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他说，那一夜天光破暝，是上天降下的余庆。我当承此庆，为楚国带来祥瑞。，从来不是什么祥瑞。，只有灭亡。。可在那个秋夜里，我只是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孩，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不知道我将活多久，不知道我会亲眼看着楚国覆灭，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看着王朝更迭二十余次，看着人间悲欢反复上演。，我只是哭。，哭得声嘶力竭。，这孩子哭声真大，将来必有出息。，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因为冷，因为疼，因为那道该死的流光。，我正在母亲的肚子里。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震动，然后是一阵灼热，一阵刺痛，一阵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钻进了我的骨头，钻进了我的魂魄。我想喊，喊不出来。想逃，逃不掉。。，我看见的是满室的红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整个瑶华台都被照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宫人们惊恐地后退，产婆颤抖着捧着我，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笑。
她说：“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产婆把我抱到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摸到我眉心的那点朱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好看。”她说，“像一朵火焰。”
我看着她。她生得很美，眉眼温柔，笑容慈祥。那是我的母亲，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怀抱很温暖，她的手很柔软，她的声音很好听。
我停止了哭泣。
“这孩子……”产婆欲言又止。
“怎么了？”母亲问。
“眉心上这点红……老奴接生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胎记。”
母亲又摸了摸，说：“或许是上天的恩赐。你没看见刚才那道天光吗？说不定就是冲着这孩子来的。”
产婆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应了声“是”。
宫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收拾产房，烧水，煮粥，通报王宫。我躺在母亲怀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有些困了。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夫人！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几分急切。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人生着浓密的胡须，穿着华丽的袍服，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我的父王，大楚的国君，武成王芈昭。
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人让我害怕。他的眼神太锐利，他的气势太强大，他的存在让整个房间都变得压抑。我本能地想躲，想藏，想哭。可我还没来得及哭，他就伸出了手。
“让孤看看。”
他把我从母亲怀里抱起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胡须。他的胡须很浓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我的眉心。
“这点红……”他喃喃道。
“大王，是不是不祥？”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父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祥？”他说，“今夜天降流光，直直砸向瑶华台。流光未散，这孩子便出生了。眉心这点红，不是不祥，是天意。”
母亲松了口气。
“楚人尚赤，”父王说，“这孩子生而带赤，是上天赐给楚国的祥瑞。传令下去，今日起，举国同庆。这孩子……就叫慶吧。芈慶。天光破暝，余庆未消。”
“慶……”母亲念着这个名字，笑了，“好，好，就叫慶儿。”
父王把我放回母亲怀里，低头在我额上轻轻一吻。那一吻带着胡须的刺痒，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他看见了，又笑了。
“这小子，有灵性。”
说完，他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记住他了。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胡须的刺痒。我才刚刚出生，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记住了这个人。
这不对。
婴孩不该有这样的记忆。婴孩应该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吃睡哭闹。可我记住了。从那一刻起，我记住了一切。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它们像刻刀一样，一刀一刀刻在我的脑子里，永远无法抹去。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后来的事，我是听人说的。
他们说，那一夜过后，整个郢城都在议论那道天光。有人说那是祥瑞，预示着楚国将更加昌盛。有人说那是不祥，预示着将有大祸临头。有人说那是天神下凡，有人说那是妖星降世。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父王下令，谁也不许议论此事。违者斩。
于是再没人敢议论了。
可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每次我被抱出去示众的时候，那些宫人、那些大臣、那些贵族，他们的眼神都在我眉心那点朱红上停留。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有恐惧，有贪婪。各种各样的眼神，各种各样的心思，我一个婴孩，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开始学会笑。
不是因为我开心，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笑，那些眼神就会变得柔和。那些宫人会跟着笑，那些大臣会松一口气，那些贵族会放下戒备。笑容是盔甲，是盾牌，是保护自己的武器。
我笑。
笑得天真无邪，笑得人畜无害。
母亲很高兴。她说，这孩子真乖，不爱哭，总爱笑。
父王很高兴。他说，这孩子有福相，将来必成大器。
宫人们很高兴。她们说，小公子真好带，一点都不闹人。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不爱哭。我只是学会了不哭。因为每次哭，眉心那点朱红就会被人盯着看。那些眼神让我不舒服，让我害怕，让我想躲起来。所以我不哭。我笑。
笑容是最好的伪装。
可总有藏不住的时候。
有一次，一个老嬷嬷给我洗澡。她一边洗一边念叨：“小公子这胎记，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
那一刻，我浑身一颤。
不是疼。是她手上有茧，粗糙的触感让我不舒服。可她以为我疼了，吓得赶紧缩回手，连声道歉：“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我看着她惊恐的脸，忽然想笑。
不是想笑她，是想笑我自己。我才出生几个月，就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人心，学会了用笑容掩饰一切。这是正常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和别人不一样。
我记住了太多东西。
母亲的怀抱有多温暖，我记得。父王的胡须有多刺痒，我记得。产婆的手有多颤抖，我记得。宫人们的声音有多惶恐，我记得。那道流光有多灼热，我记得。眉心那点朱红有多刺目，我记得。
一切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一个人躺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雕花，有纹路，有光影。我看着它们，它们仿佛也在看我。我会想起那道流光，想起那灼热的痛，想起那刺目的光。
那道光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会选中我？
我眉心这点朱红，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告诉我。母亲不知道，父王不知道，那些大臣不知道，那些宫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是祥瑞，是吉兆，是天意。可我知道，那不是。
那是诅咒。
一个让我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的诅咒。
可我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诅咒。我只是隐隐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不只是眉心这点朱红，不只是记住一切的能力，还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那是时间。
别人活在时间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老，一点点走向死亡。而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站在时间之外。我看着时间流过，看着别人流过，自己却纹丝不动。
像一块石头，立在河中央。
河水日夜流淌，从身边流过，从身上流过，却永远带不走我。
这是福，还是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夜，天光坠落的时候，我就已经被选中了。被选中做一块石头，立在时间的河流里，看着一切流过，看着一切消失，自己却永远留在原地。
母亲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楚地的童谣：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童谣很好听，母亲的嗓音很温柔。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那道流光又来了。它从天而降，直直砸向我。我想躲，躲不开。想逃，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砸进我的身体，砸进我的骨头，砸进我的魂魄。
灼热，刺痛，天旋地转。
我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母亲不在身边，只有那个老嬷嬷守在旁边，看见我醒了，赶紧过来抱我。
“小公子醒了？饿不饿？老奴给您喂奶……”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好像比昨天白了一些。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白了一些。昨天还只有几根白发，今天已经多了好几根。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婴儿，什么都不懂。
老嬷嬷把我抱起来，开始喂奶。我吃着奶，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头发。那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刺得我眼睛疼。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早晨我看到了什么。
是时间。
我看见的是时间。
那个老嬷嬷，在我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变老了。而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永远不会变老。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婴儿，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那天早晨的阳光很好，照进窗户，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只知道，母亲的童谣很好听，我还能记得那旋律。我只知道，老嬷嬷的怀抱很温暖，虽然她的手上有茧。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或者说，我记得，但没必要说。那一天只是我漫长生命中的第一天。后面还有无数天，无数年，无数个王朝，无数个人。
可那一天，终究是特别的。
因为那一天，我什么都不懂。
因为那一天，我还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还相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会像所有人一样，长大，变老，死去。
因为那一天，我还会做梦。梦见那道流光，梦见那刺目的光，梦见那灼热的痛。可醒来之后，我还会笑，还会吃奶，还会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
因为那一天，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那一夜，天光坠落。
那一夜，我出生了。
那一夜，一切开始。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不知名山村的破屋里，对着如豆的油灯，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一夜。想起母亲的怀抱，想起父王的胡须，想起老嬷嬷的白发，想起那道刺目的光。
我会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你还会选择出生吗？还会选择活这么久吗？还会选择记住这一切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夜，天光坠落的时候，我没有选择。我被选中了，被那道流光选中了，被命运选中了，被时间选中了。
我只能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活着。
这是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命运。
我叫芈慶。
那一夜，我出生了。
那一夜，天光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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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产婆把我抱到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摸到我眉心的那点朱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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