子弟分产,不识此物,当废品卖给了旧货摊。
”沈婉抬起头:“先生如何知道这许多?”那人顿了顿,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我是做田野考古的,”他终于道,“北平史语所,去年到江南来做文物调查,
在旧货摊上看见这幅绣像。据摊主讲,是有人从闾邱坊巷沈家绣庄出来的。”沈婉一怔。
她记起来了。去年秋天,是有个衣着寒酸的老人抱着这幅绣像来绣庄求售。她看过后,
出价八十块大洋——这是她能给的最高价了,沈家虽在苏州缙绅间有名望,
现银周转却并不宽裕。老人犹豫再三,还是抱走了,说再问问别家。后来她没有再见过他。
“他来过你这里。”那人道,语气平静,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想知道他当日还说过什么。关于这幅绣像的来历,关于那位将军的后人,
关于任何可能与它有关的线索。”沈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
瞳仁深处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收藏家对宝物的贪,也不是学者对考据的痴。
那更像是一个行路人,在漫天风沙里望见一面残破的界碑——他并非想占有它,只是想确认,
他走的路没有错。“先生贵姓?”她问。他愣了一瞬,似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免贵姓任,
任平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平史语所考古员。”沈婉将放大镜搁回柜台,
没有再看那幅绣像。“那位老人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她说,
“八十块大洋他嫌少,要一百二。我拿不出,他便走了。”任平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开始重新包裹那幅绣像。“多谢。”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回头看她。
“方才进门时,姑娘一眼认出是顾绣。这份眼力,我在北平故宫的古物陈列所也未曾多见。
”他的语气仍是平静的,却让人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单纯的陈述,“沈家绣庄,名不虚传。
”沈婉没有应声。雨还在下。他的黄包车已不在了,大约是等不到客,去了别处。
他立在门檐下,望了望巷口的雨幕,没有撑伞,迈步走入雨中。
沈婉看着他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渐渐模糊,灰布长衫的下摆沾了泥水,他却走得极稳,
不疾不徐,像这雨与他全不相干。“少当家,”阿青不知何时又探出头来,“那人是谁呀?
”沈婉收回目光,拿起绷架,银针穿过素缎,将那朵折枝梅花的最后一瓣绣完。“过客。
”二、聘礼1932年·夏任平生再来绣庄,是一个月后。
这回他没带那幅残缺的将军绣像,而是带来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
里头是一枚羊脂玉的扳指,玉质温润,口沿处有一圈极细的描金,金丝已磨损过半,
依稀可辨是缠枝莲纹。沈婉的父亲沈老先生这天精神略好些,正由老仆搀着在堂屋里走动,
见了这枚扳指,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了。“这东西……”他颤巍巍伸手,
任平生将扳指放入他掌心。沈老先生把玩了许久,忽然抬头:“敢问任先生,祖上是哪里人?
”任平生垂手立着,答:“祖籍顺天府,曾祖一辈迁居天津。
”“顺天府……”沈老先生喃喃,又看那扳指,“这上头是乾隆年间的内造工,
描金的缠枝莲纹,不是民间能用的样式。能传下这个的人家,祖上至少是三品以上的京官。
”任平生沉默片刻,道:“曾祖曾任工部郎中,光绪八年因病致仕。”沈老先生点点头,
不再追问,将扳指还给他。“任先生今日来,不是单为给我看这个吧?”任平生接过扳指,
收入怀中。“老先生明鉴。”他说,“晚生今日登门,是想求娶贵府千金。
”堂屋里静了一瞬。阿青手里的茶盘差点滑落,老仆扶着沈老先生的手臂僵在半空。
后堂传来轻微的骚动——几个绣工正扒着门帘缝往里瞅,被沈婉淡淡扫了一眼,
齐刷刷缩回头去。只有沈婉自己,仍坐在窗下绣她的梅花幔帐,手上针线不停,
仿佛方才听见的只是寻常买绣的询价。沈老先生咳嗽了一声。“任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涩,
“沈家虽非显贵,在苏州也算有头脸的人家。小女虽习针黹,也是自幼读书识字,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先生求娶,总该有个说法。”任平生微微颔首。“老先生问的是。
”他说,“晚生今年三十有二,供职史语所,月俸一百二十元,在北平西城有祖宅一所,
虽旧敝,尚可居住。此外——”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此外,
晚生并非不知沈姑娘在苏州的名声。沈家绣庄的少当家,三年间让一间老铺起死回生,
这份才干,比多少男子都强。晚生不敢说能给她比现在更好的日子,只是……”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堂屋,落在窗边那个低头绣花的女子身上。“只是晚生想,
这世上能懂她绣针理的人,或许不止我一个。”沈婉的手停住了。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停下针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针插回绷架上,缓缓站起身,
往堂屋走来。她走得不快,青缎的鞋面无声踏过方砖,到父亲身边站定,这才抬起眼帘。
“任先生,”她的声音很静,“你求娶我,是为我,还是为你那些古绣?”任平生望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夏蝉嘶嘶地鸣,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映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的脸半隐在明暗交界处,眉目间那种惯常的疏离淡去了几分,
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急于辩白的窘迫,也不是被冒犯的愠怒,
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疲惫。“沈姑娘,”他说,“我做田野调查这些年,走过二十多个省,
见过的器物不下万件。每一件都在说话,说它们来自哪里,经过谁的手,见证过什么事。
但绝大多数时候,没有人听得懂。”他停了停。“那天在旧货摊上看见那幅绣像,残成那样,
摊主拿它垫桌脚。我问他这东西哪里来的,他说是从闾邱坊巷一个绣庄出去的。我便想,
这绣庄里,一定有人听得懂它的话。”他看着她。“我没有想到,听得懂它的人,
是这样年轻的一位姑娘。”沈婉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沈老先生咳嗽一声,正要开口,
却被沈婉轻轻按住手背。“任先生,”她说,“你方才说,北平西城有祖宅一所。”“是。
”“旧敝到什么程度?”任平生顿了顿,像没料到她有此一问。“屋顶有些漏雨,
”他如实道,“但瓦片是齐的。院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很甜。”沈婉点点头,
又问:“月俸一百二十元,在北平算多算少?”“够用。”他想了想,“若节俭些,
还能有余。”“你抽烟么?”“不抽。”“喝酒?”“偶一为之。”“应酬多不多?
”“不多。同事们都知道我不会说话,很少叫我去陪客。”沈婉嗯了一声,再没有问。
她转过身,对着父亲敛衽一礼:“父亲,女儿想应了这门亲事。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绣针落地的声音。沈老先生张了张嘴,像有许多话要说,
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婉儿,”他低声道,“你可想清楚了?”沈婉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对任平生道:“任先生,我应你婚事,却有一个条件。”“请讲。
”“明年开春成婚,婚后我不随你去北平。”她说,“绣庄不能无人照管,父亲年迈,
手艺也要往下传。你在北平做你的事,我在苏州守我的店。逢年节你若有暇,
便回来住几日;若无暇,便写信来。”任平生沉默着。“这算什么婚事?”老仆忍不住插嘴,
“少当家,哪有新婚夫妻分居两地的道理?”沈婉没有理会,只望着任平生,等他的回答。
窗外的蝉声忽然歇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失望,也不是勉强,
倒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久夜路的人,忽然望见前方有一点灯火——不是他所寻的目的地,
却已足够让他辨认方向。“好。”他说。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扳指,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曾祖传下的物件,家道中落时变卖了许多,只剩这一件。原该是聘礼,
如今先寄存在姑娘这里。”他顿了顿,“那幅将军绣像,我还会接着找。等找到那一天,
我再回来取它。”沈婉垂眸,看着那枚扳指。描金的缠枝莲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暗的芒,
像一句沉睡了百年的诺言,被人忽然惊醒。她没有碰它。“任先生,”她说,“你那幅绣像,
将军骑在马上,手里按着刀。刀鞘上的花纹,你注意到没有?”任平生一怔。“是缠枝莲。
”沈婉说,“同你这扳指上一模一样的缠枝莲。
”三、绣谱1932年·秋婚期定在次年二月十二,花朝节。苏州风俗,
女子出嫁前要备绣品。寻常人家备枕套帐沿、鞋面手帕,殷实些的备门帘桌围、椅垫屏风,
沈家这样的人家,备的是一幅中堂。沈婉没有绣鸳鸯芙蓉、富贵白头这类讨口彩的题材。
她从库房里寻出一匹存放多年的素缎,是父亲当年从南京带回来的贡品,云锦机织的底子,
平细如纸,润白如月。绷上木架的那天,绣庄里几个老绣工都围过来看,
想知道少当家为自己绣的嫁妆是何等样式的巧思。沈婉没有画稿。她捏着极细的绣花针,
空手走到绷架前,第一针落下,是一道横贯整幅素缎的长线。赭石色,掺了少许墨灰。
那是大地的颜色。阿青看不懂,悄悄问身边的老师傅。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晌,
忽然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开了。此后整整五个月,
沈婉每日清晨到后堂绣这幅中堂,掌灯时分收针。她不让人近前观看,
也不解释自己绣的是什么。
只有偶尔送茶进去的阿青瞥见过几眼——缎面上的颜色渐渐多了起来,有深浅不一的绿,
有星星点点的白,有大片大片铁灰与靛蓝交织的块面。花朝节前三日,中堂完成。
任平生那时正在苏州。他按约定来迎亲,行李简单,只一只旧皮箱,
里头装的是几本从北平带来的考古报告。沈老先生留他在西厢住下,他没有推辞,
每日清早起身去闾邱坊巷口的茶馆吃一碗焖肉面,然后坐在绣庄堂屋里看那些报告,
一坐就是一整天。完成那日,沈婉没有让人通传。她自己将绷架搬到堂屋中央,扯下蒙布。
任平生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那是一幅山河图。不是画谱里常见的山水胜景,
不是“潇湘八景”“富春山居”那样的名目。那只是一片苍茫的、无名的土地。
赭石与墨灰铺成绵延的丘陵,深浅的绿是原上野草,星星点点的白是未化的残雪。
靛蓝与铁灰在远处交汇成一道隐约的弧线,那是黄河在天边的折转,还是长城在云下的蜿蜒?
看不清,也不必看轻。整幅绣品没有一个人物,没有一间屋舍,没有舟船车马,
没有飞鸟走兽。只有山河。任平生站在绷架前,沉默了很久。“我绣的不是名山胜水,
”沈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绣的是你去找那些古物的路。
那些我没有去过、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去的地方。”他转过身。她没有看他,
低着头整理案上的针线盒,把每一枚针按粗细插回绒布上。
她的侧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另一幅绣品。“这幅绣没有名字,”她继续说,
声音平缓,“你若愿意,便叫它《舆图》。日后你走到哪里,看一眼,就知道回家的路。
”任平生没有说话。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针线盒边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微凉,
指腹布满细密的针眼,有些是旧痕,有些是新结的痂。她没有抽回。“沈姑娘,”他低声道,
“我有件事须得告诉你。”她抬起眼帘。“明年秋天,史语所要组织一支考察队,往西北去。
”他说,“河西走廊、敦煌、居延海、天山南路。一走至少两年,也许更久。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檐下挂的铜铃也不再响。“去做什么?”她问。“找一些东西。
”他说,“华夏立国数千年,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征战、创造、灭亡,留下无数痕迹。
可惜有太多痕迹被埋在了黄沙底下,没人记得,没人知道。我们的工作,是把它们挖出来,
认出来,让后人知道——”他顿了顿。“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从古至今,是谁在守护。
”沈婉静静听着。“你会找到么?”她问。“不知道。”他答,“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
也许找到了,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考古是这样,挖开一层土,底下还有一层,
永远不知道下一铲会遇见什么。”他看着她。“就像那天走进绣庄,我不知道会遇见你。
”沈婉垂下眼帘,将手从他掌心抽回。她的动作很轻,像抽出一根绣到尽头的丝线,
断口处不留任何毛边。“你去吧。”她说。她转过身,将绷架上的《舆图》取下,
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进早已备好的樟木箱笼里。“我等你回来。
”四、花朝1933年·春婚礼依据苏州旧俗。花朝节前一日,沈婉在闺房里开脸。
阿青举着绞得细细的棉线,手抖得像风中秋叶,被老绣工接过去,三两下便绞得干干净净。
沈婉对着铜镜,看自己额发尽去后露出的那张脸,眉眼仍是旧时眉眼,只添了几分陌生。
喜娘是闾邱坊巷口张裁缝家的媳妇,口齿伶俐,满嘴“早生贵子”“五世其昌”的吉语,
替她梳头时却忽然安静了。“沈姑娘,”她低声道,“你这头发,
我嫁人那年生了一头虱子也舍不得铰。你这样长的青丝,铰了可惜。
”沈婉望着镜中那一捧乌沉沉的发,没有说话。铰下的发丝被装进一只红绸小袋,
由老仆收好。这是沈老先生的意思——按旧礼,女子的发该随嫁妆送往夫家,
但他没有提起这一节。“留在家里。”老人说,“西厢房案上有她母亲牌位,搁在那里罢。
”婚礼在沈家祠堂举行,没有铺张,只请了几房近亲。任平生没有亲眷来贺,
同事们远在北平,电报倒是来了一封,署名“史语所同人”,八个字:“贺任兄大喜,
盼携眷北来。”沈婉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看见自己的脚尖,青缎绣花鞋,
鞋面上是她自己绣的缠枝莲,金线细细盘出花纹,
每一瓣都与任平生那枚扳指上的纹样分毫不差。拜堂时,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苍老,平稳,像念诵一篇背了千遍的文章。“……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匹配同称……”她跪在蒲团上,青砖的凉意透过薄棉裙渗进膝盖。
身侧那个人的衣摆轻轻擦过她的裙边,是粗布灰蓝,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笔挺。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她的手被轻轻握住了。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指腹有薄茧,不是握笔磨出的,是经年拿铲子、刷子、量尺磨出的。手心干燥,温热,
有一种她从未触过的、来自远方的气息。“……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她反握住了他的手。礼成。洞房设在沈家西厢,
是任平生住了几日的那间屋子。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他的旧皮箱,
箱盖上堆着几本考古报告,封皮已被翻阅得卷了边。沈婉独坐床沿,
听见外间父亲送客的寒暄声渐渐散去,听见老仆收拾茶碗的细碎响动,
听见院门吱呀一声阖上。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疾不徐。门开了。任平生站在门槛边,
没有立刻进来。他望着她,红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惯常的疏离与清寂都烘暖了几分。
“累不累?”他问。沈婉摇摇头。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床板微陷,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并排坐着,像两尊新塑的泥像,还没有学会属于彼此的姿态。良久,沈婉开口。
“明日你便要回北平?”“后日。”他答,“明早还有一件事要办。”她没有问什么事。
红烛燃过半截,她起身去剔灯花。背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那幅将军画像,我找到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八月间收到消息,说上海有个收藏家手里有一批明末旧绣,托人问过,
果真有一幅将军骑马图。”他说,“比原来那幅残损得更厉害,但确是同一题材,
背后还有一行墨笔小字——‘乙酉年三月,绣于金陵围城中’。”“乙酉……”沈婉喃喃。
“顺治二年。”他说,“清兵渡江那一年。守城十日,城破,将军战死。”他顿了顿。
“绣这幅像的人,大约是将军的妻子。城破前夜,她用最后能寻到的丝线,
绣下丈夫策马出战的背影。”沈婉望着烛火,久久不语。“那幅绣,你买下了?”她问。
“买下了。”他说,“收藏家开价四百大洋,是我两年的薪俸。
我问史语所借支了明后两年的薪水,又向一位故交挪了一百块,凑齐了。
”他没有说这“故交”是谁,她也没有问。“绣在哪里?”她问。“寄存在上海一位朋友处。
”他看着她,“我想等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宅院,再把它接回来。这是你我的媒人,
该与那枚扳指放在一处。”沈婉低下头。她伸手去枕边摸索,摸出那只锦盒,打开来,
羊脂玉的扳指静静躺在红绒衬底上,描金的缠枝莲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取出扳指,
轻轻套在他左手拇指上。“寄存了一年,”她说,“该物归原主了。
”任平生垂眸看着指上那圈微凉的玉,没有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动檐下铜铃,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忽然抬起右手,覆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握得很紧。“沈婉。
”他唤她的名字。她侧过脸,烛光在她眼里摇曳。“你等我回来。”她轻轻点头。
窗外风铃响了一夜。五、舆图1933年·秋任平生是九月启程的。启程前一日,
他从上海取回那幅新觅得的将军绣像,带回了苏州。沈婉在灯下看了很久,
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检过残损的丝线与褪色的绢底,最后将绣像收进她陪嫁的那只樟木箱笼,
与《舆图》并排放置。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将两幅绣收在一处。她也没有解释。次日清晨,
她送他到闾邱坊巷口。黄包车等在槐树下,车夫正用毛巾擦着车把上隔夜的露水。
任平生提着那只旧皮箱,
物、一袋干粮、两本考古手册、一把洛阳铲——这是临行前沈老先生从古董铺子寻来送他的,
说是当年河南盗墓贼使的家伙,趁手得很。他站在车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沈婉替他理了理长衫领口,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折痕,是她昨晚熨烫时疏忽了。“西北风沙大。
”她说,“我缝了两块帕子,放在皮箱夹层里,沾湿了捂在口鼻上,能挡些尘土。”他点头。
“冬天前若能到兰州,记得寄信回来。”她又说,“不必写得长,只报平安便是。
”他再点头。车夫等得有些焦躁,轻轻咳了一声。任平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指微凉,虎口处添了一道新结的痂——是前天帮她劈柴时划破的。她记得那天傍晚,
他坐在灶房门槛上,就着天光笨拙地拿针线盒里最粗的针,想将伤口缝起来。她走过去,
接过针,替他细细缝了三针。他疼得额角冒汗,却一声不吭。“沈婉。”他低声道。她抬眼。
“你的名字,”他说,“我从前读古书,读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一直以为那样的女子是古人的想象,世上不会有。”他顿了顿。“原来有的。”他松开手,
转身上了黄包车。车铃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往巷口去了。沈婉立在槐树下,
看着那袭灰布长衫在巷口转角处消失,被初秋淡淡的天光吞没,像一幅绣被收进匣中,
只剩满目素白。她站了很久。阿青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怯怯地唤:“少当家……哦不,
少奶奶,该用早饭了。”沈婉没有回头。“往后还是叫少当家。”她说。阿青愣住。
“姑爷走了,绣庄还是那个绣庄。”沈婉转过身,声音平静,“日子照旧。”她走进铺子,
拿起案上绷到一半的帐沿,坐下,穿针,落针。阳光从窗格透进来,
在她手边铺开一小块光斑。她的手指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任平生的第一封信,
是腊月里到的。信从兰州寄出,路上走了整整两个月。信封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拆开来,
里头只有一张薄笺,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兰州已降初雪。
考察队在此补给休整,开春后继续西行。日前谒五泉山,见古柏森森,下有碑林,
多明清两代边塞诗人题咏。某不擅此道,徘徊良久,竟不能成一语。
方知沈家绣庄那幅《群仙祝寿》上的题跋,一笔一划都是功夫,
非三年五载不能至此……”沈婉在灯下读完,将信笺折好,收进樟木箱笼,
压在《舆图》一角。她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寄往何处。他说开春后继续西行,
信寄到兰州时,他早已不在兰州了。第二年春天,第二封信到。这回是从酒泉寄出。
“……得晤当地老藏家,承蒙出示家藏古物,有汉代木简数枚,上书‘居延都尉府’字样,
墨迹如新。某捧读再三,千载下犹能见戍卒夜望长安、泪下沾襟。想古来征战地,
不见有人还。然若无此辈抛骨塞外,何来今日华夏疆土?……”第三封信在夏天。敦煌。
“……今日入莫高窟。洞中幽暗,惟持烛方能视物。壁画层层相叠,
隋唐笔迹下隐现北朝风骨,宋人妆銮上又覆西夏土灰。千年营建,千年掩埋,千年重光。
某立壁下,忽忆去岁花朝,沈姑娘问某‘你要找什么’?某当时未能答。今乃知,所欲寻者,
非金石器物之属,乃我先民凿空此土、生生不息之证……”第四封信寄到时,
已是民国二十四年春。信从迪化寄出。“……天山南北,风雪初霁。此地距苏州已逾万里,
音书难寄,某不知此信何时可达君手。塞外苦寒,每夜推帐望月,
辄思君所绣《舆图》上那一道黄河折转。某现处黄河以西三千里,再往西,
便是古书中所谓流沙。某不曾惧流沙,惟惧归时君鬓边添了白发……”沈婉对着灯,
将这封信读了三遍。她起身去照镜子。镜中人二十八岁,眉目如旧,鬓边乌沉沉一片,
哪里有白发?她将信收进箱笼,坐下来,继续绣那幅未完的帐沿。窗外春雨如酥,
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
六、孤城1937年·秋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事变。消息传到苏州时,
沈婉正在后堂教授新收的几个学徒劈丝。阿青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
扶着门框喘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少当家,日本兵……打起来了……”学徒们停了针线,
面面相觑。沈婉没有抬头,手上的丝线稳稳穿过针孔。“劈丝三十六股,最忌手抖。
”她对学徒说,“再来一遍。”日子似乎还是那个日子。绣庄照常开门,客人照常上门订绣。
李太太的儿子在南京政府做事,消息灵通,说委员长已经发表宣言,要抗战到底。
张小姐的未婚夫是空军,刚从杭州笕桥调去上海,来信说仗打得激烈,但国军顶住了。
八月中旬,战火烧到上海。炮声隔着三百里传过来,闷闷的,像夏天傍晚远方滚过的雷。
闾邱坊巷里的人家开始往乡下疏散,巷口张裁缝一家收拾细软回了安徽原籍,
对门杂货铺的老王把店盘出去,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重庆。阿青也来问沈婉:“少当家,
咱们要不要走?”沈婉低头绣一幅婴戏图。绣的是中秋应景,胖娃娃抱鲤鱼,大红大绿,
喜气洋洋。“走到哪里去?”她没抬头。“听说租界安全些,上海的法租界,
或者香港……”“绣庄怎么办?”阿青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沈婉停针,
看着绷架上那张憨态可掬的娃娃脸。“你收拾收拾,跟老师傅们先去乡下避一避。”她说,
“庄里的细软、绣谱、还有库房里的存货,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藏好。
等仗打完了再回来。”“少当家你呢?”“我等一封信。”阿青眼眶红了,还想说什么,
被老师傅扯着袖子拖了出去。九月,淞沪战局急转直下。沈婉每日清晨开门,
坐在堂屋里绣花,一坐就是一整天。客人少了,订绣的几乎绝迹,
她便把积年的旧绣拿出来修补。有一幅是祖母留下的百子图,绸底被虫蛀了几个洞,
她配了十来种丝线,一种一种试色,务求补得看不出痕迹。任平生的信,
还是隔几个月来一封。最近的这一封是从西安寄出的。他说考察队因战事中止,
他辗转回到内地,现在一所临时组建的文物抢救机构做事。日寇来势汹汹,平津沦陷,
华北告急,故宫的国宝正在紧急南迁。“……某日前谒午门,见箱笼堆积如山,
皆数百年传世之珍。同事皆面色凝重,奔走搬运,无人作声。忆及三年前在莫高窟,
见北朝画师于壁上绘经变图,描绘净土庄严,其笔触虔诚,若深信此土终将化为佛国。
彼时读之惘然,今乃知画师之笔、绣娘之针,皆是对抗虚空之物。某走遍关河,
所求者不过‘长存’二字。然当此巨变,能存一分是一分,
能延一日是一日……”沈婉读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幅藏在箱底的将军绣像。三百年前,
乙酉年三月,金陵围城中。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女子,在城破前夜,
用最后的丝线绣下丈夫策马出战的背影。她那时在想什么?她是否知道丈夫此去再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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