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霜降那天，云落看见一群鸟从镜渊飞过。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鸟，
羽翼间缠着丝丝缕缕的雾气，像是刚从晨雾里孵化出来，身上的湿气还未散尽。
它们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镜渊的水面，却不惊起一丝涟漪。云落数了数，一共十七只，
和她年纪一样。“那是雾鸟。”外祖母在身后说，“只有迷路的人才能看见。
”云落没有回头。她盯着那群鸟消失在山坳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缕雾气也被风吹散。
山坳那边是出山的路，蜿蜒着通向山外的世界。她从未走过那条路，但每年霜降，
她都会站在这里，看着雾鸟消失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镜渊的水终年不冻。
传说很久以前，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间湖泊，后来有个女人跳了进去，
湖水从此变得像镜子一样清澈，能照见人心里最深的愿望。那女人是谁，为什么跳进去，
没有人说得清。但镜渊两岸的人家，世世代代都相信一件事：每年霜降，雾鸟会从湖底飞出，
带着那个女人的魂魄，在山里盘旋七日，寻找回家的路。“七天后，它们会飞回来吗？
”云落小时候问过外祖母。外祖母正在梳理她长长的白发，闻言停下手，
望着镜渊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有的会，有的不会。”她 finally 说，
“能找到路的，就会回来。找不到的，就一直飞下去，飞到翅膀化成灰，飞到魂魄散尽。
”“那那个女人呢？她找到了吗？”外祖母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梳理她的白发，一下，一下，
缓慢而沉重，像在数着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云落今年十七岁。她从没离开过镜渊。
二母亲是在一个霜降的早晨离开的。那年云落五岁，醒来时只看见床头放着一把木梳，
梳齿间缠着几根青丝。那木梳是桃木的，梳背刻着一只鸟，羽翼舒展，像是正要飞起来。
外祖母坐在门槛上，望着镜渊的方向，一整天没有说话。后来她才知道，
母亲是跟着一群过路的采药人走的。那些人说山外有更大的世界，
有不用世代守着镜渊过活的日子。他们说山外的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生意，
可以自己决定嫁给谁。他们说山外的街道到了晚上还亮着灯，亮得像白天一样。
母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云落，把木梳放在床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翻过了那道山梁。采药人里有个年轻女人，走在她身边，挽着她的手。
那个女人穿一件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走路带风，和村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父亲比母亲走得更早。云落没见过他，只听外祖母说，他是个外乡来的画师，
有一年来镜渊写生，认识母亲，在镜渊住了一年。云落出生那年，他说要回去安顿家业，
回来接她们娘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叫什么名字？”云落问过。外祖母想了很久，
最后摇摇头：“忘了。只记得他画画的时候，喜欢用赭石色画晚霞，用石青色画湖水。
他画的雾鸟，像是活的，能飞起来似的。”“你妈等了他三年。”外祖母说这话的时候，
总是盯着镜渊的水面，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每天傍晚她都站在水边，望着山坳的方向。冬天冷得湖水结了冰，她还站在那里，
脚都冻裂了，流了血，她也不肯回屋。”“后来呢？”“后来她明白过来，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回来。”外祖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年的霜降，她跳进了镜渊。”云落屏住了呼吸。“是村里人把她捞上来的。
捞上来的时候，她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上。那天雾鸟特别多，
密密麻麻从水面上飞过，像是整个湖底的鸟都飞出来了。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然后呢？”“然后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后，霜降又到了。那天早上她起来，
穿戴整齐，把你叫到床前看了看你，然后去灶房吃了碗粥。吃完粥她说，妈，我要走了。
我问她去哪里，她说，与其在这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不如自己去找一条活路。
”外祖母转过头来，看着云落，眼睛里有一种云落读不懂的东西。“她说，
落儿长大了让她别等我。她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的儿子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云落。云落当时只有五岁，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只知道从那天起，母亲就再也没有回来。云落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的左肩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村里老人说，那是雾鸟的印记，
有这个印记的人，一辈子都会在找东西，找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云落不信这些。
但她确实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她在镜渊上空飞，底下是墨绿色的水，
水里有一张脸在看着她。那张脸很模糊，像母亲的，又不像。她想飞低一点看清楚，
却总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那张脸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墨绿色的深处。
三霜降后的第三天，云落在镜渊边上遇见一个人。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背着画架，
站在水边发呆。云落起初没在意，镜渊偶尔会有外乡人来写生，待不了几天就会走。
但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又落到山那边去。
久到云落从家里出来打了三趟水，两趟猪草，他还在那里站着。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同一个地方，还是望着同一个方向。不同的是，这次他支起了画架，开始画画。
云落远远看了一眼，画的是镜渊，水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第三天，
云落终于忍不住走近了些。她想看看他画得怎么样，却发现他画的是雾鸟。
一群雾鸟从水面上飞过，羽翼间缠着雾气，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画里飞出来。
“你看见了吗？”他突然问。云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镜渊的水面上，
一群雾鸟正低低地飞过。“看见了。”男人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要找的地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里面映着镜渊的水光，也映着云落的脸。“我找这个地方，找了二十年。”他说，
“我父亲是个画师，他年轻时来过这里，画过一幅画。画的就是这片湖，湖上有雾鸟飞过。
他把那幅画挂在家里，从小看到大。我问他这是哪里，他说不记得了，
只记得是个很美的地方，水像镜子一样，能照见人的脸。”云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了什么？”男人想了想：“他说那里有个女人，长得很安静，说话声音很轻，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那个女人会唱一首歌，是当地的山歌，调子很慢，像水在流。
他后来找了很多会唱山歌的人，想让他们唱那个调子，但没有一个人唱得对。
”云落沉默了很久。母亲确实会唱一首歌，调子很慢，像水在流。她小时候睡不着，
母亲就坐在床边唱那首歌，唱着唱着她就能睡着。但那首歌母亲只在她三岁前唱过，
三岁以后就不再唱了。云落曾经问过为什么，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眼睛望着窗外山坳的方向。“你父亲叫什么？”男人说了个名字。姓陈，叫陈望山。
云落没听过。“他后来……有没有回来过？”男人摇头，动作很慢，
像是在摇头的同时想起了很多事：“他去世了。十年前。临走前还念叨这个地方，
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里的一个女人。他让我一定要找到这里，找到那个女人，
替他说一声对不起。”云落看着镜渊的水面。水里有她的倒影，也有那个男人的倒影，
两个倒影隔得很远，又被水波揉在一起。“他……娶了你母亲吗？”云落问得很轻。
男人点头：“娶了。我母亲是城里人，不知道他年轻时的这段事。他也没说。直到临终前，
他才告诉我。他说他年轻时做了一件错事，答应了一个女人要回去接她，却没有做到。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但这些年他经常梦见她，梦见她站在水边等他，等他，
一直等他。”云落攥紧了衣袖。“你叫什么？”她问。“我叫归远。”男人说，
“我父亲起的。他说这个名字有来历，但一直没告诉我是什么来历。后来我想，
也许‘归’是归来的归，‘远’是远方的远。也许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从远方归来，
或者等自己能够回到远方。”归远。云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归远，归远，
归来的远方的客人。二十年了，他终于归来。但归来的时候，要等的人已经不在。
四那天晚上，云落翻出母亲留下的木梳。梳齿间的青丝还在，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她把木梳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树背上的那只鸟，在油灯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她想起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母亲的手很轻，
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有时候梳着梳着，母亲会停下来，
看着镜子里的云落发呆。那时候云落不懂，现在她懂了。母亲看的不是她，是透过她，
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眼睛，是不是也这样黑？那个人的头发，是不是也这样软？
那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外祖母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皱纹忽深忽浅。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出来，落在她脚边，很快就灭了。“阿婆，
那个画师的儿子，来了。”外祖母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他说他父亲死了。
临死前还念叨这里。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里的一个女人。
”外祖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她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看不清表情。“你妈等了他三年。”她说，声音很轻，“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她每天傍晚都站在水边，望着山坳的方向。冬天冷得湖水结了冰，她还站在那里，
脚都冻裂了，流了血，她也不肯回屋。村里人都说她傻，说那个男人不会回来了。她不信。
”云落攥紧了木梳，梳齿硌进掌心，生疼。“三年后的霜降，她跳进了镜渊。
是村里人把她捞上来的。捞上来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然后跟着采药人走了。她说，
与其在这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不如自己去找一条活路。”这些话外祖母以前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