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外卖小哥的黄昏沈寄洲把电动车停在滨江壹号院门口的时候，
手机上的订单还剩二十三分钟。他抬头看了眼这栋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夕阳正好，
整栋楼像一块烧红的金砖戳在黄浦江边。据说这里的房子最小户型一百八十平，
起售价三千万，物业费够他租一年房子。门禁闸机“嘀”一声响，他把外卖箱从后座拎下来，
箱体擦得干干净净，反光条在夕阳下闪了闪。“小沈来啦？”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
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访客卡，“902的李女士刚才打电话问，说是不是你送。
”沈寄洲接过卡挂在脖子上，笑了一下：“张叔，今天值晚班？”“换班换班。
”老张摆摆手，压低声音，“902那家，你小心点，上次那个送快递的被她投诉了，
说态度不好。”“我知道，谢谢张叔。”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映出他的脸——二十三岁，眉眼清俊，皮肤白得不像整天在外面跑的人。
外卖服穿在他身上不显臃肿，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两条腿又长又直。
他盯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想着今晚回去还要给妹妹视频，检查她的作业。
九楼到了。902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沈寄洲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然后门被拉开。李女士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真丝睡裙，
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开衫。四十五岁上下，保养得很好，锁骨上挂着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
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小沈来啦？”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吧，我签收。
”沈寄洲把外卖递过去，保温袋外面还扎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店里系的，不是他。
“李女士，您的外卖，一共三百七十八，线上已经付过了。”李女士没接，
转身往屋里走：“放餐桌上吧，我正好准备吃饭，你帮我看看这个红酒怎么开，
瓶塞器我找不到了。”沈寄洲站在门口没动：“李女士，楼下有开瓶器，我帮您叫物业上来？
”“哎呀，就一个开瓶器，你帮我找找。”她已经走到餐厅，回头看他，“怎么，
怕我吃了你啊？”沈寄洲笑了笑，跨进门槛，把外卖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往里走。
“李女士，您先用餐，我这单还有时间，但下一单催得紧。”李女士靠在餐厅门框上，
抱着胳膊看他。那件开衫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肩膀，她也不拉，就那么看着他。“小沈，
你送外卖多久了？”“大半年了。”“以前干什么的？”“上学。”“上学？”她挑起眉，
“哪个大学？”沈寄洲顿了一下：“没考上，中专毕业。”李女士“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很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外卖箱上。“你长得不像送外卖的。
”“那像什么？”她没回答，反而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下次来，我给你留瓶好酒。
”沈寄洲点点头，退到门口：“李女士，您慢用，我先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听见门又开了一条缝。“小沈！”他回头。李女士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举着手机：“加个微信吧，下次点单直接找你，省平台抽成。”沈寄洲掏出手机，扫码，
通过。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看见李女士还靠在门框上，冲他挥手。
晚风灌进电梯井，吹起她真丝睡裙的一角。
二 把伞的邂逅沈寄洲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十二平米，月租八百，没有独卫，
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他把电动车推进院子里充电，插上插头，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语音。“哥，我月考进步了二十名！数学终于及格了！
”他听完，嘴角翘起来，打了几个字回去：厉害，想要什么奖励？
几乎是秒回：想喝那个奶茶，三十块钱一杯的那个。他回：周末给你点。
然后打开外卖骑手后台，看着今天的收入：跑了四十三单，赚了三百二十七。
除去充电和明天吃饭，能存两百五。他又切到微信，
消息列表里躺着几个置顶：妈妈、妹妹、房东。往下翻，是几个陌生的头像，
备注清一色是“滨江壹号院X零X”。他点开最新的那个，902李女士，
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背景是海。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小时前：夕阳正好，
等的人还没来。配图是九楼的阳台，江面铺着一层金箔。他没点赞，也没回复，退出微信，
把手机揣进口袋。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沈寄洲在静安寺附近跑单，
接到一个从本帮菜馆取的订单，目的地又是滨江壹号院，2101。他把餐送到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画报上的明星。“您好，您的外卖。”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工牌，
又抬头看他的脸，顿了两秒才伸手接过去。“谢谢。”门关上了。沈寄洲转身往电梯走，
刚走两步，门又开了。“等一下。”他回头。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把伞：“外面太阳大，这把伞你拿着。”沈寄洲愣了一下：“不用了，我有帽子。
”“拿着吧。”她把伞塞进他手里，“下次还我就行。”她的手很凉，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一触即离。沈寄洲低头看了看那把伞，黑色的，折叠得很整齐，伞柄上刻着一个LOGO，
他没认出来是什么牌子。“那……谢谢您，我下次送过来。”“好。”她笑了一下，
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温柔，“我叫周令仪，2101。
”电梯来了，沈寄洲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晚上回去，
他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株兰花，备注：2101周令仪。他点了通过。
三 寂寞富婆的订单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寄洲跑滨江壹号院的单子明显变多了。
有时候是902李女士点的下午茶，有时候是2101周令仪的晚餐，
有时候是其他几户——他渐渐发现，这个小区里住着很多独居的女人，
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共同点是：有钱，寂寞，爱点外卖。而且，喜欢点他的单。
“小沈今天送？那我多点一个菜，你一起吃。”这是1603的王姐，四十八岁，离异，
女儿在国外读书，家里养了两只布偶猫。“小沈，帮我带包烟上来，给你发红包。
”这是1205的秦姐，三十七岁，据说是什么公司的副总裁，每天穿得跟要去谈判一样，
但家里的茶几上永远摆着半瓶红酒。“小沈，你上来。”这是902的李女士，
语气永远不容置疑。沈寄洲渐渐摸出一些门道：这些女人找他，不是为了外卖，
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他从来不问，也不主动。送餐，微笑，礼貌，走人。
偶尔在门口多站两分钟，听她们说几句话，
无非是今天天气好、最近工作累、女儿又不接电话。她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不打听，
不评价，不深究。有一次，902的李女士喝多了，拉着他非要他进去坐。他站在门口没动，
说：“李女士，您喝多了，早点休息。”她红着眼睛看他，忽然笑了：“小沈，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笑了笑：“李女士，我真得走了，下一单超时了。”门关上，
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他没回头。第二天，
李女士又点了一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开门，签收，说“下次见”。
沈寄洲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点头，说“好的，您慢用”。日子就这么过着。
四 暴雨夜的姜茶八月的一个晚上，台风过境，雨下得像天漏了。沈寄洲本来想收工回家，
但平台派了一单，备注写着：加小费，急。他看了看地址，滨江壹号院，2101。周令仪。
他犹豫了两秒，接单了。雨太大，电动车骑不快，等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老张从岗亭里跑出来，举着伞给他开门：“小沈，这么大的雨还送？”“接单了。
”他把电动车推进雨棚，拎着外卖箱往里跑。电梯里，水从他身上滴下来，
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贴在额头上，外卖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显出腰背的线条。他拧了一把衣摆，水哗啦流了一地。2101的门开了，周令仪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刚洗完澡。她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皱眉：“你怎么不穿雨衣？”“穿了，雨太大，没用。”他把外卖递过去，“您的餐，
路上有点慢，可能凉了。”周令仪没接，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不用，
我……”“进来。”她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不容拒绝，“你这样出去会生病。
”沈寄洲站在门口，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门口的地垫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他最后还是进去了，站在玄关没动。周令仪从浴室拿出一条大浴巾，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脸，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一样。“衣服脱了，
我帮你烘干。”她又说。沈寄洲手里的浴巾停了一下：“周女士，不用……”“脱了。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暧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你这样会感冒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确实很不舒服。而且，她看他的眼神，
不像902的李女士，也不像1603的王姐——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
只是单纯的……关心？他把外卖服脱下来，递给她。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也湿透了，
但至少不那么狼狈。周令仪接过衣服，转身走进客厅旁边的洗衣房。沈寄洲站在原地，
听见洗衣机启动的声音，然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睡袍。“先穿上，别着凉。
”他接过睡袍，有点犹豫。“我转过去。”她真的转过身，背对着他。
沈寄洲快速脱下湿T恤，套上睡袍。睡袍很大，丝质的，滑滑的，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
“好了。”周令仪转过身，看着他穿着睡袍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还挺合适。
”她把湿衣服拿进洗衣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姜茶：“喝了。”沈寄洲接过来，
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坐吧。”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先坐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暴雨中的黄浦江，
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对面陆家嘴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室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还有半杯红酒。周令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我前夫以前也经常晚归，”她忽然开口，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次下雨，我都等他回来，给他煮姜茶。”沈寄洲没说话，
听她继续说。“后来他不回来了，我就搬到这里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一个人住，挺好的，就是下雨的时候有点闷。”她转过头看他：“你呢？为什么送外卖？
”“缺钱。”他说。她点点头，没有追问。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沈寄洲喝了一口姜茶，姜味很浓，辣得嗓子有点烧。“你妹妹多大了？”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十五。”“你给她发语音的时候，我在门口听到过。”她笑了笑，
“你笑起来和平时不一样。”沈寄洲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说话。洗衣机响了一声，
衣服烘好了。周令仪起身去拿，他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站起来。她把衣服递给他，
已经烘干了，热乎乎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谢谢您，周女士。”“令仪。”她看着他，
“叫我令仪就行。”沈寄洲顿了一下，点点头：“令仪姐。”她笑了一下，没纠正。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把睡袍叠好放在玄关。周令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这把伞你拿着，下次还我。”他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和上次的一模一样，黑色的，
折叠整齐，伞柄上刻着那个他不认识的LOGO。“上次那把还没还。”“那就两把一起还。
”她把伞塞进他手里，“路上小心。”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转身面对她。她站在门口，
冲他挥了挥手，像送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电梯门关上，他听见外面雨声轰隆，
但手里那把伞，干燥而温暖。五 润喉糖的秘密那天之后，周令仪点单的频率变高了。
有时候是午餐，有时候是晚餐，有时候是下午茶，有时候是晚上十点的一碗馄饨。
沈寄洲每次去，她都在家。有时候穿着家居服，有时候穿着睡衣，
有时候穿着白天的衬衫西裤，头发放下来，比上班的时候柔和很多。她从不留他太久。
把外卖给他签收，偶尔说几句话，然后放他走。但每一次，她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看着他进电梯。有一次，他送完餐刚要走，她忽然叫住他。“等一下。”他从电梯口回头。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他接过来，是一盒润喉糖。
“你上次说话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淋雨那次着凉了。”她说，“这个挺管用的。
”沈寄洲看着手里的盒子，喉咙里有一点涩。“谢谢令仪姐。”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电梯里，他打开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里。
回去之后，他把那个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含一颗。
902的李女士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有一次他送餐过去，她靠在门框上，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2101那位，给你送过东西？
”沈寄洲面不改色：“送过一把伞。”“哦？”她挑高眉，“就一把伞？”“还有姜茶。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上次让你进来喝杯酒，你怎么不喝？
”“李女士，我在工作。”“人家给你姜茶的时候，你也在工作吧？”沈寄洲没接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了，不逗你了。去吧，下次我点夜宵，
你上来陪我喝杯茶就行。”门关上，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对，
给我订一箱那个茶叶，最好的那种……”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六 的诱惑九月初，沈寄洲的妹妹开学了。他在送餐的间隙给她打电话，
问她新学期的课本有没有买齐，需不需要钱。她在电话那头说都弄好了，让他别操心，
然后又问：“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给你发微信你都不回。”他愣了一下，
翻了一下聊天记录，确实有好几条没回。“最近单子多，没顾上。”“那你注意休息，
别太累了。”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哥，妈想你了，让你过年一定回家。
”他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坐在电动车上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是陆家嘴的高楼大厦，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手机响了一下，
是平台派单，滨江壹号院，1603。王姐。他启动电动车，往江边骑。
王姐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
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她把外卖接过去，没像平时那样留他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王姐，有什么事吗？”她犹豫了一下，从玄关的柜子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小沈，
这个给你。”他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好像是一张卡。“这是我女儿学校的一个校友会，
他们有个助学基金，资助贫困学生读书。”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如果想继续上学，可以申请。”沈寄洲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说话。“我知道你没钱，
也知道你妹妹在读书。”王姐的声音轻了一点，“你是个好孩子，不该一直送外卖。
”他抬起头，看着她。王姐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别多想，
我不是要你报答什么。就是……看你每天跑来跑去，怪心疼的。”沈寄洲攥着那个信封，
指尖发麻。“王姐，我……”“拿着吧。”她拍拍他的手背，手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想清楚了再说。不想去也没关系，就当是我多管闲事。”门关上，他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信封照得透亮。他低头看了看，
信封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xx大学商学院EMBA项目。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一路上都在想那张信封。晚上回去，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
搜了一下那个项目的学费。六十八万。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面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七 把伞的约定接下来的一周，沈寄洲照常跑单，
照常送餐，照常在滨江壹号院进进出出。
902的李女士、1603的王姐、2101的周令仪，还有其他几户，他照常微笑，
照常礼貌，照常说“您慢用”。但他没再进过任何一家门。
有一次李女士拉着他非要他进去喝茶，他站在门口，笑着说：“李女士，真的超时了，
下次一定。”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小沈，你心里有事。”他顿了一下。“行了，
不逼你。”她摆摆手，“去吧，下次记得带伞，要下雨了。”他下楼的时候，
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雨幕发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
周令仪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伞。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没带伞？”他低头看她，她今天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被雨打湿了几缕，
贴在脸颊上。“忘了。”她把伞递给他：“拿着。”“令仪姐，你……”“我还有一把。
”她指了指车里。他接过伞，看着她上车，车子开走，消失在雨幕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还是那把黑色的，和之前两把一模一样。他忽然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