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我叫林深，今年二十四岁，在一家不起眼的殡葬服务公司开车。
不是普通的出租车，不是货车，是灵车。
专门拉遗体、拉骨灰、跑殡仪馆、去火葬场、跑乡下坟地。别人听了都怕，我不怕。我穷，
我需要钱。这行工资高，不用跟人打交道，只要跟死人打交道。我性格闷，不爱说话，
刚好合适。公司里一共三个司机，两个老师傅都不肯跑夜班，只剩我。
老板拍着我肩膀说：“小林，年轻人熬得住，夜班多给你补钱。”我点点头。夜班，
就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专接突发、意外、急诊没救过来的、车祸、孤寡老人、没人管的。
越晚，越邪。我开的是一辆黑色老款别克GL8，改装过，后排封闭，放着担架和裹尸袋。
车内饰很旧，皮革泛着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类似潮湿泥土的味道。
一开始我会反胃，后来闻习惯了，就跟闻烟味一样。这天晚上，雾特别大。大到什么程度？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三四米，路牌模糊，树影黑乎乎一团，像站着一排人。
手机定位飘来飘去，信号时有时无。我刚送完一具到殡仪馆，准备在路边歇会儿，抽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风很凉，往脖子里钻。就在这时，调度台发来消息。
订单：城郊老纺织厂宿舍，接一位老人，送往西郊殡仪馆。家属不在，只有邻居帮忙开门。
后面跟了一句：加急，路偏，多加五十。我掐了烟，上车。五十块不多，
但够我吃两顿早饭。导航显示路程十七公里，大半段是乡间小路。我踩下油门，
灵车缓缓驶入雾里。车很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我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安静。
可这天晚上，安静得有点过头。连虫鸣、狗叫都没有。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的车轮声。
第二章 空楼我开到纺织厂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这地方早就废弃了，楼房破破烂烂，
墙皮脱落，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楼下长满杂草，路灯坏了一大半，
偶尔有一盏忽明忽暗，滋滋响。我绕了两圈，才找到订单上的单元楼。三楼，302。
我停好车，拿上手套和简易担架，上楼。楼梯又窄又黑，扶手全是灰，踩上去嘎吱作响，
回声特别大。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道缝。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很浓的、寿衣和香灰的味道。我推门进去。屋子很小，
一室一厅，光线昏暗，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盖着一床灰色旧被子，一动不动。屋里没有其他人。没有邻居，没有家属，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皱了皱眉。按规矩，至少要有一个见证人。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只有我自己的回声。我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
脸很瘦，面色灰白，双眼紧闭，嘴巴微微张着。身体已经凉透、发硬，明显走了很久。
我拿出工作本，准备确认信息。桌上放着一张身份证，一张死亡证明。名字：陈桂兰。
年龄：七十八。我扫了一眼，没多看。这行看多了，心里容易沉。我熟练地拿出裹尸袋，
打开，准备将老人抬上车。就在我弯腰，伸手要托住老人后背的时候。我忽然顿住了。屋里，
好像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叹气。我猛地抬头。空荡荡的屋子，门窗紧闭，
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我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我再次伸手。这一次，
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床上的老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干这行半年，我见过太多遗体，绝不会看错。僵硬的手，是不会自己动的。我僵在原地，
不敢动，大气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再动。我咽了口唾沫，
自嘲地笑了笑。雾太大，熬夜太困，眼花了。我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
将老人小心翼翼抬进裹尸袋，拉上拉链。不算重，很瘦。我一个人能搬得动。我扛着袋子，
慢慢下楼，放进灵车后排，固定好。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轻轻挪了一下身子。我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裹尸袋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别自己吓自己。”我低声对自己说。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内瞬间变得密闭、压抑。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雾，更大了。第三章 后座有人我开上主路，往西郊殡仪馆走。这条路我熟，
白天跑过好几次。可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路边没有车，没有人，连红绿灯都像摆设。
我打开收音机，想找点声音壮胆。滋滋啦啦……全是杂音。调了好几个台，都是一样。最后，
收音机里隐隐约约传出一段很老、很沙哑的戏曲，调子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直接关掉。世界又恢复死寂。开了大概十分钟，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车里太冷了。
空调我明明关了，可温度低得像冰窖，冷气从脚底往上冒，冻得我膝盖发酸。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就这一眼，我头皮直接炸了。后排，裹尸袋的上方，隐隐约约，
有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不是很清晰，雾蒙蒙一片，像是一个人坐着，低着头。
我猛地踩了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尖啸。车停了。我浑身僵硬，手心全是汗，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缓缓、缓缓地转过头。后排空空荡荡。
裹尸袋安安静静躺在原地，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影子，没有人。“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都在抖。我重新发动车子，不敢再看后视镜，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可有些感觉，骗不了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后座有人。不是错觉。
是一种很直观的、被盯着的感觉。目光落在我的后脑勺上，冷冷的，一动不动。
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老人身上的皂角味，混合着香灰味，飘在前排。车还在开。
路越来越偏，周围全是树，树枝被风吹得摇晃，影子打在车窗上，像一只只抓挠的手。
我不敢说话，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干这行，老师傅说过三句话：第一，
不拉无名无姓的人。第二，夜里不跟“人”搭话。第三，一旦感觉不对劲，千万别回头，
千万别应声。你一回头，就对上了。你一应声，就粘上了。我咬紧牙，只管开车。就在这时，
后排传来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拉链被一点点拉开。
“嘶……嘶……”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我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不敢看，
我用余光瞟向后视镜。裹尸袋的拉链，正在自己往下滑。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
第四章 睁眼雾浓得化不开，车灯几乎失去作用。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响亮。拉链拉开的声音还在继续。很慢，很折磨人。终于，拉链停了。
停在胸口的位置。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是我。我屏住呼吸，
根本没喘气。那呼吸，就来自后排。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裹尸袋里，动了。
我浑身冰冷，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我想踩油门，想跑，可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突然——一只手，从后排伸了过来。很枯瘦，皮肤松弛，
指节突出，指甲有点长，颜色发青。这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搭在了我的座椅靠背上。
我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没有温度，冰凉刺骨。我僵在座位上，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一个很苍老、很沙哑、很慢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轻轻地说：“小伙子……你开错路了。”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了。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家……不在西边。”我终于控制不住，猛地回头。这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裹尸袋敞开着。那个叫陈桂兰的老太太，仰面躺着。她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灰白、没有神采，却直直地盯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喘气。
而她的一只手，正搭在我的椅背上。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摔下车，
重重摔在地上，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可我完全感觉不到。我连滚带爬往后退，
远离灵车。车门还开着。车内的灯光昏暗地照出来。我看见，老太太慢慢地、慢慢地，
从后排坐了起来。她动作僵硬，脖子缓缓转动，看向我。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只有一双睁开的眼睛。第五章 旧路我跑了。不顾一切地跑。不知道跑了多远，
直到肺像要炸开，腿软得站不住，我才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雾还是很大，周围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