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腊月二十八,唐玉在村口下了车。网约车司机探出头来问:“真不用我开进去?这路窄,
不好掉头。”“不用,谢谢。”唐玉从后备箱拎下那只银灰色的Rimowa行李箱,
轮子碾过水泥路面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声响。行李箱不大,
装着她七天的换洗衣物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树下晒太阳的老人换了几茬。有人眯着眼看她,辨认了一会儿,
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老唐家那个闺女吧?怎么自己拖个箱子走回来?”唐玉没听见。
她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素着脸,
和任何一个从城市回乡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只箱子看起来贵一点。
老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白墙黛瓦,翻新过,但还是老房子的格局。爷爷奶奶住在正屋,
爸妈住在东厢。院子里晒着腊肉和萝卜干,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烟火气。“玉儿回来了!
”奶奶第一个看见她,从堂屋里颠颠地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奶奶。
”唐玉松开行李箱,任由老人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又瘦了,
城里饭吃不好吧?”“吃得挺好的。”“好什么好,一个人在外头,能好到哪儿去?
”奶奶拉着她往里走,“你妈在厨房炖鸡,就等着你回来。”唐玉的父亲从屋里出来,
接过她的箱子,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
先歇着,饭一会儿就好!”年夜饭还早,但年节期间的吃食,从她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下午,亲戚们陆续上门。先是二叔一家,然后是姑姑一家,再然后是各种远房表亲堂亲,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话题无非是那一套:谁家孩子考了哪儿,谁家买了车,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生了二胎。
唐玉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偶尔笑笑。“唐玉啊,”二婶凑过来,
脸上带着关切的笑,“今年虚岁三十四了吧?有对象没?”“没有。”“怎么还没有呢?
你这条件,在城里不是挺好找的吗?”“工作忙。”“忙归忙,终身大事不能耽误啊。
”二婶叹了口气,“你看你表妹,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唐玉的表妹抱着孩子从旁边经过,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同情。“二婶说得对,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唐玉姐,你可得抓紧了。”唐玉抬眼看去。朱思霖站在院门口,
穿着一件logo大到生怕人看不见的Moncler羽绒服,手里晃着车钥匙。
他身后跟着他母亲——唐玉的表姑,一个常年把“我们家思霖”挂在嘴边的女人。“哎呀,
思霖来了!”二婶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殷勤了几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朱思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唐玉身上。“唐玉姐,
听说你刚升职?”他在唐玉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年薪几百万?
好几年也不回来过个年……是不是一年存款都不够回家过年的?”唐玉看着他,没说话。
“我记得你是要赚一个小目标的人。”朱思霖笑了,“厉害厉害,
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比不上。”他父亲前几年承包了一个砂石厂,赚了些钱,在县城买了房,
换了车,从此逢人便说“生意场上那点事”。朱思霖大专毕业,在厂里挂了个经理的名头,
开的是一辆宝马X5,钥匙永远捏在手里,时刻准备着让人看见。“唐玉姐,你怎么回来的?
”朱思霖问。“打车。”“打车?”他眉毛一挑,“从机场打车回来的?”“嗯。
”“怎么不让人接呢?你们公司没车?”朱思霖转头看他妈,“妈,咱们今年开什么回来的?
”“你这孩子,记性不好,”表姑笑着说,“不是刚换的奔驰吗?三百多万那辆。
”“对对对,三百多万。”朱思霖回过头来,“唐玉姐,你这大城市打拼的,
还不如我们这小老板呢。连个车都没有,还得打车。”院子里静了一瞬。
唐玉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笑有点僵。父亲放下手里的瓜子,想要说什么,
被唐玉一个眼神止住了。“行李箱也挺小的,”朱思霖继续打量,“就带这么点东西回来?
伴手礼呢?没给长辈们买点什么?”表姑在旁边帮腔:“哎呀,思霖,别这么说。
唐玉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不容易,能回来过年就不错了。”“也是,”朱思霖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包,“幸好我准备了。来,太奶奶,这是给您的。二爷爷,
这是给您的……”他开始挨个发红包,每发一个都要念叨一句“小小心意,八百块,
别嫌少”。院子里的人纷纷道谢,脸上的笑却有些微妙。八百块在县城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朱思霖这架势,更像是做给人看的。发到唐玉这边,他停了一下:“唐玉姐,
你没准备红包吧?没事,你那份我替你给了。”唐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用。
”她说。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自己那只不起眼的小背包。那是一只Birkin,
爱马仕的,三十多万,颜色低调,logo隐在皮质的纹路里,不认识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唐玉从包里掏出几个红包。红包是普通的红包,没有烫金,没有印花,
就是那种一块钱十个的普通红纸包。她走到爷爷奶奶面前,弯下腰,把红包递过去。
“爷爷奶奶,过年好。”老人接过来,有点不知所措。“玉儿,这……”“打开看看。
”唐玉说。奶奶迟疑地拆开红包,里面掉出一个东西,落在她掌心里。黄澄澄的,沉甸甸的,
是一根小金条。5g,周大福的,上面刻着足金999的字样。院子里安静了。
朱思霖手里还捏着剩下的红包,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爷爷也拆开了,同样的金条。
父亲母亲也拆开了,一人一根。唐玉又走到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辈面前,挨个递过去,
挨个说“过年好”。金条落进掌心里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二婶咽了口唾沫,“唐玉啊,这得多少钱啊?”“没多少,”唐玉说,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一根5g的金条,按照现在的金价,七千多块。她发了十几个,
七万多块。够朱思霖那八百块的红包发九十个人。“假的吧。”朱思霖的声音不大,
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唐玉姐,你这金条,不会是假的吧?”他扯了扯嘴角,
“现在网上可多这种仿真金条,做得跟真的似的,几块钱一根。”唐玉看着他,没说话。
“再说了,”朱思霖站起来,“你要真这么有钱,怎么不把你爸妈爷爷奶奶接到城里去过年?
非得让他们在农村待着?你那个什么CEO,不会是吹的吧?”表姑在旁边拉他的袖子,
被他甩开了。“我听说你公司在哪儿来着?北京?上海?你要是真那么厉害,
把一家人都接过去啊,去你那个大房子过年。让我们也开开眼,
上市集团CEO住什么样的房子。”唐玉的父亲站起来,脸色不太好:“思霖,大过年的,
说什么呢?”“表舅,我没别的意思,”朱思霖说,“我就是觉得吧,这人啊,得实在。
别在外面混得人模人样的,回老家来装大款,拿几根假金条糊弄人……”唐玉忽然笑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康旭棠,是我。”她说,声音很平静,“帮我安排一辆车,
商务大巴,能坐三十个人的那种。一个小时之后,到我老家村口。对,
把我爸妈爷爷奶奶都接上,去城里过年。”她挂断电话,看向朱思霖。“一个小时之后,
村口。”她说,“你要是想看,可以跟着来。”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唐玉的母亲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被唐玉的父亲拉住了。“去收拾东西吧。”父亲说。一个小时之后,
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准时出现在村口。车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
但一看就是那种高档的商务车,车窗玻璃深得看不见里面。司机下来打开行李舱的门,
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去。唐玉扶着爷爷奶奶上车,爸妈跟在后面。朱思霖站在车下,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思霖,你不是想看吗?”唐玉站在车门口,低头看着他,“上来啊。
”表姑推了儿子一把,朱思霖咬着牙上了车。紧接着,二叔一家、姑姑一家,
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远房亲戚,都跟着挤了上来。大巴车发动,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驶出村口,
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八个小时。车程八个小时。一路上,朱思霖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他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唐玉有出息,
说他们就是跟着去看看热闹,说思霖你年纪小不懂事别往心里去。唐玉没理他们。
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休息。奶奶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老人的掌心干燥温暖,
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玉儿,”奶奶小声问,“还远吗?”“快了,”唐玉睁开眼,
“还有一个多小时。”夜里十一点,大巴车驶入一片别墅区。路灯亮着,
照着路两旁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一栋栋别墅从车窗外掠过,三层、四层,
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灯笼,透出暖黄的灯光。车在一栋别墅门前停下。唐玉站起来:“到了。
”车门打开,冷气涌进来。众人陆续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四层,独栋,
外立面是现代简约的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窗,此刻黑着灯,只有门廊的灯亮着,
照亮那扇深色的入户门。“这……”二叔咽了口唾沫,“唐玉,这是你家?”唐玉点点头,
拿出钥匙,走上台阶。朱思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妈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声说:“别这样,看看再说。”门开了。唐玉按亮灯,玄关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照亮宽敞的客厅。“进来吧。”她说。众人鱼贯而入,发出各种惊叹声。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此刻黑漆漆的,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植物轮廓。沙发是浅色的,
地毯是深色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懂是什么,但看着就很贵。“唐玉,这房子多大啊?
”二婶问。“四百多平。”“四百多平!”二婶倒吸一口气,“那得多少钱?”唐玉没回答,
只是说:“随便坐,我去看看客房。”“等等,”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朱思霖的大舅,
平时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唐玉,这房子是几室的?
”唐玉看了他一眼:“六室。”“六室?”表叔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粗略数了数,
“咱们可是有三十多口人呢。六室怎么住得下?总不能打地铺吧?这大过年的,
你让我们打地铺?”气氛有点僵。唐玉的母亲站出来,想说点什么打圆场,被唐玉拦住了。
“确实住不下。”唐玉说。表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那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们睡大街吧?我看这附近有酒店,你给我们安排几个总统套房得了。
反正你一年挣一个亿,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他这话说得过分,
连他老婆都拉了他一把。但唐玉没有生气。她看着表叔,又看看朱思霖,
再看看其他那些脸上带着期待、贪婪、或者单纯看热闹表情的亲戚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门铃响了。唐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眉眼清俊,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康旭棠?”唐玉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让我安排车吗?”康旭棠笑了笑,“我不得来看看情况?”他越过唐玉的肩膀,
看向客厅里那三十几号人,笑容不变。“这么多人?是住不下吧?”他说,“没事,
旁边这几栋也是你的。”客厅里安静了。康旭棠走进来,自然地站到唐玉身边,抬起手,
指向窗外。“左边那栋,是给叔叔阿姨准备的。”他说,“再左边那栋,是给爷爷奶奶的。
后面那栋,是给太奶奶和太爷爷的。都空着,没人住。”他回过头,看向表舅,
笑得彬彬有礼。“所以,住得下。”表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朱思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盯着康旭棠:“你是谁?”“我?”康旭棠想了想,“算是唐玉的助理吧。”“助理?
”朱思霖冷笑一声,“你们不会是合起伙来演戏吧?这房子,真是你的?
我怎么看着像是样板间呢?”他环顾四周,越说越觉得有理:“物业的吧?你们跟物业借的?
趁人家业主不在家,带我们进来转一圈?我跟你说,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我们要是进来了,
那就是共犯。你这大过年的,想让我们去派出所度假?”没人说话。唐玉看着朱思霖,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康旭棠却笑了。他笑得很温和,甚至有点无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划了几下,递到朱思霖面前。“你看看这个。”他说。朱思霖低头看去。那是一份产权证明,
上面写着唐玉的名字,地址正是这栋房子。康旭棠又划了几下。另一份产权证明,隔壁那栋,
唐玉父母的名字。再划。再划。朱思霖的脸一点点变白。“还需要看吗?”康旭棠收回手机,
“我这儿还有,物业那儿也有。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去查。房产交易中心明天上班,
你可以去查。”朱思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妈挤过来,拉住儿子的胳膊,
赔着笑说:“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大过年的,说什么派出所不派出所的,多不吉利。
唐玉你别往心里去啊。”唐玉没说话。有人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响,
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扯着他妈妈的衣角:“妈妈,我饿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晚饭还没吃。一路上就吃了点零食,这会儿早就饿了。
唐玉看向康旭棠。康旭棠笑了笑:“厨房在那边,跟我来吧。”他领着众人穿过客厅,
走向厨房。厨房很大,中西结合,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岛台。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厨房里摆着四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每一道都是家常菜,
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这……”唐玉愣住了。“你让我安排车的时候,
我就让人准备了。”康旭棠说,“想着你们开了八个小时的车,肯定饿了。”唐玉看着他,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亲戚们已经涌向桌子,纷纷找位置坐下。有人拿起了筷子,
有人开始倒饮料,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唐玉,你这助理不错啊。”二婶笑着说,
“人长得帅,心还细。有对象没?”康旭棠笑着说:“没有。”“那正好,
我们家……”“妈!”二婶的女儿红着脸打断她。唐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片混乱,
忽然有点恍惚。康旭棠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没什么。”唐玉回过神来,
“就是……谢谢你。”康旭棠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唐玉。”他说。“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唐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康旭棠深吸一口气,
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筷子,
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康旭棠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黄色钻戒,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唐玉,”他说,“嫁给我吧。”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唐玉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康旭棠跪在地上,举着戒指,等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