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西域进贡的夜明珠,被送到国子监山长书房的那一晚,宋问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算好了一切,那珠子里的“邪祟”无声无息,足以让那个碍眼的穷酸小子柳擒川万劫不复。
他看着柳擒川被当成凶嫌押走,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出,天理昭昭,
一个泥腿子也配与他争辉?而那个蠢笨如猪的裴元宝,
还在为今天没能抢到柳擒川的最后一块肉饼而生气。他提着食盒,
气冲冲地让人去打点大理寺的关系,嘴里骂骂咧咧:“敢抢本少爷的肉,
我非得去牢里笑话他三天三夜不可!”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一个富家少爷的玩笑。谁也没想到,当那颗珠子的幽光,开始让越来越多的人夜不能寐,
脱发咳血时,这场游戏,早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京城的天,要变了。1我叫柳擒川,
国子监新生,性别女,爱好钱。当然,在国子监这地界,我的公开身份是性别男,
爱好……圣贤书。开学大典那天,山长在台上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讲“君子固穷”的大道理。我站在底下,饿得前胸贴后背,
满脑子想的都是国子监的伙食——传说中那油汪汪的大鸡腿。对我来说,考功名这事,
本质上就是一场投资。前期投入笔墨纸砚和睡眠,后期收获一个铁饭碗,从此吃喝不愁,
还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至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种宏伟蓝图,
等我先填饱肚子再说。就在我神游天外,
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才能在食堂那场惨烈的“鸡腿争夺战”中杀出重围时,
旁边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响了起来。“喂,穷酸。”我扭头,
一张写满了“本少爷很有钱”的脸凑了过来。是裴元宝。这位爷是京城首富裴家的独苗,
浑身上下的穿戴,从头顶的玉冠到脚下的靴子,都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据说他进国子监的“束脩”,够我们整个县的学子读到考上状元了。
他拿扇子敲了敲我的肩膀,下巴抬得能戳破天:“本少爷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是不是没吃早饭?要不要本少爷赏你个馒头?”我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回他:“不用,
留着给你自己当墓志铭吧,墓志铭我都替你想好了——‘此人一生,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裴元宝的脸当场就绿了。他跟我结下梁子,纯属一场意外。入学考试那天,我俩一个考场,
他想花钱买我的卷子抄,被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开玩笑,我的卷子,
那可是我未来荣华富贵的敲门砖,是鸡腿,是排骨,是红烧肉,岂能用金钱来衡量?
……除非他加钱。可惜他没领会我的精神,只当我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此,
他就看我不顺眼,天天变着法儿地找我麻烦。山长冗长的训话终于结束,众人作鸟兽散。
我提着一口气,运足了丹田力,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食堂。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事关尊严和肚皮的战争!我凭借着瘦小的身形,在人高马大的同窗之间闪转腾挪,
成功抢到了最后一个鸡腿。就在我端着餐盘,准备找个角落享受胜利果实时,
裴元宝阴魂不散地出现了。他带着两个家丁,往我面前一站,直接把光都挡完了。“柳擒川,
”他指着我盘子里的鸡腿,一脸倨傲,“把它给我。”我护住我的宝贝鸡腿,
警惕地看着他:“干嘛?”“本少爷今天就想吃这个。”他理直气壮。我算是看出来了,
他不是想吃鸡腿,他就是想找茬。我叹了口气,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他:“裴元宝,
你我本无冤,相煎何太急。为了一个区区鸡腿,破坏我们纯洁的同窗之谊,值得吗?
”裴元宝被我这番话说得一愣。我趁机把鸡腿举到他面前,声情并茂地继续说:“你看它,
金黄的脆皮,饱满的肉质,它不仅仅是一个鸡腿,它是一个生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它有鸡爸爸,有鸡妈妈,你忍心吗?”周围的同窗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裴元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估计是被我这套“仁义道德”的组合拳给打蒙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能把抢鸡腿这事儿上升到“众生平等”的高度。他咬牙切齿,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给我等着!”说完,他愤愤地一甩袖子,带着家丁走了。
我得意地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口咬在鸡腿上。真香。我柳擒川的人生信条就是,
能动嘴皮子解决的,绝不动手。毕竟动手打架,也是要消耗体力的。吃饱喝足,
我心满意足地回了学舍。国子监的学舍是两人一间,我的室友叫赵启,是个老实巴交的书生,
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我跟裴元宝斗法。“擒川,你今天又把裴少爷气得不轻。
”赵启一边收拾书本,一边笑着说。我剔着牙,满不在乎:“是他自己气量小,这能怪我?
我这叫战略性防御,是儒家思想在生活中的灵活运用。”赵启摇摇头,
对我这套歪理显然已经习惯了。正聊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人高喊着:“西域的贡品!送来给山长赏玩的夜明珠!”我和赵启好奇地探出头去,
只见几个太监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在众多学子的簇拥下,
往山长的院子走去。那阵仗,比皇帝出巡也差不了多少了。我撇撇嘴,
嘀咕道:“不就是个破珠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对我来说,任何不能吃不能换钱的东西,
都约等于石头。赵启却是一脸向往:“听说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能在夜里亮得跟月亮似的。”我打了个哈欠,没当回事。可我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颗我压根瞧不上的“破珠子”,在几天之后,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2自从“鸡腿事件”后,裴元宝对我的挑衅,已经从暗地里的使绊子,
升级到了明面上的“军事对峙”尤其是在食堂。国子监的食堂,
俨然成了我俩的“凡尔登绞肉机”每天饭点一到,那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这天中午,
食堂推出了限量供应的红烧狮子头。那狮子头,个大肉满,酱汁浓郁,光是闻着味儿,
就让人魂牵梦绕。我跟赵启早早地就去排队了,眼看着就快轮到我们,
裴元宝带着他那两个门神一样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直接插在了我前面。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我说裴少爷,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搞‘霸权主义’,孔夫子知道了,
晚上不得托梦来打你手心?”裴元宝回头,
给了我一个“你算老几”的眼神:“本少爷想站哪儿就站哪儿,你管得着吗?
”他身后的家丁也对我怒目而视,那架势,活像两尊哼哈二将。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他要是好好说,我让让他也就算了。可他这态度,分明是把我的忍让当福气了。
我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排队的同窗们朗声道:“诸位同窗,大家来评评理!
我等皆是圣人门下,讲的是礼义廉耻。可如今,有人却依仗家世,横行无忌,视规矩如无物!
此风一开,国子监将不成国子监,而成藏污纳垢之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我这番话说得是义愤填膺,声泪俱下,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维护公序良俗而奔走呼号的孤胆英雄。周围的学子大多家境普通,
平日里对裴元宝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也是敢怒不敢言。现在被我这么一煽动,顿时群情激奋。
“就是!凭什么插队!”“太不像话了!当我们都是好欺负的吗?”“有钱了不起啊!
”裴元宝哪里见过这阵仗,他平时欺负人,都是一对一,
哪经历过这种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围攻的场面。他那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裴兄,柳兄,何事在此喧哗?”我回头一看,是宋问卿。
宋问卿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在国子监里人缘极好,长得一表人才,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是许多人心中的“君子典范”他走到我们中间,先是对着裴元宝拱了拱手,笑道:“裴兄,
今日这狮子头确实诱人,不过大家都在排队,你我也不好搞特殊。不如这样,你排在我后面,
如何?”他又转向我,眼神里带着安抚:“柳兄,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同窗一场,
莫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他这话说的,表面上是在和稀泥,实际上却是在拉偏架。
他让裴元宝排在他后面,却绝口不提让他去队尾,分明是想息事宁人,让我吃个哑巴亏。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宋问卿,就是个笑面虎。裴元宝见有人给他台阶下,
又慑于群众的压力,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站到了宋问卿身后。一场风波看似就这么平息了。
轮到我打饭时,我看着锅里最后两个狮子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我对打饭的师傅说:“师傅,这两个我都要了。”师傅一愣:“这位公子,一人只能打一个。
”我从怀里掏出赵启的饭票,递了过去:“我帮我室友带一个,不成吗?”师傅看了看,
没再说什么,把两个狮子头都打给了我。我端着餐盘,
得意洋洋地从裴元宝和宋问卿面前走过。路过裴元宝时,我还故意把盘子凑到他鼻子底下,
让他闻了闻那霸道的香味。裴元宝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宋问卿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
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冷。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一个狮子头分给赵启,
自己则开始大快朵颐。赵启一边吃,一边小声说:“擒川,你把宋问卿也得罪了。
”我满不在乎地嚼着肉丸子,含糊不清地说:“怕什么,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得罪一个也是得罪,得罪两个也是得罪,
干脆凑一桌打马吊好了。”赵启被我逗得哭笑不得。吃完饭,我们往学舍走。路上,
听见几个同窗在议论那颗夜明珠。“听说了吗?山长把那颗珠子放在书房了,
说是能静心凝神,有助于治学。”“真的假的?我也想去沾沾光,最近背书背得头昏脑胀的。
”“别想了,山长的书房,是咱们能随便进的吗?”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山长的书房,就在我们这排学舍的最东头。也就是说,那颗所谓的“宝贝”,
现在离我们近在咫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我一个穷学生,人家王公贵族的宝贝,跟我能有什么关系?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比较实在。
3那颗夜明珠被安放在山长书房后,国子监里就多了一道奇景。每到夜晚,
山长书房的窗户就透出一种幽幽的、绿莹莹的光,跟鬼故事里的磷火似的,大老远就能看见。
不少学子晚上睡不着,就跑到山长院子外头,对着那光“吸收天地精华”,说是能开智。
我对这种封建迷信活动嗤之以鼻。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会儿,毕竟睡眠不足,
才是导致记忆力衰退的罪魁祸首。裴元宝倒是对那珠子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几次三番想溜进山长的院子去一睹真容,都被护院给叉了出来,弄得灰头土脸。为此,
他没少迁怒于我。“都怪你!”他堵在我的学舍门口,气急败坏,
“要不是你上次在食堂让本少爷丢了脸,山长也不会对我加强防备!
”我正拿着一本破旧的《论语》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头也不抬:“这逻辑不对啊,裴少爷。
山长防备你,是因为你贼心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长得丑,
也要怪我爹娘没把我生成镜子吗?”裴元宝被我噎得半死,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柳擒川,你别得意!等本少爷拿到那颗珠子,第一个就拿来砸你的头!
”我翻了一页书,悠悠地说:“那我可得谢谢你。听说那珠子价值连城,你拿来砸我,
我正好拿去当了,下半辈子的饭钱都有了。”裴元宝气得一跺脚,走了。
赵启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擒川,你少说两句吧。我看裴少爷是真想要那珠子,
别真惹出什么事来。”我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放心,他就是个纸老虎,雷声大雨点小。
再说了,山长的院子,哪是那么好进的。”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超出了我的预料。
大概过了七八天,山长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老人家先是精神不济,上课时哈欠连天,
后来发展到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大家都以为他是操劳过度,
纷纷劝他多休息。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山长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一层黑压压的头发,看着就让人心惊。
国子监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气血亏空,开了些补药,
吃了也不见效。一时间,国子监里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有人说,山长是中了邪。
也有人说,是那颗夜明珠的缘故,说那珠子是“不祥之物”这个说法一出来,
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毕竟,山长就是从得了那珠子之后,身体才开始垮掉的。
我虽然不信鬼神,但也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山长的院子,
下意识地朝那扇发光的窗户看了一眼。那绿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我忽然觉得浑身一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
鬼鬼祟祟地从院墙的另一头翻了进去。我心里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有贼!我本想大喊,
但转念一想,万一惊动了贼人,他狗急跳墙伤了人怎么办?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一刀。
于是我猫着腰,悄悄地跟了上去。我贴在墙根,从墙缝里往里瞧。只见那黑影,
径直朝着山长的书房摸去。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人的身形。居然是宋问卿!我顿时大吃一惊。
他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山长的院子里来干什么?只见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窗下,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对着窗户缝吹了一股迷烟进去。然后,他用一根细铁丝,
轻而易举地就拨开了窗户的插销,翻身跃了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个惯犯。
我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这是要偷夜明珠?可他家世显赫,
犯得着为了一颗珠子冒这么大的风险吗?我正百思不得其解,
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宋问卿就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出来后,又小心地把窗户关好,然后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确认他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没偷东西?
那他进去干嘛了?我满腹疑窦地回了学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
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国子监。山长昨夜病情加重,开始咳血了!而且,山长枕边,
发现了一块属于我的玉佩!4我被两个孔武有力的监丞架着,一路拖到了国子监的戒律堂。
戒律堂里,气氛肃杀。山长躺在内室的床上,面如金纸,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堂下,国子监的几位博士、监丞分坐两旁,一个个面色凝重。裴元宝和宋问卿也站在人群里。
裴元宝一脸幸灾乐祸,而宋问卿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被推到堂中,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柳擒川!”主审的李博士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你可知罪?
”我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一脸茫然:“知什么罪?我昨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连耗子在我脸上开会都不知道,能犯什么罪?”李博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还敢狡辩!
山长病重,昨夜有人潜入书房,意图不轨!我们在山长枕边,发现了这个!”他说着,
将一块玉佩扔在了我面前。那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平时都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空的!我的玉佩什么时候丢的?“这玉佩,
你可认得?”李博士追问。我点了点头:“认得,是我的。”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裴元宝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叫道:“好啊!柳擒川,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肯定是你,觊觎夜明珠,想偷东西,结果惊动了山长,就想杀人灭口!
”他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极具煽动性。我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而是看向李博士,不紧不慢地问道:“博士,学生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
”李博士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样?”“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说我潜入书房,可有证据?就凭一块玉佩吗?我的玉佩昨天还在,
今天就出现在了山长枕边,这事儿不蹊跷吗?说不定是哪个孙子偷了我的玉佩,
故意栽赃陷害呢?”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宋问卿。宋问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即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对我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们说我想偷夜明珠。敢问在座的各位,谁不知道我柳擒川穷得叮当响?
我要是真偷了那价值连城的宝贝,我还能待在这儿等你们来抓?我早就跑到天涯海角,
买个小岛当岛主去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你们说我想杀人灭口。那请问,山长身上的伤在哪儿?我是用刀了,还是用剑了?
总不能是我用眼神把他瞪得咳血的吧?我要是有这本事,我还考什么功名,
我直接去边疆瞪退敌军,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我这番话说完,整个戒律堂鸦雀无声。
我这套逻辑,简单粗暴,但却直击要害。是啊,说我偷东西,动机不成立。说我杀人,
没凶器没伤口。整个指控,除了那块莫名其妙出现的玉佩,根本站不住脚。
李博士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就在这时,宋问卿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李博士和众位先生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我,一脸悲悯地开口:“柳兄,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强辩。我知道你家境贫寒,一时鬼迷心窍,也是有的。只要你肯认罪,
向山长磕头赔罪,念在同窗一场,我等定会为你向山长求情,从轻发落。”好家伙,
这话说得,真是又当又立。他明着是为我求情,暗地里却是坐实了我的罪名,
还给我扣上了一个“因贫生盗”的帽子。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宋问卿,
你演得真好。”我鼓了鼓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戏班子的台柱子呢。不去唱戏,
真是屈才了。”宋问卿的脸色一变:“柳擒川,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血口喷人?
”我冷笑一声,“那我倒要问问你,昨天晚上三更半夜,你在山长的院子里,
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此话一出,宋问卿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5宋问卿的脸色,
比刷了三层石灰的墙还白。他强作镇定,厉声呵斥道:“一派胡言!我昨夜一直在学舍温书,
何曾去过山长院中!柳擒川,你自己做了贼,休想拖我下水!”“哦?是吗?
”我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鞋?
”宋问卿一愣:“看我的鞋做什么?”“山长院子里的墙角,有一片新翻的泥地,
是前几日花匠种花留下的。昨夜下过一场微雨,那地,湿得很。”我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谁要是从那儿走过,鞋底上,必定会沾上一种独特的红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宋问卿的脚。他穿着一双云纹锦靴,靴子面擦得锃亮,
可那靴子底的缝隙里,隐隐约约,确实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泥痕。宋问卿的额头上,
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后缩,却已经晚了。裴元宝虽然蠢,但不是瞎子。
他第一个叫了起来:“咦?宋问卿,你鞋上真的有泥!”这一下,
就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戒律堂都炸了锅。李博士也看清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宋问卿:“问卿,这……这是怎么回事?”宋问卿的嘴唇哆嗦着,
眼看就要编不出瞎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内室里传来山长微弱而急促的咳嗽声,
一个老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哭喊道:“不好了!山长……山长他……快不行了!
”这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李博士也顾不上审我了,
赶紧带着人冲进了内室。戒律堂里顿时乱成一团。我看着宋问卿,他趁乱,
悄悄地用脚在地上蹭着,想把那点泥痕给磨掉。我心里冷笑。想跑?没那么容易。山长病危,
国子监出了这么大的事,很快就惊动了官府。不到半个时辰,大理寺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姓王,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人。王少卿简单地问询了情况,
又看了看“证物”——我的玉佩,和奄奄一息的山长,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我、宋问卿,还有裴元宝这个“第一目击证人”都叫到了一起,重新问话。
轮到我的时候,王少卿敲着桌子,沉声问:“柳擒川,你还有何话说?”我叹了口气,
一脸沉痛:“大人,学生冤枉啊。学生与山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学生为何要害他?
这不符合作案动机啊。”王少卿捻着胡须:“或许,是为了那颗夜明珠。”“大人此言差矣。
”我摇了摇头,开始我的表演,“学生不才,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算术还算过得去。
学生给大人算一笔账。”王少卿挑了挑眉,似乎对我这清奇的脑回路产生了兴趣:“哦?
你算来听听。”“好嘞。”我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算,“那夜明珠,
就算它价值连城,值个十万两白银,够多了吧?”“我,柳擒川,一个穷学生,无权无势,
我偷了这珠子,我能卖给谁?京城里有胆子收这赃物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前脚卖出去,后脚就得被人家黑吃黑,连人带珠子一起沉到护城河里喂王八。
这叫‘销赃风险’,风险系数,我给它评个‘极高’。”“退一万步说,我走了狗屎运,
成功把珠子卖了,拿到了十万两银子。我怎么把钱运出京城?十万两,那得装好几辆大马车。
我一个学生,忽然有了这么多钱,还没出城门,就得被当成细作给抓起来。
这叫‘资产转移风险’,风险系数,也是‘极高’。”“再退一万步,我连过两关,
成功带着钱回了老家。我一个小地方的穷小子,一夜暴富,你信不信,不出三天,
我家的门槛就得被各路牛鬼蛇神给踏平了?到时候,别说让我娘吃肉了,
我俩的骨头都得被人敲碎了熬汤喝。这叫‘人身安全风险’。”我一口气说完,
端起旁边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总结道:“所以,大人您看,
为了这颗珠子,我需要承担销赃、资产转移、人身安全三重极高的风险,
而最终可能得到的好处,却是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是个负数。这笔买卖,
从‘投入产出比’来看,简直亏到姥姥家了。学生虽然穷,但脑子没坏。这么赔本的买卖,
狗都不做啊!”我这番话,
把现代经济学里的“风险评估”和“成本效益分析”用大白话给讲了出来。
王少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审了半辈子案子,
还是头一次听见有嫌犯从这个角度来给自己辩护的。他旁边的师爷,拿着笔,
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记录我这套“歪理邪说”裴元宝张着嘴,
一脸“这他娘的也行”的表情。只有宋问卿,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发现,
我这套看似胡闹的说辞,却把所有指向我的动机,都给推翻了。王少卿沉默了半晌,
忽然笑了:“你这个小子,有点意思。”他转头看向宋问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宋公子,
现在,该你解释一下,你鞋底的红泥,是怎么回事了。”6大理寺的监牢,
那可不是个好去处。四面是冰冷的石墙,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头,
混着一股子霉味儿和经年不散的秽气。唯一的窗户开得比人头还高,透进来的月光,
清清冷冷,照在地上,跟撒了一层霜似的。我,柳擒川,此刻就盘腿坐在这“霜”上头。
说句心里话,我倒不怎么怕。一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二来嘛,我那套“赔本买卖”的说辞,
瞧着是把那位王少卿给说动了。他没对我用刑,只说是案情未明,暂且收押,
好吃好喝地供着。当然,“好吃好喝”是我想多了。送来的牢饭,
是一碗能照见人影儿的稀粥,配着两根蔫了吧唧的咸菜。我正对着那碗粥寻思,
是该直接喝了,还是该等它再沉淀沉淀,看看底下有没有一两粒米,也好过个干瘾。
就在这时,牢门外头传来了“哗啦”一声响。我抬头,只见一个狱卒点头哈腰地打开了锁,
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个食盒,在一盏灯笼的昏黄光亮下,闪亮登场。不是裴元宝又是哪个?
他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可那料子在光底下泛着水波似的光,腰上挂的玉佩,
比我那块传家的破石头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一进来,这破牢房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连那股子霉味儿,似乎都被他身上的熏香给压下去了三分。他让狱卒在外头候着,
自己走进来,把食盒往地上一放,然后绕着我走了两圈,啧啧有声。“柳擒川啊柳擒川,
我当你是多硬的骨头,怎么着,这才一天不到,就落到这般田地了?”他拿扇子指着我,
脸上写满了“快来求我啊”四个大字。我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气无力地瞅着他:“裴少爷,您这三更半夜的,是来给我送行的,还是来给我上坟的?
要是上坟,这香烛纸钱可都没带,也太没诚意了。”裴元宝被我噎了一下,
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些。他打开食盒,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就占领了这间牢房的每一寸地方。
是一只烤得油光锃亮,外皮焦黄酥脆的烧鸡。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声音在这寂静的牢里,格外响亮。裴元宝听见了,脸上的得意又回来了。他把那只鸡取出来,
在我面前晃了晃,笑道:“怎么样?香吧?本少爷今天晚饭,特地让家里厨子做的。
想着你在这儿啃窝头,心里头过意不去,特地拿来……给你闻闻味儿。”我盯着那只鸡,
口水在嘴里头已经泛滥成灾。我咽了口唾沫,
脸上却是一副淡泊名利的神情:“裴少爷有心了。不过,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这等油腻之物,有损心性,还是少吃为妙。你拿回去吧,别污了这牢里的清净。
”裴元宝显然没料到我都这地步了,嘴还这么硬。他把鸡往我面前又凑了凑,
那热气带着肉香,直往我鼻子里钻。这简直不是挑衅,这是对我意志力的公开处刑。“装,
你再装!”他冷笑,“你信不信,我当着你的面,把这只鸡一根骨头都不剩地吃了?
”我叹了口气,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着他:“裴元宝,你我之间的这点恩怨,说到底,
也不过是‘鸡毛蒜皮’。你今日若真当着我的面吃了这只鸡,那咱们的梁子,
可就从‘鸡毛’,上升到‘鸡’本身了。这个仇,可就结大了。
”他被我这套歪理绕得有点晕,提着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瞅准时机,
话锋一转:“再说了,你大半夜的花钱打点狱卒,就为了来我这儿吃一只鸡?你这癖好,
可真够别致的。传出去,怕是京城的话本子又要有新题材了——《阔少夜探监牢,
只为与囚犯共品一鸡》。”“你!”裴元宝的脸涨得通红,他大概是觉得,跟我斗嘴,
他这辈子就没赢过。他把那只烧鸡往地上一扔,愤愤道:“给你!喂耗子了!
本少爷懒得跟你废话!”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牢门重新上锁,
一切又归于沉寂。我看着地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鸡,又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
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个傻子。他要是真想羞辱我,有一百种法子。
可他偏偏选了送一只鸡来。这哪里是来结仇的,这分明是怕我饿着。我捡起那只鸡,
拍了拍上面的灰,毫不客气地撕下一条大腿,狠狠咬了一口。嗯,外酥里嫩,咸淡适中。
裴元宝这家里的厨子,手艺还真是不赖。7风卷残云,一只肥硕的烧鸡,
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我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
这大概是大理寺监牢有史以来,待遇最好的一个囚犯了。吃饱了,脑子也就活泛起来了。
我开始琢磨今天在堂上的事。宋问卿的嫌疑最大,这是板上钉钉的。
可我的玉佩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山长的枕边?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
我把鸡骨头收拾到一起,准备扔到角落里。就在这时,我摸到了那张包着烧鸡的油纸。
这油纸,厚实坚韧,上面还印着一个不起眼的朱红小印。我凑到那高窗透进来的月光下,
仔细辨认。那小印上,刻的是“裴氏珍记”四个小字。这是裴元宝家里的产业,
京城最有名的熟食铺子。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我把油纸翻过来,在油纸的内层,
靠近鸡屁股的那个位置,发现了一点点黑色的粉末。我用手指捻了一点,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带着些许药味的焦香,钻入鼻孔。
这味道……我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搜索。这味道,我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对了!
是宋问卿!那天在戒律堂,我与他对峙,离得极近。当时我就闻到,
他那身干净的儒衫袖口上,就带着这么一股子极淡的、相似的味道。
当时我只当是他用了什么特殊的熏香,并未在意。可现在想来,这味道,绝不是普通的熏香。
这是“百草霜”的味道!百草霜,是常年烧柴火的灶膛里刮下来的一种烟灰,
本身没什么稀奇。但有些大户人家,为了让冬日里取暖的炭盆烧得更旺,
也为了让屋里有些清雅的香气,会特地在制炭时,混入一些干制的药草。
这种特制的“药炭”烧过之后,留下的百草霜,就会带着独特的药香。而各家用的药草方子,
都是秘而不宣的。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这百草霜的出处,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宋问卿!
裴元宝这个蠢货,他一定是也发现了什么,但他自己说不清楚,或者是不敢明说,
就用这种法子,给我递消息!他把这带着百草霜的油纸,特地垫在烧鸡底下,
就是想让我发现!我心里一阵激动。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激动过后,
我又犯了难。我现在身陷囹圄,就算知道了这线索,也是枉然。
我总不能指望王少卿会相信我这套“闻香识人”的鬼话。不行,我得出去。我必须得出去!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越狱?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大理寺的监牢,不是我家的后院。别说门窗都是精铁所铸,就是外头那些狱卒,
一个个都跟铁塔似的,我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拳打的。硬闯,是死路一条。
那就只能……智取。我看着墙角那碗原封未动的稀粥,一个大胆的计策,
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8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理寺的监牢里,
就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我蜷在草堆上,咳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我一边咳,一边用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活脱脱一个痨病鬼见了都得喊声“前辈”的模样。这当然是装的。昨晚那碗稀粥,
被我悄悄地抹在了脸上和嘴唇上,制造出一种虚汗淋漓、气若游丝的假象。
送早饭的狱卒一开门,就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喂!你……你怎么了?”我费力地睁开眼,
冲他虚弱地摆了摆手,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这下可把狱卒给吓坏了。
我可是王少卿亲自下令收押的“要犯”,要是在牢里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担待不起。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信。很快,牢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狱卒围着我,又是掐人中,
又是灌凉水,折腾了半天,我依旧“人事不省”“快!快去请大夫!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牢房外头,又响起了那个熟悉又张扬的声音。“让开!
都给本少爷让开!”裴元宝来了。他今天穿得比昨天还骚包,一身大红的锦袍,
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人呢?我的人呢?
”他一进来就嚷嚷。狱卒头子赶紧上前拦住他:“裴少爷,您怎么又来了?
这……这不合规矩啊。”“规矩?”裴元宝眼睛一瞪,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