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只要在室外跪着走100步，天神就会给其10块钱，第一天去上班，
看到了一些人跪了下来，有的人不好意思，有的人对10块钱不屑一顾，渐渐的，
跪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也就不足为奇，可不屑一顾的人还是不屑一顾。
第一章早晨八点四十五分，我挤在罐头似的公交里，隔着一层脏污的玻璃，
看着这座还没完全醒透的城市。这是我第一天上班。简历投了三个月，石沉大海，
最后是亲戚介绍，去了一家小贸易公司当行政助理。工资不高，勉强糊口，但我不敢挑。
卡里余额连三位数都快守不住，下季度的房租还悬在头顶。西装是昨晚连夜熨的，
领带勒得有点紧，手心全是汗。车晃晃悠悠，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漫长的红灯。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人行道上人们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学生打扮的，
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和往常任何一个沉闷的周一早晨没什么不同。然后，
我就看到了第一个。是个穿着卫衣、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孩，看起来像大学生。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左右张望，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泛着不正常的血色。
他似乎在下什么决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闭上了眼睛。他屈膝，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踉跄了一下，像是膝盖不会打弯。“噗通。”不是清脆的声音，
是闷闷的一声，隔着玻璃，几乎听不见，但那姿态太过突兀，像一颗钉子，
硬生生楔进了流动的人群画面里。他跪下了。在坚硬冰冷的人行道上，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愣住了，脖子像生了锈，转不开。公交车里也有几个人注意到了，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飘起来。“哎哟，这是干嘛呢？”“拍视频的吧？
现在这些年轻人……”“看着都疼……”那男孩的眼睛始终死死闭着，额头沁出汗，
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他艰难地、用一种极其别扭和快速的姿势，
开始用膝盖向前“走”。不是跪着挪，是真的试图用膝盖支撑，交替着向前“迈步”。
每一步都磕磕绊绊，身体摇晃得厉害，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着他的牛仔裤，
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走了大概十步？十五步？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羞耻和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拉扯着。终于，他停了下来，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几乎就在他停下的瞬间——一张浅绿色的纸币，十元面值，崭新的，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晃晃悠悠，像片羽毛，精准地落在他摊开的手边。男孩猛地睁开眼，盯着那张钱，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释然，有屈辱，还有一种……空洞。他飞快地抓起钱，塞进裤兜，
然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头埋得低低的，撞开两个驻足观看的行人，
箭一样冲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红灯还在读秒。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真的假的？刚才那钱是……天神给的？”“听说好几天了，
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就为十块钱？啧，现在的小孩……”我耳朵里嗡嗡响，
想起前几天在网络上零星看到的传言——“天神游戏”、“跪行百步，十元即得”。
当时只当是个荒诞的都市怪谈，一笑而过。可亲眼看见，那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荒诞变成了现实，还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天神？那是什么东西？
某种未知的存在？恶作剧？还是集体幻觉？但那张凭空出现的十块钱，实实在在。绿灯亮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将那诡异的一幕甩在后面。我靠在椅背上，心乱如麻。
十块钱……对我而言，意味着可以多加一个荤菜，意味着离下季度的房租又近了一小步。
可当众跪下来，用膝盖走路……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光是想想，
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和羞耻。到站，下车。公司在这片老旧的写字楼里，楼下临街，
还算热闹。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挤出去。新工作，新开始，不能分心。
上午过得浑浑噩噩，填表、认人、熟悉环境。带我的王姐语速很快，
交代的事情一股脑倒过来。我努力记着，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窗外。楼下那条街，
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了。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个。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孩，跪在垃圾桶旁，
动作很轻很快，拿了钱就走，头也不抬。一个穿着工装、身上还沾着油漆点的中年男人，
跪在树荫下，他跪得很沉，每一步都磨蹭很久，拿了钱后，蹲在路边，抽了整整一支烟，
才佝偻着背离开。然后，渐渐多了。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个，两个，
三个……到中午我下楼吃午饭时，那条不到两百米的街道上，竟然零零散散跪着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跪在不同的地方，有的靠近墙根，有的就在路中央，姿势各异，
速度也不同。但无一例外，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近乎麻木的东西，除了最初的羞耻，
还混杂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更多的人在围观。指指点点，拍照，低声议论，
发出嗤笑或叹息。
个世界：一个属于快速流动、表情各异的人群；另一个属于地面上缓慢、沉重移动的跪行者。
两者并行不悖，却又格格不入，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平衡。“看什么呢？
第一天上班就心不在焉？”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烟味。
是我们部门的业务老陈，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个啤酒肚，此刻正眯着眼，
和我一起看着楼下。“没……没什么。”我赶忙收回目光。“哼，看那些没骨头的。
”老陈用力啐了一口，尽管下面根本没有痰盂，“十块钱！就为十块钱，当众下跪，
用膝盖走路！骨头呢？脸呢？都让狗吃了？”他的声音很大，毫不掩饰鄙夷，
引得旁边几个同事也看了过来。“老陈，少说两句。”王姐皱了皱眉。“我说错了吗？
”老陈更来劲了，指着楼下，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你看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
跪得倒快！还有那个老太婆，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现眼！十块钱！
掉地上我都懒得弯腰捡！为了这点钱就能跪，膝盖也太贱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这他妈的……”他滔滔不绝，脸因激动而泛红，仿佛楼下那些人的行为，
是对他信奉的某种坚硬准则的巨大冒犯。十块钱，在他口中，轻飘飘如鸿毛，
远不能与“尊严”、“骨气”相提并论。我听着，没吭声。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我想起公交车上那个脸涨成猪肝色的男孩，想起油漆工蹲在路边抽烟的沉默背影。十块钱，
对老陈来说可能只是一包烟，一顿不那么凑合的快餐，
可对有些人来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
冰冷的数字刺着眼睛。下午，楼下的“盛况”依旧。跪着的人似乎又多了几个，
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这件事已经不再是新闻，
它成了这条街上一道古怪的、流动的风景。人们从最初的震惊、猎奇，
渐渐变得有些习以为常，甚至麻木。匆匆一瞥，低声议论两句，便各行其是。
只有那些真正跪下去的人，和像老陈这样激烈批判的人，还保留着最初的情绪温度。
快下班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加入了跪行的行列。是楼下便利店新来的店员小妹，
平时总是怯生生的，说话细声细气。她选择在便利店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跪下，
动作很慢，很小心，跪下去之前，还反复回头看有没有熟人。她跪行得很艰难，身材瘦小，
几乎支撑不住，短短百步，中途停下歇了好几次。最后拿到那张十元钱时，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擦着眼睛，默默走回店里。
她需要这十块钱。这个认知清晰地砸进我心里。下班铃响，我随着人流走出写字楼。
街道上华灯初上，跪行的人少了些，但仍有坚持者。晚风带着凉意吹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老陈和我同路一段。他还在愤愤不平，
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这世道真是变了，为了钱，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我老陈就是把膝盖敲碎了，也干不出这种事儿！丢人！”他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迈得很大，
仿佛要用这种姿态，与地面上那些匍匐的身影划清最彻底的界限。我默默跟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十块钱。跪一百步。天神？规则？尊严？生存？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
没有答案。我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不安。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水下，还不知道藏着什么。走到分岔路口，
和老陈分开。我独自走向公交站。
路过一个跪行刚刚结束、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的中年妇女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的手。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浅绿色的纸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和眼底深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微光。风吹过来，
她手里的纸币哗啦轻响。我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有一天，
你也需要那十块钱呢？我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公交车来了，
我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璀璨而冷漠。楼宇缝隙间，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模糊的、在地上缓慢移动的黑影。第一天上班，就这样结束了。
而我看到的，似乎远远不止一份新工作的开端。那个所谓的“天神”，到底想干什么？
而明天，这条街上，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
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咔哒一声，轻响之后，
是无法预料的连锁崩塌。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膝盖似乎隐隐作痛起来。
2第二章第二天早晨，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黏腻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憋着不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便利店员小妹耸动的肩膀，一会儿是老陈那张因鄙夷而涨红的脸，
最后定格在那张凭空飘落的、浅绿色的十元纸币上。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我甩甩头，把这些画面赶出去。第二天上班，不能再像昨天那样魂不守舍。生存是具体的，
房租是具体的，银行卡里快要见底的数字是具体的。那些跪下的影子，
只是这座庞大城市运转中，一个突然出现的、不和谐的杂音。我得学会忽略。挤上公交车，
刻意不去看那个十字路口。车厢里比昨天更闷，人们的表情藏在口罩和疲惫后面，
偶尔有压低声音的交谈，零星蹦出“跪”、“十块”、“天神”之类的词眼，
又很快湮没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在弥漫。到公司楼下时，
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不大，但很密，把整个世界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
街道被雨水冲刷着，泛着冷光。跪着的人比昨天少了些，大概是不愿弄湿衣裤。仅有的几个，
也尽量缩在屋檐下或广告牌遮蔽的角落，动作更加仓促，像急于完成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老陈的座位空着。旁边的同事小声说，老陈请假了，家里有点急事。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昨天他那中气十足的批判声犹在耳边。上午在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报销单据，
数字看得人眼花。王姐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几支签字笔。我撑着伞走进雨里，雨丝斜刮进来，
打湿了裤脚。便利店门口，那个店员小妹不在，换了个更年长的阿姨。我拿了笔，
付钱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昨天小妹跪下的那个巷口。
雨水在那里汇成一小股脏污的细流，蜿蜒着淌进下水道。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找零，拿好。
”阿姨把零钱和笔递给我，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小刘今天没来，请假了。”“哦。”我含糊应了一声。“那孩子……听说昨天拿那十块钱，
是给她妈买药去了。”阿姨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家里难啊。这世道……唉。”我没接话，
攥紧了手里的笔和零钱，塑料笔杆硌得手心生疼。十块钱，一盒药。膝盖和药。尊严和生存。
简单的等式，残酷的答案。回到楼上，老陈的座位依然空着。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关于“天神游戏”的讨论变成了窃窃私语，眼神交换间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有人开玩笑说，要是每天跪一下就能白拿十块，一个月也是三百呢，苍蝇腿也是肉。
立刻有人反驳，说丢不起那人，膝盖硬的人饿不死。争论很轻，
很快就被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音盖过，但那种潜流涌动的感觉，更让人不安。午休时，
雨停了片刻，乌云散开些，露出后面惨白的天光。我没什么胃口，站在窗边往下看。
街道被雨水洗过，湿漉漉地反着光。行人多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了他。老陈。
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肩膀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他没有打伞，
就那样站在昨天他鄙夷指点的那个路口，一动不动，像尊突然出现在那里的石像。
背对着写字楼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和那与昨日截然不同的、透着一股沉重僵硬的姿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周围换了好几拨行人。有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快步走开。更多的人只是漠然经过，
目光甚至不会为他停留一秒。城市太大了，个体的悲喜与挣扎，渺小得不值一提。终于，
他动了。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极其缓慢地，
转向了街道内侧一片相对空旷、没什么店铺行人干扰的空地。那里地面还有些积水。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台的边缘。他先是左右看了看，
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鬼祟。那绝不是昨天那个大声批判、挺直腰板的老陈。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不是蹲下，而是直接屈膝——“噗通。”隔着玻璃，
隔着好几层楼的高度，我仿佛还是听到了那沉闷的、肉体撞击湿冷地面的声音。不那么响亮，
却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他跪下了。双膝着地，就跪在那片积着浅浅污水的空地上。
雨水浸透了他的裤管，颜色迅速变深。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了，粘稠得难以流动。
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垮塌下去，之前那挺直的、代表某种坚硬态度的脊梁骨，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几秒钟，或者更久，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开始向前挪动。
那不是“跪行”，
至少不像昨天那些年轻人或迫不得已者那种或快或慢、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移动。
他的动作极其滞涩，每一次膝盖抬起、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与某种无形却重逾千斤的东西对抗。雨水和地面的灰尘很快污浊了他的膝盖部位，
布料摩擦着粗粝的地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他跪得很慢，
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看前方，
也不看周围任何投来的目光——确实开始有人停下来看了，远远地，指指点点，
脸上带着惊奇、嘲弄或是别的什么。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或者，是他必须承受的全部苦难。一百步。
昨天他口中“贱”得不值一提的距离。他一步一步地丈量。雨水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