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数据会议室的门是实木的,关上的时候没什么声音。我站在投影仪旁边,
手里的纸已经被汗浸软了。十二个人坐在长桌两边,只有一个位置空着——那是我的,
在墙角,一把折叠椅。PPT停在第三页。柱状图顶端的数字被放得很大:+500%万。
市场总监周斌还拿着激光笔,红点在那个“万”字上晃。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见过——上周实习生聚餐,他给每个人敬酒,到我这儿杯子都没端起来,
就那么笑了一下。“小林是吧?”他把激光笔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来公司多久了?
”“两周。”我说。“两周。”他点点头,转向其他人,“两周的实习生,
帮我们看出了一个数据问题。”他又转回来,“那你说说,这个数据,怎么错了?
”我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翻到第三页的对照表。“原始报表里,这个指标的单位是‘个’,
不是‘万’。差了四位数。”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不小心发出的。周斌没笑。
他走近了两步,低头看那几页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直起身,走回投影仪前面。
“小林的业务很扎实。”他对着所有人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非常好,
这是我们盛达需要的人才——抠细节,抠数据,一丝不苟。”他顿了顿。“但是。
”他点了一下翻页器,PPT切到下一页,是一张市场分布图,红的蓝的箭头交错,
“我们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讨论宏图计划。这个计划,我们酝酿了半年,
投入了三个部门,牵涉到下个季度的整体战略。”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圈。
“我们要看的,是什么?是这个数字背后的想象空间!是这个增长曲线代表的趋势!
500%,哪怕单位是‘个’,它代表的趋势会变吗?”没人说话。
副总裁李建国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钝的一声。“小林啊,”他开口,
声音慢悠悠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盯着报表上的小数点,一个都不敢错。后来我发现,
错了也没关系,方向对了就行。你要学的,是这个。”周斌接过去:“李总说得对。小林,
你那个数据,我们回头让核算部再看。但今天这个会,咱们先聚焦战略,好不好?
”他看着我,等着。“好。”我说。周斌点点头,又转向屏幕:“好,那我们继续。
下一步的渠道布局……”我拿起那几页纸,走回墙角,在折叠椅上坐下。
旁边是另一个实习生,男的,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全程没看过我一眼。
那几页纸的最后一页,我没翻出来。
那是昨晚熬到三点整理的溯源记录——PPT里引用的那个案例数据,
来自一家三年前倒闭的公司。那家公司倒闭的原因,是数据造假。
而那个被引用的“成功案例”,来自那家公司愚人节的恶搞页面,
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本页面纯属玩笑,旨在讽刺行业数据造假乱象。
截图我用红笔把那行字圈了出来。但我没翻出来。周斌在讲渠道布局。李建国在点头。
有人在转笔,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我听着空调的声音,嗡嗡的。
会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人走光了,周斌的助理留下来收拾投影仪。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洗手间在三楼拐角。
我进去的时候没人,站在镜子前面,水龙头开着,水很凉。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
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角往下撇着。隔间门开了,进来两个人。“那个实习生,
周总怎么说?”“说她太轴,不适合咱们这儿。试用期评语先打个问号吧。”水龙头的声音。
高跟鞋的声音。门开了又关。我从洗手间出来,走廊里没人。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
有点凉。第二天上午,主管把调岗通知放在我桌上。媒介监测组。负责友商动态跟踪。
翻译:去刷网页。主管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啊。”走了。我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
把那几页纸放进去。最上面那页是截图,红笔圈着那行小字,圈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我关上抽屉。手机响了,是我妈发的微信: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我打了三个字:够的。然后删掉。打了五个字:妈,我挺好的。发出去。
窗外阳光很亮。三个月后,宏图计划崩了。两千三百万,打了水漂。合作方跑了两家,
新招的人没事干,股价连着三天跌停。复盘会定在下午三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一个人。周斌站在投影仪前面,PPT还没打开,
脸灰着。李建国坐在老位置,没带保温杯,一直在揉太阳穴。门又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出头,灰色衬衫,袖口挽着。没打领带,没穿皮鞋,运动鞋。盛达创始人,赵盛达。
他没坐主位,在长桌尽头拉了张椅子坐下。“说吧。”没人开口。周斌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建国开口:“赵总,这个事……”赵盛达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会议室,停在我身上。
“那个实习生呢?三个月前举手那个。”所有人看我。我走进去,站在长桌边上。
那沓纸在手里,比三个月前厚了一点——这三个月,我把那个恶搞页面的截图又找了两遍,
确认了三遍。赵盛达:“当时你发现了什么?”“第三页的数据,”我说,“单位错了。
应该是‘个’,不是‘万’。”周斌张了张嘴,赵盛达没看他。我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那个截图。那行字。红笔圈着。本页面纯属玩笑,
旨在讽刺行业数据造假乱象会议室安静了。周斌的脸从灰变白,又从白变灰。
李建国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忘了揉。赵盛达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三个月前,你只说了单位的问题。”我没说话。“后面的,为什么当时没拿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说了。”我说。赵盛达没动。“我说了单位的问题,”我说,
“后面的,没人问。”安静。周斌的手在抖。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赵盛达盯着我,
盯了五秒。然后把那沓纸合上,推到一边。“散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晓是吧。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门开了,门关了。会议室里剩下十一个人,
和我。没人说话。周斌低着头在看桌面。李建国在揉太阳穴。其他人,有的在看我,
有的没看。我拿起那沓纸,走出门。走廊很长,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
比三个月前暖和了一点。手机响了。我妈发的微信,还是那句话: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我站在走廊里,打了三个字:够的。这次没删,发了出去。然后我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周斌的助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往旁边挪了一步。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九楼。八楼。
七楼。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第二章:规则门没关。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
办公桌后面没人。沙发区也没人。落地窗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进来。
”声音从书架那边过来。我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赵盛达背对着我,
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他翻了两页,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坐。
”沙发区有一套黑色皮沙发。我坐了个单人位。他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
上面放着两个纸杯,一个空的,一个倒满了水,还冒着热气。他指了指那杯水。我拿起来,
喝了一口。烫的。赵盛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我。五十出头的人,脸上没什么皱纹,
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纹路。“那份报告,”他说,“你什么时候查的?”“第三周。
”“第三周。”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你发现数据有问题之后,又花了一周,去查了来源。
”我没说话。“为什么?”“想确认。”“确认什么?”“确认那个案例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我把纸杯放下。水晃了晃,洒出来一滴,“结果是真的。”赵盛达点点头。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沓纸,放在玻璃上,推到我面前。是我那份报告。打印出来的,
每一页都订好了。最后一页的截图被红笔圈着——但不是我的红笔。他的。“昨天下午,
我让人去档案室调了原始会议记录。”他说,“你三个月前提交的那份调岗申请,
附件里有一份数据核查说明。里面只写了单位问题,没提这个。”他指了指那个红圈。
“这个,是你后来补的?”“不是。”他等我说下去。“我查完之后,”我说,
“写了一份完整的,夹在调岗申请后面。主管说,那个不用交,让我自己留着。
”赵盛达没说话。“后来我留着。”我说。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面,又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给我。是调岗申请。我的名字,我的签字。
附件栏里写着:数据核查说明附件一。只有一份。我翻了一遍,没找到那张截图。
“主管叫什么?”“何景明。”赵盛达把文件夹收回去,放回书架,又坐回沙发上。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何景明在这个公司七年。”他说,“七年间,调过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有六个后来走了,走的时候都给他写过感谢信。剩下的十一个,
分布在六个部门,最高的现在做到副总监。”他顿了一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没说话。“说明他是个聪明人。”赵盛达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传什么话,什么时候该留什么东西。”他把杯子放下。
“你那个截图,现在应该在何景明的抽屉里。或者在他家里的某个文件夹里。
或者他已经销毁了——但以他的性格,大概率留着。”我看着茶几上的那沓纸。我的报告,
他的红圈。“赵总,”我说,“您叫我来,是想问什么?”赵盛达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我想问你,”他说,“昨天会上,你说的那句‘没人问’,是真的,还是你想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真的。”“你当时为什么不多说一句?比如,‘我查了来源,
有问题’?”我沉默了两秒。“说了也没用。”我说。赵盛达没接话。等着。“那时候,
”我说,“我就说了个单位,都被说成‘没有大局观’。要是把那个截图拿出来,
他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觉得我较真。觉得我钻牛角尖。觉得我不懂规矩。
”我说,“然后呢?那个项目还会继续推进,我还是会被调去媒介组。区别只是,
走之前多挨一顿训。”赵盛达听完,点了点头。点得很慢。“那你昨天为什么拿出来?
”“因为项目崩了。”“崩了才拿出来,”他说,“不怕别人说你事后诸葛亮?”“怕。
”我说,“但不说,更麻烦。”“什么麻烦?”我没回答。赵盛达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窗帘被风吹得又鼓起来。外面是城市的楼群,灰的白的,密密麻麻。
“周斌在这个公司八年。”他背对着我说,“三年前从竞争对手那边跳过来,
带过来三个渠道,两个供应商。当年给公司贡献了六千万流水。”他转过身。“李建国,
十二年。从基层业务员做起,管过七个部门。经手的项目,盈利的三个,亏的四个。
不亏不赚的那个,帮他稳住了东北大区的渠道网络。”他走回沙发,坐下。“这两个人,
昨天在复盘会上,一句话没说。”我看着茶几上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你猜他们今天在干什么?”我没说话。“周斌今天早上七点进公司,开始整理交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