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咖啡渍与白衬衫林棉站在鼎诚律所门口,深吸一口气。
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倒映出她的身影——藏蓝色套裙,黑色矮跟皮鞋,
头发规规矩矩扎成马尾。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林棉,你可以的,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
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成绩——“砰。”她撞上了一堵墙。不对,
是一堵穿着白衬衫的、温热的、带着淡淡雪松香味的墙。林棉懵了半秒,下意识后退,
脚下高跟鞋一歪,整个人往后仰去。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小心。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磁性。林棉站稳了,
抬头——然后她的大脑宕机了。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逆着光站在旋转门的光影交界处,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垂眼看她,目光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棉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无形的尺子量了一遍。“谢、谢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不客气。”他松开她的手腕,往旁边让了半步,示意她先走。
林棉这才发现自己堵在门口,脸腾地红了,低头就往里冲——“等等。”她僵住。
男人走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她。“咖啡。
”林棉低头一看,自己的白衬衫前襟上,赫然一片褐色的咖啡渍。再一看,
男人的白衬衫袖口也沾上了几点。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进门太急,
手里那杯给未来自己压惊的冰美式,全贡献给了两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棉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我赔您干洗费,或者我重新买一件给您——”“不用。”他把手帕塞进她手里,“擦擦,
前台有湿巾。面试别迟到。”面试?林棉愣愣地看着他转身走向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
她才回过神来——等等,他怎么知道她是来面试的?十分钟后,林棉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
用湿巾拼命擦着衬衫上的咖啡渍,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哀嚎。第一天,上班第一天,
她就撞了人,泼了咖啡,还弄脏了衣服。这是什么人间疾苦的开局?“林棉?
”她腾地站起来。会议室门打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探出头:“进来吧,
顾主任亲自面。”顾主任?林棉整了整衣服,硬着头皮走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长桌正中间的那个人。白衬衫,雪松香,漫不经心的目光。
她的咖啡渍受害者。林棉感觉自己的魂儿飘到了天花板上,正在低头看着她这副社死现场。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林棉机械地坐下,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还有三位面试官,但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中间飘。他的袖口,
袖口上还有浅浅的咖啡渍没擦干净。“介绍一下自己。”“啊?哦哦!”林棉坐直,
“各位老师好,我叫林棉,棉花糖的棉,政法大学民商法专业应届毕业生,
在校期间获得过国家奖学金,连续三年校级优秀学生,
实习期间参与过三个模拟法庭项目——”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其中一起合同纠纷案的答辩状是我主笔,
最终胜诉——”他的手指停下了。“那起案子,”他开口,声音依旧很淡,
“是‘明达公司诉恒远商贸’那件?”林棉愣了:“您怎么知道?”他没回答,
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继续。”后面问了什么,林棉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温和,但好像又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面试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林棉。”她回头。他看着她,
唇角似乎有很淡的笑意:“欢迎入职。”林棉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被录取了?
“谢谢顾主任!谢谢各位老师!”她连连鞠躬,退到门口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倒。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好像听见里面有人笑了一声。一周后,林棉正式入职。
她被分到了民商诉讼二部,带她的律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
工位在格子间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对面就是茶水间。“新人第一周主要是熟悉流程,
”周律师递给她一摞资料,“这是近半年的案卷归档,你先看看。下午三点有个部门会议,
你跟着去旁听。”林棉捧着资料,用力点头。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嘿,新人?”是个圆脸的男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工牌上写着“许明朗”。“我叫许明朗,也是助理,比你早来半年。
”他自来熟地伸过筷子夹走她一块红烧肉,“别紧张,咱们部门氛围挺好,
顾老大虽然看着冷,但其实特别好说话。”林棉筷子一顿:“顾……老大?
”“就是顾主任啊,顾衍深。”许明朗压低声音,“律界传奇,三十六岁,未婚,
无数女律师女法官女当事人的梦中情人。不过他那人吧……”他顿了顿,
想了个词:“看着暖,其实冷。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你永远进不了他的安全距离。
听说之前有个女律师追他追了三年,最后他愣是让人家调去了上海分所。”林棉默默听着,
眼前浮现出那双温和却疏离的眼睛。“不过他对实习生还挺好的,”许明朗又补充,
“你只要好好干活,别犯原则性错误,他不会为难你。”林棉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部门会议。林棉抱着笔记本跟在周律师身后走进会议室,
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人陆续到齐,顾衍深最后一个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
进门的时候目光淡淡扫过会议室,在角落的林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林棉听得认真,记得仔细。快结束的时候,她的笔没墨了。
她翻了翻包,没有备用笔,正犹豫着要不要问旁边的人借,一抬头,面前多了一支黑色钢笔。
顾衍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正把笔放在她面前。“用这个。”林棉愣了一下,
小声说:“谢谢顾主任。”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回主位。旁边的许明朗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压低声音:“看到没,我说吧,对实习生特别好。”林棉低头看那支笔。黑色磨砂笔身,
银色笔夹,看着就很贵。会议结束后,她追出去想还笔,但顾衍深已经进了电梯。
她只好先把笔收好,想着下次见到再还。这一等,就等到了周五。周五下午,
林棉去档案室调一份旧案卷。档案室在十五楼尽头,是个没什么人来的角落。
她按着编号找到柜子,踮起脚够最上面那层——够不着。她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正准备搬把椅子来,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把那个档案盒拿了下来。“是这个?
”林棉转头。顾衍深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书架。“谢谢顾主任。”她接过档案盒,声音有点紧。
他没动,垂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入职一周,感觉怎么样?”“挺好的。
”林棉抱着档案盒,老老实实答,“周律师教得很细,同事也都很好,
食堂的饭挺好吃……”说到最后一句,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
而是很淡很淡的、好像真的被逗笑了的笑。“那就好。”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棉站在原地,抱着档案盒,心跳得有点乱。回到工位,她才发现一个问题——那支笔,
她今天又忘记还了。2 实习生不能喝酒林棉在鼎诚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
她渐渐摸清了顾衍深的规律。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律所,比上班时间早半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准时去食堂,坐固定的位置——靠窗第三桌。晚上下班时间不定,
但经常是最后一个走。他对所有人都温和,从实习律师到高级合伙人,都是同一个语气,
同一种态度。但那种温和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看得见,摸不着。
许明朗说这叫“专业化的社交距离”。林棉觉得这个形容很精准。
但她也有一个发现:顾衍深偶尔会看她。不是那种刻意的、长时间的注视,
而是很短暂的、一两秒的目光停留。开会的时候,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
她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每次她抬头,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林棉告诉自己:这是领导关心新人,很正常。那支笔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有一次她特意等到他开完会出来,刚开口叫“顾主任”,他的电话就响了。
有一次她把笔放在他办公桌上,
第二天那支笔又出现在她工位——笔筒里还多了一盒黑色的笔芯。林棉看着那盒笔芯,
愣了好一会儿。转眼到了十一月。律所接了个大案子,对方是家房地产公司,老板姓刘,
据说在圈内出了名的难缠。第一次碰头会在对方公司开,周律师带着林棉去旁听。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总坐在主位,手里夹着雪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助理。
“周律师,久仰久仰。”刘总皮笑肉不笑,“不过今天这案子,你们顾主任不来?
”“顾主任稍后就到。”周律师不卑不亢。话音刚落,会议室门推开。顾衍深走进来,
身后跟着许明朗。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
在刘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地点了下头。“刘总。”“顾主任!”刘总立刻换了副笑脸,
站起来迎上去,“久仰久仰,快请坐。”顾衍深在周律师旁边坐下,正好在林棉对面。
林棉低着头翻资料,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对面落下来,像一道极轻的羽毛,
在她额头上扫了一下。会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还算正常。快结束的时候,
刘总突然说:“晚上我在望江楼订了位子,几位务必赏光,咱们边吃边聊。
”顾衍深看了他一眼:“刘总客气,改天我请。”“诶,顾主任这是不给面子?
”刘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案子的事,饭桌上才好谈嘛。”沉默了两秒。顾衍深说:“好。
”林棉隐约觉得他答应的那一刻,目光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晚上六点半,望江楼。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刘总坐了主位,顾衍深坐他右手边,
周律师和许明朗依次坐下。林棉坐在最外侧,挨着门。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
刘总亲自给顾衍深倒酒,又招呼其他人:“都满上都满上,今天不醉不归。
”服务员过来给林棉倒酒,她刚要婉拒,就听刘总说:“这位小美女是?”“我同事,
林助理。”周律师接过话,“她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吧。
”刘总眯起眼睛看了林棉一眼:“不会喝可以学嘛,出来做事,哪能一点酒不沾?
”林棉站起来,端着茶杯赔笑:“刘总,我真的不会喝酒,怕扫您的兴,
我以茶代酒敬您——”“茶有什么好喝的。”刘总打断她,亲自拿起酒瓶走过来,“来,
倒上,就一杯。”林棉僵住了。她看着那瓶白酒往自己杯子里倒,不知道该不该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盖住了她的杯口。“她一杯都不会喝。”声音不高,
但整个包厢突然静了。林棉转头,看见顾衍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他垂着眼看刘总,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刘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打了个哈哈:“顾主任这是……”“刘总想喝,
我陪。”顾衍深拿过那瓶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他把酒杯放下,
看着刘总:“她今年刚毕业,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四年前,
她爸妈把她交到大学老师手里的时候,应该没想过让她来酒桌上陪人喝酒。
”包厢里鸦雀无声。林棉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她前面,把她完全挡在身后。
刘总讪讪地笑:“顾主任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好好好,不喝不喝,喝茶喝茶。
”他回自己位子坐下,招呼人重新上茶。后面的饭局,顾衍深没再看林棉一眼。
但他的手一直在桌下,放在她椅子扶手上。很轻,但林棉能感觉到。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周律师和许明朗各自打车走了,刘总的人也散了。林棉站在饭店门口,冷风吹过来,
她打了个哆嗦。一件西装落在她肩上。她抬头,顾衍深站在她面前,只穿着那件薄薄的衬衫。
“走吧,送你回去。”“不用不用,”林棉连忙摆手,
“我自己打车就行——”“这个点不好打车。”他顿了顿,“而且你住的那个小区,
最近那片在修路,出租车进不去。”林棉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住哪个小区?她从来没说过。
顾衍深没解释,转身往停车场走。林棉愣了两秒,跟上去。车上很安静,暖气开得足,
裹着他的西装,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林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顾主任,
今晚谢谢你。”他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又开了一段,
林棉没忍住:“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个小区?”沉默。红灯,车停下来。顾衍深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落进来,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你入职的时候,
”他说,“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的。”林棉:“……”对哦。
她入职登记表上确实写了家庭住址。她怎么就忘了这茬。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林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线条冷峻又好看。
她想起今晚他在包厢里说的那番话。“二十四年前,
她爸妈把她交到大学老师手里的时候……”他怎么知道她爸妈是大学老师?
她入职登记表上没写这个。3 深夜的案卷第二天上班,林棉发现顾衍深没来。
周律师说他临时出差,去外地处理一个紧急案子,大概要三四天。林棉说知道了,
低头继续整理案卷。下午开会,主位空着,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晚上加班到八点,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顾衍深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林棉愣住——他不是出差了吗?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顾衍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他皱着眉,手指按着太阳穴,
脸色比平时白一些。“顾主任?”林棉走进去,“你不是出差了吗?”他抬头看她,
顿了一秒,说:“临时取消了。”林棉走近两步,
看清他面前的案卷——正是她最近在整理的那批旧档案。“这些档案……”她愣了一下,
“你调出来干嘛?”顾衍深没回答,只是合上案卷,往后靠在椅背上。
林棉这才看清他的脸——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浅的青灰色。
“你生病了?”她脱口而出。“没事。”他站起来,像是要去倒水,刚走两步,
身形晃了一下。林棉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有点烫。“你发烧了!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低烧,”他说,“吃过药了。”“吃过药了还加班?
”林棉急了,“你现在应该回家躺着!”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无奈的笑意。
“林棉,”他说,“你是实习生。”“嗯?”“实习生管不了老板。”林棉被他噎了一下,
但没松手:“那……那我能叫许明朗上来,让他管你。”“许明朗下班了。”“叫周律师。
”“周律师有孩子,这个点应该在陪孩子写作业。”林棉说不出话了。
顾衍深把手臂从她肩上收回来,自己撑着桌角站直:“你回去吧,我待会儿就走。
”林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撑着桌角的手,看着他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
她想起这两个月,他偶尔落过来的目光,想起档案室里他帮她拿案卷,
想起那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笔筒里的笔和笔芯。想起昨晚在包厢,他站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
“她一杯都不会喝。”林棉深吸一口气。“我不走。”顾衍深看着她。“你不走,
我就在这儿陪你加班,”林棉说,“反正我今天回去也没事。”她说完,也不等他回应,
转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又翻了翻自己的包,
找出两包板蓝根——那是她妈硬塞进她包里的,说换季容易感冒。
她把热水和板蓝根放在他桌上:“喝了。”顾衍深看着那杯热水,又看了看那两包板蓝根,
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林棉,”他说,“你知道板蓝根是治什么的吗?
”林棉一愣:“感冒啊。”“我是发烧。”他说,“发烧要吃退烧药。”林棉脸腾地红了。
顾衍深没再说话,拿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板退烧药,
掰下一粒送进嘴里。林棉瞥见那抽屉里好像有张照片,还没看清,抽屉已经关上了。“坐吧,
”顾衍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既然要陪加班,就帮我看看这份材料。”他推过来一摞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