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翠屏山公墓,工作日上午,我的手机同时弹出两笔订单。同一座墓。两个男人,
都叫她"爱妻"。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手机屏幕上,晃得人眼花。
代祭扫APP的通知栏里,两条推送挤在一起——一笔是"林先生"提前一天下的单,
备注周美琴,翠屏山第七区1128号;另一笔是匿名订单,刚刚弹进来,同样的位置,
备注只有一行字:"爱妻,第八年了。对不起。"我接单,换上工作服,沿石阶走上去。
第七区。松柏稀,风大。1128号墓在排末,黑色花岗岩,刻着"周美琴之墓",
生于1981,逝于2017。不算老。墓前已经有人来过。一束白菊,半干了,
摆得很整齐。旁边压着一张手写卡片,圆珠笔,用力很深,划破了纸背:"爱妻美琴,
永远想你。——城"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没动它。
林先生的委托很标准——擦碑、换花、点香、拍照留档。我按照流程来。刷碑面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是APP,匿名那笔订单的客户:"麻烦帮我拍一下墓碑正面。还有,
如果墓前有别的东西,不用动,也帮我拍进去。"我拍了。照片发过去,
对方隔了将近两分钟才回:"谢谢。"就两个字。我收起手机,继续换花。
松柏的影子压过来,墓地里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周美琴。这座碑我接过两次,
都是林先生的单。林先生从没来过,只在APP上沟通,礼貌,话少。两次。从没想过,
还有第二个人会来。更没想过,两个人都叫她"爱妻"。我把白菊换成新的,
林先生送的那束放左边。匿名客户没委托送花,我就照原样。那张手写卡片重新压好,
拍进去的时候,镜头对准了"城"这个字。圆珠笔痕,深的,像是攥着什么才能写完。
照片归档,两笔订单同时标注进行中。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吹过来,
松针的气息,带着一丝潮意。我低头看了看左手腕。浪琴表。表盘干净,指针走着。
白色表盘,黑色刻度,三年前我生日那天,周牧城送的。三万两千块,他说攒了半年,
笑着帮我戴上,扣好表带扣,然后低头亲了一下我的手腕。周牧城。小名,城。
第1章 书房里的电话我进门的时候,周牧城正在厨房切苹果。砧板上摆着两只,削了皮,
白生生的。是他每晚必备的习惯。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回来了,
洗手吃水果。"一切都像往常。我把包挂在玄关,随口说:"今天接了个代扫墓的单,
去了翠屏山公墓。""哦。"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遇到点怪事。"我走向厨房,
在吧台边坐下,"那块墓碑,碑上的字迹——挺像你的。"刀声没停。"是吗,巧。""对,
墓主叫——"我停了一秒,"周美琴。"刀声停了。不是放慢,是直接停了。
然后是一声轻响。周牧城低下头,右手食指上沁出一道红。他把手指夹进掌心,
侧过身去拉开抽屉找创可贴。"切着了,别管我,你去客厅坐。"我没动。他背对着我包扎,
声音还是稳的:"这名字挺常见的,周美琴,我妈那辈人里多的是。"包好了,他拿起苹果,
切了两片推给我。"吃,今天累了吧。"我低头看着那两片苹果。
盘子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血迹。他没发现。晚饭他给我点了沙县炒饭,
还特地备注"不要香菜"。结婚三年,记得清清楚楚。饭后他去书房说要看资料。我躺下,
闭眼,睡不着。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块墓碑。竖排,楷体,力道深。
收笔处有个习惯性的顿——和周牧城平时签名的笔锋一模一样。
还有那张匿名订单上的字:"爱妻,第八年了。"我看了眼手腕。那块浪琴表,
是婚前他亲手扣上的,表背刻着"若晴·城·永"。城。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我以为他在看资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渴了,起来倒水。走廊黑着,
书房门缝透出一线黄光。我放慢脚步,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压低的。刻意压低的。
像是怕被人听见。"……以后别再用那个号下单了!"我僵在原地。"她今天去了那个公墓,
差点就全完了!"脚不会动了。那是周牧城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我不知道。
但那句"差点就全完了"从门缝里钻出来,钉进耳朵里,拔不出去。差点就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他藏着什么?我贴着墙退回卧室。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心跳砸着胸腔,
没有节奏。没多久,书房的灯灭了。脚步声靠近,很轻,像是踩着脚尖。门被推开一条缝。
"睡了?"声音温柔。和厨房里推苹果给我时一模一样。我没动,匀着呼吸,装睡。
他在床边站了几秒,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然后绕到另一边躺下。黑暗里,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浮出一样东西——书房那个黑色铁盒。平时锁着,
他说装的是早年的相机配件。我问过一次,他随手递给我看,里面是两卷没冲洗的胶卷。
我就信了。但那是三年前的事。那把锁,我从没见他开过。可今天,
就在他压低声音打那个电话的时候——那把锁,是开着的。
第2章 铁盒里的婚纱照周牧城出差的第二天早上,我站在书房门口,
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黑色的,巴掌大,带暗锁。昨晚他推开卧室门问"睡了"的时候,
我没动。我看见他关书房门之前,铁盒上的锁扣是开着的。他进来之后,
我听到他拨弄了一下。那个声音很轻。他以为我没注意。我去梳妆台翻出一根旧发卡,
回来蹲在书桌前。锁是那种最普通的三位数字锁,铜色的转盘用了好几年,
卡口处磨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我把发卡的弯头插进去,一格一格拨。拨到第七格的时候,
手腕有点酸。弄了将近二十分钟,锁才开。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怕,
是那种什么都还没看见、已经有点喘不上来气的感觉。铁盒里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白色信封,被人压扁过的,鼓鼓的。我把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婚纱照。不是我们的。照片里的女人穿白裙子,头上别着碎花。她的眼角有两道细纹,
笑得很开。周牧城站在她身边,西装,领带,也在笑。那种笑我认识——是真笑,
不是他应付人时那种嘴角往上扯的弧度。我翻过来看背面。钢笔字,
写得很认真:牧城与美琴,2018.5.20。我的手停住了。这个字迹。我跑进卧室,
从床头柜最下面翻出那张手写卡——前天公墓花束上夹的,我当时顺手塞进口袋带回来了。
爱妻美琴,永远想你。两张纸,字迹一模一样。连"琴"字最后那一撇的收势都一样,
往左带一个小钩。是同一个人写的。周牧城给我送的,是同一双手写过"牧城与美琴"的字。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到旁边,重新翻铁盒。第二样,是一张银行卡。中国银行,
卡面磨得有点旧,尾号7921。我认识这个号码。上个月我查过网银的转账记录,
想搞清楚公墓那束满天星是谁订的。APP上有一笔打款,来源写的是尾号7921。
我截了图,就存在手机相册里。那束花,就是从这张卡里出的钱。
我把银行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放回去。胃开始有点不舒服。第三样,
是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右上角印着保险公司的红色抬头。
我展开来读。被保险人:周美琴。受益人:周牧城。理赔金额:87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转,就是看着。八十七万。我继续往下找日期。
2022年3月14日。我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翻出我们的结婚证。
登记日期:2022年7月19日。我拿着两张纸,把这两行日期对在一起,
放在窗口的光里看。2022年3月14日。2022年7月19日。心跳漏了一拍。
四个月。第3章 公证处的电话我给刘敏发了一条消息。"敏,
麻烦你查一个人的婚姻登记记录。周牧城,身份证号我发给你。
"她在公证处档案科干了整整八年。我知道她能查到。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书房等。
铁盒还开着。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婚纱照、银行卡、保险理赔通知书。我没再去碰它们。
都看清楚了。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停了。四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是刘敏。我接起来。
"若晴,你先坐下。"她的声音不对。我已经坐着,但我没有说这句话。"怎么了?
""系统里……"她停了一下,"周牧城的婚姻状态,现在显示的是已婚。
配偶栏——周美琴。"我没出声。"死亡登记那边,我也查了。周美琴,
2017年11月3日,因病死亡,死亡证明已存档。但是——""但是什么。
""婚姻登记从来没有注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配偶死亡之后,
按规定要主动去办理婚姻状态更新,或者再婚时系统会自动清除。他没有办过。
然后你们……若晴,你们在哪里登记的?""民政局。""哪一年?""2022年。七月。
"沉默了三秒。"若晴,你听我说。""说吧。""他在和你登记的时候,
原有婚姻记录从未注销。民政局有疏漏,没有核查到。法律上——你们的婚姻登记,
是无效的。"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的婚姻,法律上不存在。他涉嫌重婚。
"我听见自己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我挂了电话。书房很安静。我就那么坐着。三年。
三年我替他应酬客户、签合同盖章。三年我把自己的名字改进所有文件,叫自己"周太太",
以为那是真的。三年。我是重婚犯的挡箭牌。我低头看了看手腕。浪琴表。
三年前我生日他送的,说"礼轻情意重"。18K金表盘,真皮表带,当时我高兴了很久。
后来才知道,他给周美琴的婚戒是铂金镶钻,定制款,37,800元。手机屏亮了。
我在搜索框打了几个字——"公司丧葬慰问金"页面跳出来一堆结果。各地标准不一,
最低两千,最高国企能到一万五。我继续往下翻。"配偶去世,公司通常发放多少?
""职工直系亲属去世抚恤金标准""员工家属慰问金,需要提交哪些材料"我的手在抖。
保险理赔870,000元,受益人周牧城,理赔日期是2019年11月。
比我们登记早四个月。那时候他手里已经有这笔钱了。那他跟我结婚,是为了什么?不对。
他没有跟我结婚。法律上,他从来没有和我结婚。他只是让我相信,我们结了婚。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然后看见那只表。我摘下来。表盘是凉的。比我想象中重一点。
放在桌上,听见它和木桌碰触的那一声轻响。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就是这只表。礼轻情意重。
十八K金。真皮表带。我当时还高兴了很久。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往上翻。
订单上那个"林先生"——每年清明和冬至,从同一账号下单,
收货地址"牧城公墓D区17排4号",联系人:林志远。他每年去扫墓。去给周美琴扫墓。
周牧城拿着她的保险金娶了我。林志远年年去给她上香。两个男人。一座墓前。
我按了拨出键。嘟——嘟——接了。对面的声音沉着,有点戒备。"你好,请问是哪位?
"第4章 七十一斤"你好,请问是哪位?"男人的声音低沉,带沙。
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林大哥,我叫沈若晴。今天在翠屏山,
我是给周美琴扫墓的代祭扫员。"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是周牧城的什么人?
""他妻子。"我顿了一下,"——他目前登记在册的妻子。"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们见一面。"快餐店,下午三点半,离他货运场不远。他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
面前一杯没动的茶。四十岁上下,脸晒得很黑,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看见我进来,
只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
只是放着。"你想知道什么?""一切。"第一张是确诊单。肺癌,二期,三年前的十一月。
"确诊第二周,"他说,"周牧城给她买了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我的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下,指甲掐进去了,没说话。"她住院总共花了多少?
"他翻出一张费用汇总单。"38,400元。"三万八。周牧城跟我说的是八十七万。
说那段婚姻榨干了他,还倒欠了一身债。两个数字叠在一起,我没开口。"最后三个月,
他说没钱了。"林志远把茶杯往旁边移了移。"然后人走了。""剩下的费用,是你出的?
""借的。亲戚家能开口的,挨个借了一遍。凑了28,000元。"窗外有货车经过,
玻璃轻轻颤了一下。他后来说出那个数字,是我问他姐姐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低着头,
说:"不到正常体重的一半。"然后停了一下,轻声说:"71斤。"我盯着那张确诊单。
没说话。手指压着桌沿,没动。周牧城跟我说,他体面地送走了她。71斤,
这就是他说的体面。"墓地是你买的?""嗯。14,600元,最便宜的。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桌面,不看我。14,600元不是他不在乎,是压进去太久了,
说出来反而平。我想起一个数字。去年七夕,周牧城送我一块浪琴表,
说是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补我的生日礼物。我查过,那款表,32,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