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里云路风和月---第一卷 云起---第一章 遗驿人一老人醒来的时候，
云正从天井上方流过。这是滇西一座废弃的驿站，瓦片塌了一半，野草从门槛缝里长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一夜，也许两天。只记得昨晚走到这儿，腿一软就倒下了，
包袱垫在脑后，勉强算个枕头。七十三岁，不该走夜路，但他走了。云没有断过。
他盯着那些云，想起六十年前第一天上路，师父说的第一句话：“认得云吗？”他摇头。
师父说：“不认得天，就别认路。云是路的记号。”师父已经死了三十七年。死在路上，
死在一座破庙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那封信沈云禾后来替他送到了，
收信人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摸着他的手说：“他走了？”沈云禾说：“走了。
”老太太说：“走了好，走了就不用送了。”她没哭，眼睛早就干了。现在他躺在地上，
云从破洞里流过，一块接一块，像有人在天上赶羊。他数着云，等力气回到腿上。一块，
两块，三块……数到一百二十三块的时候，他试着撑起身体。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像生锈的门轴。包袱里有封信，信封磨得起了毛边，但封口没拆。收信人是他自己，
发信地址是四十年前他最后一次送信的那个村子——孤村。发信人落款处只有两个字：等你。
四十年了。当年他没送到的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那个村子，真的还在吗？
他摸索着把信放回包袱，然后撑着门框站起来。驿站的门只剩半扇，
另一扇不知哪年被风刮走了。门外是一条荒草掩埋的路，路的尽头是山，山的上面是云。
他决定继续走。二沈云禾这一脉，叫“遗驿”。大清亡了以后，朝廷的驿站废了，驿道荒了，
但山里散落的村子还在。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总得有人传个话。遗驿人不属朝廷，
不拿俸禄，走一条路就是一辈子。师父说：“咱们不是送信的，是替路活着的人。
”师父收他那年，他十二岁。那年春天，滇西闹瘟疫。先是牲口死，然后是大人死，
最后是孩子死。沈云禾的爹娘死在同一天，前后相差两个时辰。爹先咽的气，娘守在旁边，
等爹应了，她也闭上眼睛。村里人帮忙埋了，挖两个坑，并排着。沈云禾蹲在坟前烧纸，
纸灰飘起来，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知道躲。师父就是那时候路过村子的。
师父后来跟他说，本来没打算进村，远远看见坟地的烟，以为是有人家办丧事，
想来讨碗水喝。走近了，才看见是个孩子蹲在那儿烧纸，旁边没有大人。师父站在他身后，
看了很久。那孩子一直烧，一直烧，烧完一刀纸，又从包袱里拿出另一刀。纸是黄裱纸，
粗糙，烧起来烟很大。师父问：“还有多少？”孩子说：“三刀。”师父说：“烧完呢？
”孩子说：“不知道。”师父又问：“你叫什么？”孩子说：“沈云禾。
”师父说：“愿不愿意跟我走？”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头。
老头穿一身灰布衣裳，背一个包袱，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问：“去哪儿？
”师父说：“走路。”他问：“走路干什么？”师父说：“替人送信。
”他问：“送信能吃饱吗？”师父说：“能。”他就跟着走了。后来他问师父，为什么收他。
师父说：“你烧纸的时候，没哭。”他说：“哭不出来。”师父说：“哭不出来的人，
能走路。”他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但记住了。三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认路，是认云。
第一天上路，师父指着天说：“你看那云。”他抬头看，云在天上飘，一块一块的，有的厚，
有的薄，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师父说：“云从哪里来，风就从哪里来。风从哪里来，
路就往哪里去。”他说：“不懂。”师父说：“云从东边来，说明东边有山。山挡住云，
云就往上走，翻过山才下来。你看着云的来向，就知道山在哪儿。
”他说：“山不就在那儿吗？”他指了指前面。前面确实有山，青灰色的，顶着云。
师父说：“你看得见山，当然知道山在哪儿。看不见的时候呢？雾里呢？夜里呢？
迷路的时候呢？”他没话说了。师父说：“路会变，山会移，河会改道，只有云不会骗人。
云从哪座山后面来，风从哪个方向吹，你就知道该怎么走。”他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说的不仅是走路。师父教的第二件事，是认信。师父说：“信不是纸，
是话。话不是字，是人心。”他问什么意思。师父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名字，
封口封得好好的。师父说：“这封信，你看得见收信人是谁，看不见写信人想说什么。
但你得知道，这封信重不重要。”他说：“怎么看？”师父说：“看信封。信封磨得厉害，
说明这封信被人揣了很久，一直没机会送。信封新，说明刚写就托人带。信封上有水渍，
可能是眼泪，可能是雨水。信封上有血迹，可能是写信的人受了伤，临死前写的。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封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但没有水渍，没有血迹。
师父说：“这封信，是一个老太太托我送的。她揣了三个月，才等到有人路过。她说，
她儿子出去十年了，没音信，她写封信问问。她不知道儿子在哪儿，只听说在西边。
我就往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说：“那能找到吗？”师父说：“不知道。找不到，
就接着走。”他说：“一直走？”师父说：“一直走。”那一年，师父六十三岁。
他跟着师父，走了三年。四三年里，他学会了看云，看山，看水，看信。
学会了在破庙里过夜，在树洞里躲雨，在雪地里生火。学会了怎么跟陌生人讨水喝，
怎么应付盘查的官兵，怎么绕过土匪的山寨。三年里，他送过二十几封信。有的送到了，
收信人笑着请他们喝茶；有的送到了，收信人当场就哭了；有的没送到，收信人死了，
他们就把信烧在坟前。每次烧信，师父都要站一会儿，看着纸灰飘起来。师父说：“信烧了，
话就散了。散了也好，不用等了。”他问：“等什么？”师父说：“等人。等信。
等一个结果。”他说：“那咱们呢？咱们等什么？”师父看了看他，没说话。三年后，
师父说：“你可以自己走了。”那天师父交给他三封信，说：“这三封，你送去。
第一封往北，翻三座山，有个村子叫青石岭。第二封往西，过两条河，有个镇子叫柳树湾。
第三封往南，走七天，有个寨子叫云盘。送完了，你就知道怎么走了。”他问：“师父你呢？
”师父说：“我还有信要送。”他说：“我去哪儿找你？”师父说：“不用找。走着走着，
就遇见了。”他没再问。接过信，揣进怀里，上了路。那一年，他十八岁。后来他才知道，
师父那三封信，是故意给他的。信都是真的，收信人也都在，
但路线是师父精心挑的——北、西、南三个方向，让他把这片山走一遍。等他送完三封信，
这片山的路，他就都熟了。他用了两个月，送完三封信。然后继续走，一走就是五十二年。
五五十二年里，他送过多少信？数不清了。有些信很短，就一句话：“娘，我活着。
”收信的老太太捧着信，哭一阵笑一阵，留他吃饭，他不吃，说还要赶路。有些信很长，
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收信的人看了，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等等，我写回信。
”他就等着，有时候等一天，有时候等两天。等完了，拿着回信继续走。有些信，
收信人已经不在了。他就打听，打听埋在哪儿，然后去坟前把信烧了。
烧的时候说一句：“他托我带个话，说他挺好的，让你别惦记。
”其实信里写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么说，收信的人能听见。有些信，收信人搬走了。
他就继续打听，打听搬到哪儿了，然后追过去。追过几座山，追过几条河，追到了，信送到，
他才算完。五十二年，他走过的路，加起来不止十万里。但他从来没算过。师父说，
走路的人，别算路，算了就走不动了。只有一封信，他没送到。那是四十年前的冬天。
那年的雪特别大，他从十月就开始走，走到腊月，雪已经没过膝盖。
那天他路过一个叫柳湾的村子，在村口遇见一个年轻女人。她站在村口的石碾旁，
手里攥着一封信，看见他就迎上来。她二十几岁，头发乌黑，眼睛亮亮的，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但补得很整齐。她问：“你是送信的？
”他说：“是。”她把信递过来，说：“帮我送到孤村。”他接过信，看了看信封。
收信人的名字是“阿莲”，没有姓。发信人的落款只有两个字：等你。他问：“孤村在哪？
”她指了指北边：“翻过三座山，有一条峡谷，沿着峡谷走到底就是。
”他说：“这信急不急？”她说：“急。你帮我送到，我等你回来。”他当时没在意这句话。
送信人听过的“等你回来”太多了，有真等的，有随口说的，有说了就忘的。他收了信，
揣进怀里，上了路。走了三天，雪越下越大。第四天，他到了那条峡谷。峡谷很深，
两边的山像被刀劈开的，谷底有一条驿道，顺着溪流蜿蜒向前。他沿着驿道走，走了大半天，
忽然脚下一滑——驿道结冰了，他没踩稳，整个人摔进旁边的冰河里。河水冷得像刀子，
瞬间把他冻僵。他被冲往下游，水流湍急，他拼命挣扎，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才爬上岸。
上岸的时候，浑身已经没知觉了。他在雪地里躺了很久，直到一个猎人路过，把他背回窝棚。
他在窝棚里烧了三天三夜。猎户给他灌草药，用雪搓他的手脚，他才活过来。等能下床，
已经过去七天。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还在，油纸包着，没湿透。
他问猎人：“孤村还有多远？”猎人说：“你走的方向反了。那场雪崩把峡谷堵了，
孤村那边过不去。”他说：“我绕路呢？”猎人说：“绕不了。那一片山都塌了，驿道埋了，
村子也没了。”他不信。第二年春天雪化了，他去找过。路真的没了——不是被雪埋了，
是真的没了。一整面山体塌下来，把驿道埋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站在塌方的地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那封信他留着。
信封上的字迹被水泡得有点模糊，但收信人的名字还能辨认：阿莲。他没拆过。
师父说：“信不是给你的，你不能看。”五十二年来，他送过无数封信，
拆过无数个别人的悲欢。只有这封，是他的。六师父死的时候，他跟师父说过这件事。
那是在师父死前的第三天。他走了两个月，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了师父。
师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干草堆上，眼睛半闭着。他喊了一声，师父睁开眼睛，
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来了。”他说：“师父，你怎么了？”师父说：“老了，该走了。
”他守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师父忽然开口：“你那年那封没送到的信，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说：“在。”师父说：“给我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师父。
师父接过去，没拆，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说：“有些信，送不到比送到好。
”他问：“为什么？”师父说：“送不到，就还有念想。送到了，就完了。
”他说：“我不懂。”师父说：“你以后会懂。”那天夜里，师父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那是他自己的信，他送了一辈子，最后也没送出去。
沈云禾后来把那封信打开了。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我等了你三十年，
你不回来，我就不等了。”落款是一个名字，他不认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后来他找到那个收信人，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摸着他的手说了那句话：“他走了？走了好，
走了就不用送了。”他当时忽然有点明白师父的话了。但他还是留着那封没送到的信。
七现在他七十三了，还是不明白师父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封信在怀里揣了四十年，他得去一趟。不是为了送到，
是为了看一眼——那个村子，到底还在不在。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在等他。
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早就忘了。也许她跟他一样，也在等一个结果。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看看。从家走到孤村，他算过，大概五千里。来回就是一万里。但他不会算来回，
他只算去程——五千里。走了五十二年，五千里不算什么。他把包袱收拾好，带了几张干饼，
一葫芦水，一把防身的短刀，还有那封信。临出门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一间土坯房，盖了三十年，墙皮脱落，屋顶漏雨。
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关上门，上了路。八走了十二天，他遇见云轻。那天他走到一个岔路口，
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两条路都长满了草，都像是很久没人走过。
他蹲下来看草的倒向——草往北倒，说明北边常来风，但驿道通常是东西向的。他犹豫着。
路边蹲着一个人，在画画。那人头发剪得极短，脸晒得黑，穿一件改过的旧褂子，
蹲在那儿像只瘦鸟。手里攥着炭条，在本子上飞快地走，走几下就抬头看看天，
再低头继续走。沈云禾走过去看。画的是云。他站在旁边看了半晌，那人没抬头。
直到画完了，才说：“你站那么久，想说什么？”声音清亮，不像男人。
他说：“你画的是我头顶那片？”她说：“是。”他说：“画得不像。”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很亮，但瞳仁里有一点奇怪的空——像看人看物时，要多顿一顿。
她说：“像不像有什么关系，我又看不见。”他愣了愣，仔细看她的眼睛。瞳孔对光有反应，
但聚焦确实慢。她说：“不是瞎，是颜色看不清。远的东西都是灰的，近的也快灰了。
”他问：“什么病？”她说：“褪色症。医生说，最后会全白，什么都分不出来。
”他说：“那你画什么？”她说：“画云。云没有固定的颜色。画成灰的也行。”他点点头，
没再问。她收起草纸，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才发现，她比他矮一个头，
瘦得像根竹竿。她说：“你要去哪儿？”他说：“孤村。”她说：“没听说过。
”他说：“很远。”她说：“多远？”他说：“不知道，走了才知道。”她说：“那走吧。
”他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两个不知道目的地的人，就这么一起上了路。九走了两天，
他才知道她叫云轻，十九岁，从滇南来。她没说她为什么一个人出门，他也没问。
遗驿人送信五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最知道什么样的沉默是善意。第三天傍晚，
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他生火，她坐在火边发呆。火光照在她脸上，
他忽然发现她长得很清秀——不是漂亮，是清秀，像山里的野花，不惹眼，但耐看。
她忽然问：“你送了一辈子信？”他说：“嗯。”她说：“最远的是哪儿？
”他说：“没有最远。每封信都是最远的。”她又问：“那最难的呢？”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有一封，没送到。”云轻等着。但他没再说下去。她也没再问。那天夜里，
沈云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年轻了三十岁，走在一座峡谷里。雪很大，路看不清，
他只能凭着记忆走。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他拼命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抓不住。然后他掉进了冰河里，冷，冷得像刀子在割肉。他挣扎着，挣扎着，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是一只女人的手，温热，柔软。他抬头看，
是那个托他送信的女人——阿莲。她站在岸边，笑着看他，说：“你来了，我等你。
”他想说话，但嘴里全是冰水。他拼命想爬上去，但手一滑，又往下坠。然后他醒了。
火已经快灭了，云轻睡在对面，蜷成一团。他加了点柴，火又旺起来。他坐在火边，
看着火光，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云轻问他：“你昨晚做噩梦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喊了一个名字。”他愣了愣：“什么名字？
”她说：“阿莲。”他没说话。云轻也没再问。十第十八天傍晚，他们走到一座半塌的邮亭。
邮亭建在山垭口，石头砌的，顶上盖着瓦。瓦塌了一半，但墙还在。沈云禾认得这座亭子。
四十年前，他在这儿歇过脚，那时候亭子还有门，墙上贴着驿递时刻表，石桌上刻着棋盘。
现在门没了，时刻表烂成纸泥，石桌被火烧过，裂成两半。云轻在墙根发现一行刻字。
字迹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某年月日，送信至此，天雨，等三日。妻亡，
不知。归。”沈云禾蹲下来看了很久。云轻问：“什么意思？”他说：“一个送信的，
在这儿等雨停。等了三天下山，才知道他老婆死了。信里可能就是告诉他这事。
他在这儿等雨的时候，她正死。”云轻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云有什么好等的。
”沈云禾说：“等的人，等的不是云。”那天晚上，他们就在邮亭里过夜。云轻睡不着，
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问他：“那个刻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他还会送信吗？”沈云禾说：“不知道。”云轻说：“要是你，你还会送吗？
”沈云禾想了想，说：“会。”云轻说：“为什么？”沈云禾说：“不送信，干什么？
”云轻没说话。过了会儿，她说：“我学画画，学了八年。现在快看不见了，
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沈云禾说：“接着画。”云轻说：“看不见怎么画？
”沈云禾说：“用手画。看不见，手还记得。”云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
但沈云禾看见了。他想，这孩子很久没笑过了。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那行刻字上。
沈云禾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刻字的人——他见过，四十年前，就在这座亭子里。
那天也下雪，那个人比他早到，已经生了一堆火。他们围着火堆坐了一夜，没说话。天亮时，
雪停了。那个人站起来，说：“我先走。我老婆等我回去。”沈云禾说：“好。
”那个人走出亭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也是等人？”沈云禾说：“我送信。
”那个人点点头，走了。后来沈云禾才知道，那个人走到山下，老婆已经埋了三天。
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或许又上了路，或许再也没有。但这座亭子里，那行字还在。
云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眉毛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沈云禾把她的包袱往火边挪了挪，自己也靠着墙，闭上眼睛。云从破洞里流过，一块接一块。
---第二章 渡口十一第二十五天，他们到了一个渡口。江是澜沧江的一条支流，水很急，
浑黄色，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江面不算宽，大概二十几丈，但水流太急，没有船根本过不去。
沈云禾沿着江边走，找了半天，在芦苇丛里找到一条破木板。木板有三尺来长，一尺来宽，
勉强能载一个人。他试了试，浮力还行，就是不稳。云轻说：“你打算用这个过江？
”他说：“嗯。”云轻说：“你七十三了，游什么游。”他说：“我七十三了，还在走。
”云轻不说话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木板，又摸了摸水，说：“我先过。
”沈云禾说：“你？”云轻说：“我轻。木板载得动我。我过去了，再把木板撑回来接你。
”沈云禾想了想，点点头。云轻把包袱解下来，交给沈云禾，然后抱起木板，往江边走。
她把木板推进水里，自己也跳上去。木板晃了晃，稳住了。
她拿起那根竹篙——那是她在芦苇丛里找到的，不知谁丢在那儿的——往水里一撑，
木板就往江心去了。沈云禾站在岸边看着。木板走得很慢，云轻一下一下撑着，
身子随着木板晃。撑到江心的时候，水流更急了，木板开始打转。云轻把竹篙插进水里，
稳住，再撑。竹篙弯了，她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掉下去。沈云禾的心提了起来。
但云轻稳住了。她把竹篙拔出来，换了个方向撑，木板慢慢转过弯，继续往前走。
又撑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对岸。云轻跳上岸，把木板拖上来，然后冲这边喊：“行了！
我把木板放回去，你自己过来！”她把木板推进水里，用竹篙撑着往这边送。
木板顺着水流往下漂，她拼命撑，才把木板送到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沈云禾脱了鞋，
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冷得刺骨，他咬着牙往前走，走到木板旁边，抓住，翻上去。
云轻在对岸喊：“你撑得住吗？”他没回答。他拿起竹篙，学着她的样子撑。竹篙很沉，
水很急，他撑一下，木板走一点，再撑一下，又走一点。撑到江心的时候，
他腿抽筋了——不是在水里，是在木板上，坐着，腿突然抽了。他疼得差点叫出来，
但咬着牙没出声。他放下竹篙，用手去揉腿。木板没了动力，开始往下漂。他揉了几下，
腿好了点，再拿起竹篙，继续撑。云轻在对岸喊：“你快点！木板漂下来了！”他抬头一看，
果然，木板已经被冲下去好几丈。他拼命撑，一下，两下，三下……终于，木板靠近了对岸。
云轻跳进水里，抓住木板，把他拖上岸。两个人躺在江边喘气。云轻说：“你要是死了，
我怎么办？”沈云禾说：“接着走。”云轻说：“走去哪儿？
”沈云禾说：“走到不想走为止。”喘匀了气，他们爬起来，把衣服拧干，继续往前走。
十二走了三里，看见一间木屋。木屋建在江边一块大石头上，木头已经发黑，但架得很结实。
门口晒着几张渔网，网眼破了也没补。一只黑狗趴在门口，看见他们，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江。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
看着江面一动不动。沈云禾他们走近，她没转头。沈云禾说：“老人家，讨口水喝。
”她指了指屋里：“灶上有。”云轻进去舀水，沈云禾在门槛边坐下。老妇人还是看着江。
沈云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江对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山和树。他说：“你一个人住这儿？
”她说：“等人。”他说：“等谁？”她指了指屋里。云轻正好端着水出来，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叶子。一片一片，从墙根一直长到房梁。
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有些已经开始模糊。云轻把水递给沈云禾，
自己走过去看那些叶子。她伸手摸了摸，叶子刻得很深，指头能陷进去。
老妇人说：“他走的时候说，等树叶落完就回来。我就每天刻一片。
后来树叶落完了他没回来，我就刻第二年。刻着刻着，就刻了这么些。”云轻数了数，
数不清。大概有一万八千片。沈云禾问：“你等他多少年了？”她说：“四十七年。
”他说：“他还活着吗？”她说：“不知道。”他说：“你还等吗？”她说：“不等，
刻什么。”那天晚上，他们在木屋里住下。老妇人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自己却没吃，
坐在门口看江。江对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云轻端着粥，蹲在她旁边，说：“奶奶，
你吃饭。”老妇人说：“不饿。”云轻说：“不饿也得吃。你不吃，怎么等？
”老妇人看了看她，接过粥，慢慢吃了。吃完，她还是坐在门口。云轻也坐着，陪她看江。
过了很久，云轻说：“你等的那个人，长什么样？”老妇人说：“高高瘦瘦的，眉毛很浓，
笑起来有酒窝。”云轻说：“他走的时候多大？”老妇人说：“二十五。
”云轻说：“那你等他多少年了？”老妇人说：“四十七年。
”云轻算了算：“那他要是活着，也七十二了。”老妇人说：“嗯。
”云轻说：“你还认得他吗？”老妇人说：“认得。化成灰也认得。”云轻没说话。
老妇人忽然说：“你呢？你等谁？”云轻说：“不知道。”老妇人说：“不知道等谁，
怎么等？”云轻说：“等到了就知道了。”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十三第二天早上，
他们要走。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收拾包袱。云轻说：“奶奶，我们走了。
”老妇人点点头。云轻走出几步，又回头：“你还等吗？”老妇人说：“等。
”云轻说：“等到什么时候？”老妇人说：“等到不用等的时候。”云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她走回老妇人面前，从怀里掏出本子，撕下一张纸，递给她。纸上画着一片叶子。
老妇人接过来，看了很久。她说：“这是叶子？”云轻说：“嗯。我画的。我看不见颜色，
画得不像。”老妇人说：“像。很像。”她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云轻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屋还在，老妇人还站在门口，那只黑狗趴在她脚边。
江从她面前流过，一直流，一直流，不知道流向哪里。云轻忽然说：“她等的那个人，
肯定死了。”沈云禾说：“不一定。”云轻说：“要是活着，怎么会不回来？
”沈云禾说：“也许回不来。”云轻说：“四十七年，再远也能回来。
”沈云禾说：“有些路，走不通。”云轻没说话。走了很久，她忽然说：“我也想画叶子。
”沈云禾说：“那就画。”她拿出本子，画了一片。画完说：“不像。
”他说：“像不像有什么关系。”云轻把本子收起来，继续走。又走了很久，
她忽然说：“我可能也会等一个人。”沈云禾说：“等谁？”她说：“不知道。
等到了就知道。”十四第三十三天，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对面悬崖上有个村子。村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石头垒的墙，石板铺的路。但没有人。路上长满荒草，门都开着，屋里空空的，
灶台上落着厚厚的灰。沈云禾站在村口，没进去。云轻问：“怎么了？”他说：“这个村子，
我听说过。”四十年前，他送信去孤村，路上遇见一个逃难的人。那人背着一个包袱，
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就喊：“别往前走了！我们村遭了瘟疫，人快死光了！
”沈云禾问：“你们村在哪儿？”那人指了指后面：“云里村。”沈云禾当时没在意。
他要去的孤村在另一座山，他只想尽快翻过去。那人说：“我出来找郎中，但来不及了。
你以后要是路过，帮我去看一眼。”沈云禾答应了一声，继续赶路。四十年了，
他没来过云里。现在他站在这个村子门口，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脸。那时候那个人还年轻，
现在应该也死了。他走进村子，一家一家看。第一家，门开着。灶台上的碗筷还在，
碗里还有半碗发黑的东西，不知道是饭还是什么。炕上躺着两具骸骨，大人抱着孩子。
大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烂了，孩子的衣服还完整，是一件小红袄。云轻跟在他后面，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她说：“都是死人？”他说：“嗯。”云轻说：“怎么死的？
”他说：“瘟疫。来不及埋。”云轻没说话。第二家，门也开着。门槛上倒着一具骸骨，
手里还攥着一把镰刀，像是要去割草。院子里晒着几捆柴，柴已经朽了，一碰就散。第三家，
第四家……家家都有人，都死在屋里，死在门口，死在路上。有一个死在井边，桶还在井里，
绳子还攥在手里。最后一家，门半掩着。沈云禾推开门，屋里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收信人是他自己。发信人落款：云里村。
沈云禾的手抖了一下。他拿起信，没拆，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送信人若见，
替我们告诉外面的人——云里村还在的时候，有人活着。”他站在那儿很久，
云轻在外面喊他也没听见。后来他出来，云轻问：“什么信？”他说：“不知道。
”云轻说：“你不拆？”他说：“不是给我的。”云轻说：“收信人是你。
”他说：“我四十年前没收到。现在收到了，也不是那会儿的我了。”他把信揣进怀里，
走出村子。走到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上，云从村子后面流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云轻跟在他后面，走了很久，忽然说：“那个村子的人，都死了？”沈云禾说：“嗯。
”云轻说：“他们死之前，写了那封信。”沈云禾说：“嗯。”云轻说：“写给谁？
”沈云禾说：“写给我。”云轻说：“为什么写给你？”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你不想知道？”沈云禾站住，看着她。云轻的眼睛里，那种空又深了一点。
她看他的时候，要稍微侧一下头，像在确认他的位置。沈云禾说：“想。但知道了，
又能怎样？”云轻没说话。他们继续走。---第三章 雪山十五第四十一天，他们翻雪山。
山叫雪岭，海拔四千多米，终年积雪。沈云禾年轻时走过一次，那时候年轻，不觉得什么。
现在老了，每走一步都喘。雪很大，路看不清。他凭着记忆走，走一段停下来看看山势，
再走一段。云轻跟在后头，脚已经冻麻了，但咬着牙没吭声。走了大半天，
云轻忽然说：“我看不见了。”沈云禾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雪地里，眼睛睁着，
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是空洞，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像两面镜子，只照出雪的白。
她说：“刚才还能看见灰，现在连灰也没了。全是白。”沈云禾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有抖。他说：“走。”他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走了不知多久，雪停了。云散开，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沈云禾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方向。云轻说：“太阳出来了？
”他说：“嗯。”云轻说：“我看见光了。”他说：“光？”云轻说：“不是颜色，是光。
暖暖的。”沈云禾抬头看太阳。太阳在云后面，只有一圈光晕。他说：“那是太阳。
”云轻说：“太阳什么颜色？”沈云禾想了想，说：“白的。”云轻笑了：“白的也好。
”他们继续走。雪地很难走，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沈云禾走得慢，云轻走得更慢。
但她没叫苦，只是一步一步跟着。走到下午，风起来了。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雪粒，
打在脸上生疼。沈云禾把云轻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背挡住风。雪粒打在他背上，噗噗响。
云轻说：“你挡不住的。”他说：“能挡一点是一点。”又走了一个时辰，风小了。
但天快黑了。沈云禾四处看，想找个避风的地方。看见前面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
是个羊圈。羊圈是石头垒的，顶上盖着树枝和干草。一个老头蹲在羊圈门口，看着雪。
沈云禾走过去，问能不能借个火。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羊圈里头：“进去，
有火。”他们进去，果然有一堆火，快灭了。沈云禾添了几根干柴，火又旺起来。
他扶着云轻在火边坐下，把她的手放在火上烤。老头也进来，蹲在火边，不说话。
沈云禾问：“你一个人在这儿放羊？”老头说：“羊早没了。
”沈云禾说：“那你在这儿干什么？”老头说：“等人。”沈云禾说：“等谁？
”老头想了很久，说：“忘了。”十六云轻忽然说：“忘了等谁，还等？”老头看着她，
像才发现她看不见似的。他看了很久，说：“你眼睛怎么了？”云轻说：“快瞎了。
”老头说：“瞎了还走？”云轻说：“走。”老头点点头，又看向火。过了很久，
他说：“等久了，就忘了。但等习惯了，不等不行。”他指了指墙上。墙上挂着一副碗筷，
两只碗，两双筷，摆得整整齐齐。碗底已经积了灰。他说：“每天都摆。摆了几十年了。
以前知道等谁，后来忘了。但摆着摆着，就停不下来了。”云轻问：“你不下山吗？
”老头说：“下山干什么。”云轻说：“山下有人。”老头说：“我等的人，不在山下。
”云轻说：“你怎么知道？”老头说：“他要是在山下，早就来找我了。”云轻没说话。
老头又说：“他要是死了，更不会来找我了。”云轻说：“那你等什么？
”老头说：“不知道。等习惯了。”那天晚上，他们在羊圈里过夜。
老头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青稞饼。沈云禾用火烤软了，给云轻一块。
云轻咬了一口，慢慢嚼。老头蹲在火边，一直看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浑浊，
但一直睁着。沈云禾问：“你不睡？”老头说：“不睡。睡着了，万一他来了呢？
”沈云禾说：“你不是忘了他吗？”老头说：“忘了，但他来了我认得。”沈云禾没再问。
十七半夜，雪又下大了。风刮得羊圈的门哐哐响。沈云禾起来，用石头把门顶住。
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头还蹲在火边，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鼻息。还有气。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睡。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沈云禾睁开眼睛，看见老头还蹲在那儿，
还是那个姿势。他走过去，又探了探鼻息。没了。老头死了。云轻也醒了，问：“怎么了？
”沈云禾说：“他死了。”云轻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到了吗？”沈云禾说：“不知道。
”他们用干草把老头的身体盖住，又把门顶紧。沈云禾说：“等雪化了，会有人来的。
”云轻说：“要是没人来呢？”沈云禾说：“那他就一直等在这儿。”他们走出羊圈。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雪地白得耀眼，云轻眯着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光。
她说：“他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了什么？”沈云禾说：“等到了不用再等。”云轻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十八走了很久，云轻忽然说：“我也会那样吗？”沈云禾说：“哪样？
”云轻说：“等一个人，等到死，等到忘了等谁。”沈云禾想了想，说：“不知道。
”云轻说：“你等过吗？”沈云禾说：“等过。”云轻说：“等谁？”沈云禾说：“我娘。
”云轻说：“你娘在哪儿？”沈云禾说：“在家。”云轻说：“你回去过吗？
”沈云禾说：“没有。”云轻说：“为什么？”沈云禾说：“一直送信，没空。
”云轻说：“现在呢？”沈云禾说：“现在回去。”云轻说：“她还活着吗？
”沈云禾没说话。云轻说：“你也不知道？”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那你回去干什么？”沈云禾说：“送信。”云轻说：“什么信？
”沈云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云轻摸了摸，信封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
她说：“这是什么信？”沈云禾说：“我娘写的。四十年前写的。”云轻说：“你一直没拆？
”沈云禾说：“没拆。”云轻说：“为什么？”沈云禾说：“信不是给我的。
”云轻说：“收信人是你。”沈云禾说：“四十年前不是。现在才是。”云轻没说话。
她把信还给他。走了很久，她说：“我要是你，我就拆开看看。”沈云禾说：“看什么？
”云轻说：“看看她说了什么。”沈云禾说：“看了又能怎样？
”云轻说：“看了就知道她还等不等你。”沈云禾没说话。他们继续走。
---第四章 谷底十九第四十九天，他们到了一处峡谷。峡谷很深，
两边的山像被刀劈开的。谷底有一条路，但已经看不出来了——长满灌木和野草，
石头滚得到处都是。沈云禾站在崖边，看了很久。云轻说：“怎么了？”他说：“就是这儿。
”四十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走的。那天下大雪，他走到峡谷中间，脚下一滑，
摔进旁边的冰河里。河水把他往下冲，他抓住一块石头，爬上来的时候，已经离路很远了。
后来被人救起，发烧三天三夜。等能走的时候，师父说，别去了，那个村子没了。
他没亲眼看见。他总想着，或许师父骗他，或许还有人在。现在他站在崖边，往下看，
终于看清楚了。谷底那条路，不是被雪埋了，是被山埋了。一整面山体塌下来，
把路埋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存在过。那些灌木和野草，是在塌方上长出来的，
已经长了四十年。云轻说：“你要下去？”沈云禾说：“嗯。”云轻说：“下不去。
”沈云禾说：“能。”他找了一条勉强能走的路，一点一点往下爬。云轻跟着他，她看不见，
只能用手摸着石头，一步一步挪。沈云禾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石头往下滚，
灌木扎手，风吹得人晃。爬了两个时辰，才到谷底。谷底没有路。
沈云禾在塌方的地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扒土。云轻说：“你扒什么？
”他说：“信。”他扒了一下午。手指扒破了，指甲扒裂了，血糊在石头上。
云轻蹲在他旁边，不知道帮什么，就那么蹲着。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扒出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压着一只包袱。包袱已经烂了，布一碰就碎。但里面那封信还在。用油纸包着，
封得好好的。沈云禾把信拿起来，看了很久。收信人不是孤村的。收信人是他自己。
发信日期是四十年前的前一天。他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只有一行字：“沈云禾，送完这封信，你就回家。我等了你二十年。”落款：娘。
二十沈云禾跪在地上，很久没动。云轻在旁边，虽然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那一声——不是哭，
是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咽回去的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沈云禾站起来，把信折好，
揣进怀里。他说：“走吧。”云轻说：“去哪儿？”他说：“孤村。
”云轻说：“你不是说那个村子没了吗？”他说：“我不知道。”他往峡谷另一头走。
云轻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走了很远，云轻忽然说：“你娘等了你二十年？
”沈云禾没说话。云轻说：“你送了一辈子信，没想过给自己送一封？”沈云禾还是没说话。
云轻说：“你现在收到了。”沈云禾站住，看着前面的山。太阳已经落山，
天边还有一点余光。云从山后流过，一块接一块，像有人在天上赶羊。他说：“收到了。
”云轻说：“那你回去吗？”沈云禾说：“送完这封就回去。”云轻说：“还有一封？
”沈云禾说：“孤村那封。”云轻说：“那封也是给你的？”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要是也是呢？”沈云禾没说话。他们继续走。二十一那天晚上，
他们在峡谷里过夜。沈云禾生了一堆火，云轻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睁着，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沈云禾忽然说：“你还能看见光吗？
”云轻说：“能。有一点。”沈云禾说：“什么颜色？”云轻说：“白的。
”沈云禾说：“火是红的。”云轻说：“红是什么样？”沈云禾想了想，
说：“像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那种。”云轻说：“我忘了。”沈云禾说：“你见过吗？
”云轻说：“见过。小时候见过。后来慢慢忘了。”沈云禾说：“你还记得什么颜色？
”云轻说：“记得蓝。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黄的、紫的。但都是记的，
不是看的。”沈云禾说：“记的也好。”云轻说：“不好。记的会忘。
”沈云禾说：“那就画下来。”云轻说：“画了也会忘。”沈云禾说：“画了，
就有个东西在。”云轻想了想，拿出本子，摸到炭条，开始画。她画了很久。
沈云禾不知道她画什么。后来她把本子递过来，说：“你看看，像不像？”沈云禾接过来看。
纸上画着一团一团的东西，有的圆，有的长，有的连在一起。他说：“这是什么？
”云轻说：“火。”沈云禾又看了看。那些圆的是火苗，长的是烟，连在一起的是火堆。
他忽然发现，她画得很像——不是形状像，是感觉像。他看着那些线条，能感觉到火的温度。
他说：“像。”云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云禾又看见了。他想，这孩子笑起来挺好看的。
---第五章 孤村二十二第五十七天，他们到了孤村。村子还在。沈云禾站在村口，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房子都还在，路都还在，甚至村口那棵歪脖子树都还在。只是没有人。
他走进去，一家一家看。门都开着，灶台上还有没洗的碗，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
像是刚刚还有人住着，忽然都走了。云轻拉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走。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听见门吱呀响，听见脚步在石板上回响，听见风穿过空屋子的声音。
走到最后一间屋子，门半掩着。沈云禾推开门，看见一个人。是个老妇人，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沈云禾认出她了。四十年前，就是她托他送的信。
那时候她才二十几岁，头发乌黑，眼睛亮亮的。现在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那眼神还没变。她看着他，说：“你来了。”沈云禾说：“我来了。
”她说：“我等了你四十年。”沈云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那封信呢？
”沈云禾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拆，放在桌上。
她说：“你不问我信里写的什么？”沈云禾说：“信不是给我的。”她说：“是给你的。
”沈云禾愣了一下。她说：“我当年让你送的信，是送给我自己的。收信人是我，
发信人也是我。我想看看，有没有人会为了我一封信，走那么远。”沈云禾站了很久。
她说：“你来了。你走了四十年。”沈云禾说：“我没送到。”她说：“你送到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在这儿。你看见我了，就送到了。”窗外，云流过。
二十三云轻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她听见老妇人的声音，
沙哑但平静；听见沈云禾的沉默，像石头一样重。她忽然说：“我也在等人。
”老妇人看着她，说：“等谁？”云轻说：“不知道。等到了就知道。”老妇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云从窗前流过。那天晚上，她们在屋里住下。老妇人煮了一锅粥，
三个人围着火塘喝粥。云轻看不见，但能闻见粥的香味——米香，还有一点点野菜的苦。
老妇人说：“你眼睛怎么了？”云轻说：“快瞎了。”老妇人说：“怎么瞎的？
”云轻说：“褪色症。颜色一点一点褪掉，最后全白。”老妇人说：“能治吗？
”云轻说：“不能。”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云轻说：“不知道。
”老妇人说：“你跟着他？”云轻说：“嗯。”老妇人说：“他能照顾你？
”云轻说：“他走路，我跟着。”老妇人没再问。喝完粥，云轻坐在门口。虽然看不见，
但她知道外面有云，有风，有不知道多远的路。老妇人走到她旁边，也坐下。
云轻说：“你等了他四十年？”老妇人说：“嗯。”云轻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老妇人说：“不知道。”云轻说：“那你还等？”老妇人说：“不等，干什么？
”云轻没说话。老妇人说：“我等的是他，也不是他。”云轻说：“什么意思？
”老妇人说：“我等的是一个人来。谁来都行。但他来了。”云轻说：“要是别人来呢？
”老妇人说：“别人来，也是他。”云轻想了很久，说：“我不懂。
”老妇人说：“以后会懂。”二十四沈云禾在孤村住了三天。每天早上，他坐在门槛上，
看着云流过。云轻坐在他旁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也仰着脸，像在等什么。第三天晚上，
老妇人说：“你要走了？”沈云禾说：“嗯。”老妇人说：“回去哪儿？”他说：“送我娘。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沈云禾收”。老妇人看见了，没问。第四天早上，
他跟她告别。老妇人站在村口，说：“你还来吗？”沈云禾说：“不知道。
”老妇人说：“我等你。”沈云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他转身，走了。
云轻跟在他后面。走了很远，云轻回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老妇人还站在村口。
她说：“她还会等吗？”沈云禾说：“会。”云轻说：“等到什么时候？
”沈云禾说：“等到不用等的时候。”---第六章 归程二十五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也许是走熟了，也许是心里有事。沈云禾走得很快，云轻跟着，拉着他的衣角。她看不见，
但她的脚记得路——哪里上坡，哪里下坡，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水坑。走了一个月，
她慢慢学会了用脚认路。有时候沈云禾走得太快，她就拉一下他的衣角。他慢下来，
等她几步。有时候她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让她歇一会儿。她歇着，他站着看云。
云还是那样，一块一块流过，从东到西，从古到今。第六十七天，他们又经过那座邮亭。
沈云禾走进去，看了看墙上那行字。字还在，更深了，被风吹雨打，
但还能看清：“某年月日，送信至此，天雨，等三日。妻亡，不知。归。”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出来。云轻说：“还刻着？”他说：“嗯。”云轻说：“那个人，不知道他老婆死了，
在这儿等雨停。等了三天，下山才知道。”沈云禾说：“嗯。”云轻说：“他后不后悔？
”沈云禾想了想，说：“不知道。”云轻说：“要是他不停，冒雨走，也许能见最后一面。
”沈云禾说：“也许。但也许他会死在路上。”云轻没说话。他们继续走。
二十六第七十三天，他们又经过那个渡口。江还在，木屋还在。那只黑狗还在，趴在门口。
但老妇人不在。云轻说：“奶奶呢？”沈云禾走进去看。屋里没人。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墙上那些叶子还在，从墙根长到房梁，密密麻麻。他出来，说：“不在。
”云轻说：“去哪儿了？”沈云禾说：“不知道。”云轻站在江边，
对着江喊：“奶奶——”没有人回答。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一直流。云轻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跟着沈云禾继续走。走了很远，她说：“她等到了吗？”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吗？”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那她怎么不在了？”沈云禾说：“也许走了。也许死了。”云轻没说话。
又走了很久，她说：“我也想刻叶子。”沈云禾说：“那就刻。”她说：“刻在哪儿？
”沈云禾看了看四周，路边有一棵大树。他说：“刻树上。”她走过去，摸着树干，
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沈云禾给她的，防身用的。她在树干上一刀一刀刻着。
沈云禾站在旁边看。他看不见她刻什么，但知道是一片叶子。她刻了很久。刻完了，摸了摸，
说：“像不像？”他说：“像。”她笑了。二十七第八十九天，他们又经过那座雪山。
雪已经化了，山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灰的石头，绿的草，还有一些小花。羊圈还在，
但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沈云禾走进去看。老头的身体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野兽吃了，
还是被人埋了。干草还在，火堆的灰还在。墙上那副碗筷还在，摆得整整齐齐。
云轻站在门口，说：“他还在吗？”沈云禾说：“不在了。”云轻说：“死了？
”沈云禾说：“嗯。”云轻说：“埋了？”沈云禾说：“不知道。”云轻走进去，摸着墙，
摸到那副碗筷。她把碗拿下来，摸了摸，又放回去。把筷子拿下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她说：“他等的那个人，来了吗？”沈云禾说：“不知道。”云轻说：“要是没来呢？
”沈云禾说：“那他也等完了。”云轻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他们继续走。
---第七章 家二十八第九十九天，他们回到沈云禾出生的那个村子。村子还在，
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房子，路也修宽了。他在村口站了很久，
不知道往哪走。一个年轻人经过，问他找谁。他说：“沈家。”年轻人说：“沈家早没人了。
最后一个老太太，去年冬天走了。”沈云禾说：“埋在哪？”年轻人指了指后山。
他往后山走。云轻跟着他。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座坟。新坟，土还是黄的。
墓碑上刻着：沈门陈氏之墓。沈云禾站在坟前，把那封信拿出来。他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一行字：“云禾，送完这封信，你就回家。我等了你二十年。”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埋进坟前的土里。云轻站在他身后，说：“送到了？”沈云禾说：“送到了。
”他们站在那儿，很久没动。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春天的味道。云从头顶流过，
一块接一块。二十九下山的时候，云轻问：“你娘长什么样？”沈云禾想了很久，
说：“瘦瘦的，头发很黑，眼睛很大。”云轻说：“像你吗？”沈云禾说：“不像。
”云轻说：“你像谁？”沈云禾说：“像我爹。”云轻说：“你爹呢？”沈云禾说：“死了。
我十二岁那年，瘟疫。”云轻说：“你娘一个人把你养大？”沈云禾说：“嗯。
”云轻说：“你走了，她一个人？”沈云禾说：“嗯。”云轻没说话。走了很久，
她说：“她等了你二十年。”沈云禾说：“嗯。”云轻说：“你回来了。”沈云禾说：“嗯。
”云轻说：“她等到了。”沈云禾没说话。三十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村子里。
村里人给他们腾了一间屋，让他们歇脚。云轻睡不着，坐在门口看天。虽然看不见，
但她知道天上有云。沈云禾也睡不着，坐在她旁边。云轻说：“你以后去哪儿？
”沈云禾说：“不知道。”云轻说：“还送信吗？”沈云禾说：“不知道。
”云轻说：“不送信，干什么？”沈云禾想了想，说：“走路。”云轻说：“走去哪儿？
”沈云禾说：“走到不想走为止。”云轻笑了。她说：“我跟你走。
”沈云禾说：“你眼睛看不见。”云轻说：“看不见也能走。”沈云禾说：“跟着我？
”云轻说：“嗯。”沈云禾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好。
”---尾声：云没有断过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村子。沈云禾走在前面，云轻跟在后面，
拉着他的衣角。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远山的凉。
云轻忽然说：“我听见云了。”沈云禾说：“云没有声音。”她说：“有。
”她说：“云流过的时候，山在响。”沈云禾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在流，
一块接一块，从东到西，从古到今。风从云下面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的，软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他继续走。云轻跟着他。十万里，还有很远。但路还在。
云没有断过。第一卷完---第二卷 云行第八章 向南三十一他们往南走。
沈云禾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南。也许是南方暖和，也许是南方有他没走过的路。走了几十年，
他习惯了走路，不走路反而不自在。云轻跟着他，拉着他的衣角。她看不见，
但她的脚记得路。走了一个多月，
她已经能通过地面的变化判断走到哪儿了——石子路是山脚，土路是平原，
石板路是村子附近，烂泥路是水边。有时候沈云禾故意走快，她也能跟上。有时候他走慢了，
她就拉一下他的衣角，催他快走。他们走得慢，一天走个二三十里。走累了就歇，
渴了就找水，饿了就讨饭。沈云禾送了一辈子信，认识很多村子，知道哪家好说话，
哪家不好说话。他带着云轻，一家一家讨，没有饿着过。有一天，云轻问他：“你以前送信，
也是这样？”他说：“嗯。”云轻说：“一个人？”他说：“嗯。”云轻说：“不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