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殿一、爷爷的遗言一九九九年春,我爷爷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那时我刚考上县里的师范,接到电话赶回村时,棺材已经停在堂屋正中。我爹跪在灵前烧纸,
头也不抬地说:“进去看看你爷,他有话留给你。”棺材盖没钉死。我推开一条缝,
借着昏黄的烛光往里瞧——爷爷的脸青灰青灰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张,
像是死前有话没说完。我正要合上盖子,突然看见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我掰开他的手指,
是一块玉佩。确切地说,是半块。青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像是一条蛇,
又像是一条龙,但头上有角,身下有爪,盘成一座山的形状。玉佩的断口很新,
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我把玉佩攥在手里,正想退出去,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浑身汗毛倒竖,
再看爷爷的脸——他的嘴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神色竟是前所未有地安详。
我跌跌撞撞爬出棺材,我爹依旧低头烧纸,头都没抬。我问他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什么。
我说棺材里的声音,他说你爷等你七天,等你来送他最后一程,能不说话吗?我不懂。
他也不解释,只是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纸钱。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
我在他住的东屋里翻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锁着,
但我试着用那半块玉佩往锁眼里一捅——咔哒一声,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镇妖殿记。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秦岭不是山,是棺材板。始皇帝修的不是长城,
是镇妖殿。749局不是机构,是守墓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
像是临终前仓促写下的:“娃,别信你爹的话。我不是病死的。是那年进山看见的东西,
一直跟着我。现在它来找我了。玉佩是钥匙,也是命。
你要是哪天梦见一条黑蛇盘成山的形状,就去太白山找一个人——他叫魏天师,在749局。
告诉他:龙脉醒了。”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泛黄,
看样子拍了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七个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前。石门半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七个人里,我认出了爷爷——那时他还年轻,站在最边上,
手里拿着一盏马灯。中间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表情严肃,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
像是在看照片外的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76年9月9日,神农架镇妖殿入口。
第一批调查队。七人进,三人出。”我数了数照片上的人——七个人。三人出。那四个人呢?
我拿着照片去找我爹。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我递过去的照片,手停了停,
然后一斧头下去,把一根碗口粗的木柴劈成两半。“你爷跟你说的那些,别往外传。”他说。
“那四个人呢?”“死了。疯了。失踪了。”他头也不抬,“你爷能活着出来,
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往里看。但他最后还是没躲过去。”“什么东西没躲过去?
”我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不是恐惧,是警告。“别问。
把那玉佩烧了,笔记本也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大山脚下。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
但形状很奇怪——像是一条盘着的巨蛇,头在山顶,尾在山脚,山腰处有两个巨大的凹陷,
像是眼睛。山脚下有一扇门。石门。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石门。门开着。
门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二、太白山隐者那个梦连续做了七天。到第七天晚上,
梦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我爷爷的声音,他在门里喊:“进来,进来,钥匙带来了吗?
”第八天早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揣上玉佩和笔记本,跟我爹说去学校。我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只是往我兜里塞了三百块钱。我没去县里,直接搭车去了太白山。
太白山在秦岭北麓,是秦岭的主峰之一。我在山脚下的厚畛子镇打听了三天,
没人听说过魏天师这个人。第四天,我在一家小饭馆吃饭时,
老板凑过来问:“你找魏天师干啥?”我说受人之托,有东西要交给他。
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老陈家的孙子?”我愣了一下。老陈是我爷爷。
老板点点头,压低声音:“吃完饭别走,天黑后往山里走,到铁甲树那儿等着。有人来接你。
”铁甲树在太白山自然保护区里头,离镇子有十几里山路。天黑透了我才到那儿,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在树下蹲了半个多时辰,冻得直打哆嗦,
正想是不是被人耍了,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陈解放的孙子?”我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头。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背着手,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您是……魏天师?”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东西呢?
”我把那半块玉佩递给他。他接过去,对着月光看了看,又还给我:“收好。跟我走。
”我跟着他往山里走。没有路,但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竹林里。
魏天师推开中间那间的门,点亮一盏煤油灯。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秦岭山脉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
“你爷爷的东西呢?”我把笔记本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七人进,三人出。”他喃喃道,
“出来的三个人,你爷爷去年死了,老王头前年疯了,现在还活着的,就剩我一个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爷爷怎么死的?”我说:“说是病死的,
但死前几天一直念叨山、门、钥匙什么的。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手里攥着这块玉佩。
”魏天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箱子——和我爷爷那个一模一样。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半块玉佩。和我那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1976年,
我们七个人进了神农架的镇妖殿。”他说,“那地方不是谁修的,是始皇帝修的。
你知道始皇帝为什么要修长城吗?”我说:“防匈奴。
”他摇摇头:“防匈奴只是说给天下人听的。真正的长城,修在秦岭腹地——不是砖石长城,
是符咒长城。他从全国各地征调了七十二万方士、术士,
在秦岭三百六十五座山头各埋下一件镇物,用三百六十五根铜柱连成一座大阵。
阵眼就在神农架,叫镇妖殿。”“镇什么?”魏天师没回答,反而问我:“你听说过龙脉吗?
”我说听说过,风水先生讲的,中国有十四条龙脉,秦岭是其中之一。“风水先生懂个屁。
”他冷笑一声,“龙脉是真的,但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真正的龙脉,是活的。
秦岭底下压着东西,那东西一直在动。始皇帝修的镇妖殿,就是压住它不让它动的。
两千多年了,那东西一直在挣扎。最近这些年,它动得越来越厉害。
”他指着墙上那张地图:“这些红点,都是这些年749局监测到的异常点。
五龙村一夜消失,晶山村凭空蒸发,秦岭隧道挖出盘山巨蟒——都是它动的结果。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魏天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我爹劈柴时的眼神——警告。
“不知道。”他说,“进去过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出来的也活不长。
你爷爷是唯一一个什么都看见了却没事的人——因为他什么都没往里看。
他进去的时候一直闭着眼,摸着石壁走出来的。但那东西还是跟着他出来了,跟了二十三年,
最后把他带走了。”“带走?”“你爷爷不是病死的。”魏天师盯着我,“他是被叫回去的。
那东西一直在等他,等他把钥匙带回去。”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举到灯下。
完整的玉佩上,那条盘成山形的蛇——或者说龙——突然活了过来。在昏黄的灯光下,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它在动。“现在,钥匙齐了。”魏天师放下玉佩,看着我,“该回去了。
”“回哪儿?”“镇妖殿。”他说,“三天后,749局会组织一次新的调查队。
你跟我一起去。”“我?”“你爷爷把玉佩留给你,不是让你当传家宝的。”他站起身,
推开房门,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是让你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三、749局三天后,
我跟着魏天师到了西安。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楼房门口,他出示了一张证件,门卫敬了个礼,
放我们进去。穿过两道铁门,坐电梯下了三层,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穿着白大褂的人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749局特别调查处。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五个人。
魏天师挨个给我介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叫老韩,
是地质学家;旁边那个脸色苍白、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叫小周,
据说是“特异功能人士”——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角落里坐着两个穿军装的,
一个是少校,一个是上尉,负责安保;还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神情冷峻,叫李芸,
是这次行动的记录员。“他是老陈的孙子。”魏天师指着我说,“老陈把那东西传给他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我。那个叫小周的瘦竹竿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怎么了?
”老韩问。小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挤出一句话:“他背上……趴着一个人。”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声。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什么都没有。“什么样的人?”魏天师问。
“老头。穿着老式中山装。眼睛闭着。”小周的声音发颤,“他在……在闻他。”“闻什么?
”“闻他脖子后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魏天师走过来,让我把外套脱了。我脱掉外套,
他掀开我的后领,用手按了按我的颈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铜镜,
贴在我脖子后面照了照。铜镜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灰蒙蒙的人形,趴在我背上,
脸贴着我后颈,正在嗅。我差点喊出声来。魏天师收起铜镜,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
是你爷爷。他给你留了东西,现在来取回去了。”“什么东西?”“那半块玉佩上的气味。
”他说,“那东西从镇妖殿出来时就跟着你爷爷,跟了二十三年,
他身上的气味已经被记住了。他把玉佩掰成两半,一半攥在手里,一半留给你,
就是为了让那东西以为钥匙还在他身上——实际上是让你带着另一半气味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