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建章十七年,冬。北境暴雪封山,战马冻毙,粮草断绝,镇国将军沈惊雁以三万残兵,
死守雁门关一月,终是等来了京城的援军。捷报送至金銮殿时,
新帝赵启渊捏着那方染血的军报,沉默良久,而后抬眼,望向珠帘之后静立的女子。
那是大靖长公主,赵灵阳。先帝嫡女,容貌倾城,性情清婉如月下寒梅,自幼长于深宫,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也如笼中雀,从未踏出过那朱红宫墙一步。她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也是最身不由己的棋子。“沈将军大破北狄,护我大靖疆土,功在千秋。”皇帝声音不高,
却落得满殿寂静,“朕意,将长公主灵阳,许配沈惊雁,择日完婚,以安军心,以显荣宠。
”一语落地,文武百官皆惊。女子娶女子,于礼制不合,于伦常相悖,于流言可畏。
可无人敢谏。沈惊雁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大靖的战神,亦是新帝坐稳皇位最倚重的人。
将最受宠的长公主嫁与她,是恩赏,是拉拢,亦是——软禁。赵灵阳指尖微颤,
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见过沈惊雁。去年秋猎,
沈惊雁一身银甲,策马于林间,一箭射落奔袭而来的猛虎,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锋利如刃,
回眸时目光与她相撞,不过一瞬,却让她记了整整一年。那是深宫高墙里,
从未有过的凛冽与鲜活。她以为那只是惊鸿一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她的妻。
三日后,沈惊雁入宫谢恩。御书房内,她甲胄未卸,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臣,
谢陛下赐婚。只是臣征战多年,一身杀伐之气,恐委屈了长公主。”皇帝轻笑一声,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将军是国之栋梁,灵阳得将军庇护,是她的福气。
朕只要你记住,此生,不得负她,亦不得……有二心。”沈惊雁垂首:“臣,谨记在心。
”她退出御书房时,恰好遇见立在廊下的赵灵阳。女子一身月白宫装,立于寒梅之下,
眉眼温婉,肌肤胜雪,风吹起她的衣袂,似随时都会随风而去。沈惊雁脚步一顿,上前一步,
微微躬身:“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归来的冷硬,与这深宫的柔婉格格不入。
赵灵阳抬眸,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那双眼很黑,很亮,藏着风雪与杀伐,却在看向她时,
莫名压下了所有锋芒,只剩几分浅淡的郑重。“将军不必多礼。”她声音轻软,如落雪无声,
“婚事乃陛下旨意,往后……还望将军多多照拂。”沈惊雁抬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喉间微哽,只吐出一个字:“好。”短短一个字,却成了她此生,最沉的承诺,
也是最痛的枷锁。大婚定在开春三月,桃花满城。那一日,十里红妆从宫门铺至镇国将军府,
鼓乐喧天,百姓夹道围观。无人敢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只道是战神配金枝,无上荣光。
赵灵阳坐在凤辇中,头戴沉重的凤冠,盖头遮面,眼前一片猩红。她没有欢喜,只有不安。
她不知等待自己的,是温柔相待,还是深宫之外,另一种无形的囚禁。入府,拜堂,礼成。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意。沈惊雁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走到她面前,沉默着,
伸手替她揭下盖头。指尖相触的一瞬,赵灵阳下意识一颤。眼前的女子褪去银甲,
一身大红喜服,墨发高束,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英气,眉眼间依旧清冷,却在看向她时,
柔了棱角。“一路辛苦。”沈惊雁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若公主不习惯,
我今夜去偏殿。”赵灵阳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将军既娶了我,便是夫妻。”她轻声道,“何须避嫌。”沈惊雁一怔,随即低笑一声,
那笑声极浅,却让紧绷的气氛瞬间柔和下来:“公主说得是。”那一夜,两人同床而眠,
却各守分寸。沈惊雁睡得极浅,身姿端正,连翻身都小心翼翼,唯恐碰到身侧的人。
赵灵阳闭着眼,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铁腥味。
那是属于沙场的味道,危险,却又让人安心。她原以为,沈惊雁是个冷酷寡恩的武将,
却不知,她的温柔,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她知晓长公主喜静,
便将府中所有喧闹的乐师、戏班尽数遣散,
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她知晓长公主爱吃江南的桂花糕,便派人快马加鞭,
三日三夜从江南寻来最擅此道的厨子;她知晓长公主怕黑,每夜都会在她殿内留一盏琉璃灯,
亲自守到她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才悄然离开。赵灵阳从小在宫中长大,步步为营,
小心翼翼,从未有人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父皇宠她,是念及她早逝的母后;皇兄敬她,
是碍于她长公主的身份;宫中人奉承她,是畏惧她的地位。只有沈惊雁,待她是真心。
是不问身份,不问权势,只对她这个人的好。春日,桃花开得烂漫。
沈惊雁推掉了所有军中应酬,亲自牵着马,带她出城踏青。长公主自幼被禁于深宫,
从未骑过马,看着高大的战马,吓得脸色微白,紧紧抓住沈惊雁的衣袖:“我……我怕。
”沈惊雁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她弯腰,
将赵灵阳轻轻抱上马背,而后翻身而上,从身后将她圈在怀中,一手控缰,一手护着她的腰,
慢步在桃林之中。风拂过,落英缤纷,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赵灵阳靠在沈惊雁怀里,
能清晰听到她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尖上。“将军常年征战沙场,
难道就不怕吗?”她轻声问。沈惊雁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怕。只是臣肩上担着家国,身后守着想护之人,便不敢怕。
”“想护之人?”赵灵阳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恰好撞进沈惊雁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中,映着桃花,映着春光,更映着她一人。赵灵阳脸颊瞬间发烫,慌忙转回头去,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知道,自己动心了。在这红墙之外,在这桃花林间,
她爱上了那个手握长戟、护她周全的女将军。情愫暗生,如藤蔓疯长,悄无声息,
却汹涌难挡。那段日子,是赵灵阳一生之中,最安稳、最欢喜的时光。她以为,
她们可以就这样,避开朝堂权谋,避开世间流言,相守一生。她以为,沈惊雁的怀抱,
会是她一生的避风港。却不知,命运的刀刃,早已悬在头顶,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狠狠落下,
将一切美好,劈得粉碎。建章十八年,秋。北狄再度举兵来犯,此次倾巢而出,
兵力十倍于前,连破大靖五城,兵锋直指雁门关。军情急报一日三递,京城震动。
新帝赵启渊连夜召沈惊雁入宫,下了死旨——即刻领兵出征,不破北狄,不得归朝。
消息传回将军府时,赵灵阳正在院中修剪兰草。那是沈惊雁特意为她寻来的墨兰,
她日日悉心照料,视若珍宝。听到“出征”二字,她手中的银剪“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指尖被划破,渗出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向前厅。
沈惊雁已经换上了那身银甲,寒光凛冽,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正在整理兵符与战甲,
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眼底带着一丝愧疚。“灵阳。”她第一次这样叫她,不再是公主,
不再是客套的称谓,“我要走了。”赵灵阳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此去……多久能回?”她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沈惊雁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流血的指尖,低头,
小心翼翼地替她吮去血珠,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她抬眼,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像被狠狠揪紧,“等我回来,陪你看满城桂花,好不好?
”“我不要桂花。”赵灵阳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泪水浸湿了她的银甲,“我只要你平安回来。沈惊雁,我只要你活着回来。”这是她第一次,
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绝望,带着不舍,带着深入骨髓的牵挂。沈惊雁身体一僵,随即伸手,
紧紧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郑重:“我以手中长戟起誓,
此生绝不弃你而去。无论刀山火海,我必定活着,回到你身边。”“等我。”第二日凌晨,
天未亮,寒霜满地。沈惊雁领兵出城。数十万大军,铁甲铿锵,马蹄声震彻京城。
赵灵阳一身素衣,立于城楼之上,目送那支银甲军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际尽头。
她攥着沈惊雁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枚狼牙佩,那是她征战多年的护身符,此刻被她握得滚烫,
几乎要嵌进掌心。从那日起,长公主日日立于城楼,望眼欲穿。深宫的月,
开始牵挂远方的沙场。她每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等军报。等一句“平安”,
等一句“大捷”,等她的将军,早日归来。起初,军报日日皆至,沈惊雁在信中说,
一切安好,敌军暂退,勿念。赵灵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开始亲手缝制御寒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