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初冬,风裹着田埂上干枯的秸秆碎屑,像无数细小的针,刮得人脸颊生疼。
光秃秃的泡桐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赵家庄村尾老赵家的境遇叹息。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盘炒花生蒙着薄薄一层灰,一壶散装白酒敞着口,
酒气混着屋里的煤烟味,弥漫在沉闷的空气里。老赵头赵德山和老伴李秀莲坐在桌旁,
脊背佝偻,像两截被霜打过的枯木,听着两个儿子唾沫横飞地商量 “分家” 的事。“爹,
娘,这事儿真拖不得。” 大儿子赵大宝吸了口卷纸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悠悠飘出来,
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绕了个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肚子鼓鼓的,
是常年在镇上工地当小包工头养出来的体态。“您看,我家小虎明年就要娶媳妇了,
女方那边张口就要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得在县城买套三居室。我这几年跟着工程队干活,
看着挣了点钱,可垫进去的工程款还没结回来,手里实在紧巴。你们跟着我们住,
柴米油盐、吃药看病都是开销,不如就分家,你俩轮流在我和二弟家过,每家六个月,
这样谁也不吃亏,也公平。”赵德山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大儿子。
他今年六十八,背驼得厉害,像是背上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艰辛和生活的操劳。手里的烟袋杆是他十八岁那年跟老父亲学做的,
枣木材质,被磨得油光发亮,陪着他走过了四十年的风风雨雨。“大宝,你是说,
让我和你娘,像物件儿一样,在你俩家之间搬来搬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失望。二儿子赵二宝连忙接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脚沾着泥土,刚从地里回来。“爹,您别往心里去,
大宝哥说得在理,公平最重要。” 他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我家也不宽裕,俩闺女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学费、生活费一年就得好几万。
地里的收成全看天,今年旱涝交替,玉米和小麦都减产了,卖不了几个钱。轮流赡养,
每家六个月,既能保证你们的生活,也不会让哪家压力太大。
村里老李家、老张家都是这么做的,您就别多想了。”李秀莲坐在一旁,
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不停地擦着眼角。她比赵德山小两岁,
年轻时也是个利落的妇人,可常年操持家务、劳累过度,落下了一身病根,尤其是胃病,
一到秋冬就犯,常年离不开药。“大宝,二宝,” 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微弱,
“我和你爹拉扯你们兄弟俩长大,省吃俭用供你们读书,给你们盖房娶媳妇,
没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大宝你结婚时,我们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还向亲戚借了两万,
才凑够彩礼;二宝你盖房时,你爹跟着工程队打零工,大冬天在工地上扛水泥,
冻得手上全是裂口,就为了给你多挣点钱。现在我们老了,干不动活了,
你们就要把我们分出去?”“娘,您别这么说。” 赵大宝把烟蒂摁在桌腿上,
留下一个黑印,“我们不是要把您分出去,是轮流赡养。您和爹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我们兄弟俩每家照顾六个月,既能保证你们的生活,也不会让哪家压力太大。
这是村里大多数人家的做法,您就别钻牛角尖了。”赵德山叹了口气,
长长的叹息声在堂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他把烟袋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当年父亲老了,瘫痪在床,他和弟弟一直守在身边,
端茶倒水、擦身换衣,直到父亲去世,从未提过分家轮流赡养的事。可现在,他自己老了,
却要面临这样的局面。“你们要是觉得这样公平,那我和你娘就听你们的。
” 赵德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我有一个条件,
分家可以,轮流赡养也可以,但我和你娘的三亩口粮地,还是归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种不动了,就让你们帮忙种,收成归我们,用来补贴家用和买药。
”赵大宝和赵二宝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连忙点了点头。“行,爹,
就按您说的办。” 赵大宝说道,“口粮地我们帮您种,收成全归您和娘。
” 他们心里清楚,那三亩地土质肥沃,每年的收成能卖不少钱,帮父母种着地,
以后说不定还能分点好处。就这样,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赵德山和李秀莲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 一个破旧的红木木箱,是李秀莲的陪嫁,
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李秀莲的药罐子和几包常用药,
还有赵德山的旱烟袋、几包烟叶,以及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子。
他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分家后的第一个月,
赵德山和李秀莲搬到了大儿子赵大宝家。赵大宝家的房子是几年前盖的二层小楼,
外墙贴着瓷砖,院子里铺着水泥地,装修得还算不错,在村里也算是体面人家。
大儿媳王秀兰看起来挺热情,脸上堆着笑,接过他们的木箱,说道:“爹,娘,
你们可算来了,我早就把西厢房收拾好了,又干净又暖和,你们住着肯定舒心。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兰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今天炒鸡蛋,明天炖鸡汤,
还时不时给李秀莲买些苹果、香蕉,给赵德山买些好烟。
赵德山和李秀莲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觉得大儿子儿媳还是孝顺的,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可没过多久,李秀莲就发现了不对劲。王秀兰虽然表面热情,但心里却精于算计。
鸡汤里的鸡肉,大多是鸡骨架和鸡头鸡爪,肉多的部位都挑给了儿子小虎;炒鸡蛋里,
鸡蛋少得可怜,大多是葱花;水果都是挑着快要变质的买,说是打折便宜。李秀莲身体不好,
需要补充营养,想让王秀兰多做点肉,王秀兰却总是说:“娘,现在提倡健康饮食,
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再说了,肉那么贵,一斤猪肉都三十多,天天吃也吃不起,
我们还得攒钱给小虎娶媳妇呢。”赵德山的旱烟,王秀兰也管着。每天只让他抽两袋,
说抽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浪费钱。赵德山一辈子就好这口旱烟,现在被管着,
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寄人篱下,也只能忍了。更让他们难受的是,
赵大宝和王秀兰很少跟他们说话。赵大宝每天早出晚归地跑工程,回来后就累得倒头就睡,
根本没时间陪他们聊天;王秀兰要么忙着做家务,
要么就跟邻居张大妈、李婶聚在一起家长里短,聊的都是小虎结婚的彩礼、房子的事,
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赵德山和李秀莲每天坐在西厢房里,就像两个多余的人,
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家人,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有一次,
李秀莲的胃病犯了,疼得直不起腰,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她想让赵大宝送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赵大宝却说道:“娘,您这病是老毛病了,
吃点药就好了,没必要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卫生院的医生就知道坑钱,
一点小毛病也说得天花乱坠。” 王秀兰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娘,
我这里有治胃病的偏方,用生姜和红糖水熬水喝,效果可好了,我这就给您熬去。
”李秀莲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摇着头。赵德山看着老伴难受的样子,心里很着急,
说道:“大宝,你娘这病跟以前不一样,疼得这么厉害,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
”“爹,真没事。” 赵大宝不耐烦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出去,工地上等着我呢。
” 说完,他拿起外套就走了,根本不管李秀莲的死活。王秀兰熬了生姜红糖水,
端给李秀莲,说道:“娘,快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李秀莲强忍着疼痛,
喝了生姜红糖水,可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疼得她整夜睡不着觉,
脸色也越来越差。赵德山看着老伴难受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
指望大儿子儿媳是没用了,只能自己想办法。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赵德山就背着李秀莲,拿着攒下的几百块钱,一步步朝着十几里外的镇上走去。初冬的早晨,
寒风刺骨,赵德山的背更驼了,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汗水浸湿了他的棉袄,可他不敢停下,
他知道,老伴的病不能再拖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走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检查后,
脸色严肃地说:“老太太这是胃溃疡穿孔,需要立刻住院治疗,不然会越来越严重,
甚至有生命危险。住院押金需要五千块,你们赶紧去交一下,我马上安排手术。
”赵德山拿着医生的诊断书,手不停地发抖,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五千块钱,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身上只带了几百块钱,根本不够。
他只好给赵大宝打电话,让他赶紧送钱过来。赵大宝接到电话后,不情愿地赶了过来。
看到诊断书和住院押金单,他皱起了眉头,说道:“爹,住院得花这么多钱啊?
我们家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来。您看,能不能先拿点药回家吃,等我工程款结回来了,
再带娘去住院?”“大宝,你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赵德山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嘶哑,
“医生说了,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你娘的医药费都舍不得出?
当年你结婚、盖房,我们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钱,从没皱过一下眉头,现在你娘生病了,
你却舍不得花钱?”“爹,我不是狠心,是真的没钱。” 赵大宝说道,
“我跟工程队老板要了好几次工程款,他都拖着不给,我手里实在没现钱。
小虎明年就要娶媳妇了,彩礼钱还没凑够,女方说了,要是年底凑不齐彩礼,
这门亲事就黄了。您要是实在想让娘住院,就跟二弟商量商量,让他也出点钱,
毕竟赡养老人是我们兄弟俩的责任。”赵德山看着大儿子,心里彻底凉了。他没想到,
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会因为钱,眼睁睁看着老伴受苦。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拿出手机,
给二儿子赵二宝打了电话。赵二宝赶来后,得知母亲的病情和住院押金的事,也皱起了眉头,
一脸为难地说道:“爹,大哥说得对,我们家也不宽裕。俩闺女上学要花钱,
大闺女明年就要高考了,还想让她报考重点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地里的收成也不好,今年玉米才卖了几千块钱,根本不够用。您看,能不能先让娘吃点药,
等过段时间,我们兄弟俩再凑钱给娘住院?”“你们俩就是这么孝顺的?
” 赵德山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我和你娘拉扯你们长大,供你们读书,
给你们盖房娶媳妇,没让你们受一点委屈。现在我们老了,生病了,
你们却连医药费都舍不得出!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赵大宝和赵二宝低着头,不说话了。
王秀兰这时也赶了过来,听到赵德山的话,忍不住说道:“爹,您别这么说。
我们也想让娘住院,可实在是没钱。您和娘的三亩口粮地,今年的收成卖了八千多块钱,
不如就用那笔钱给娘治病。等娘病好了,以后的收成就用来给小虎娶媳妇,
也算我们没白照顾您和娘。”“那笔钱是我和你娘的养老钱,还有买药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