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泪珠我第一次见苏盏,是在城南那个破加油站门口。
那天我开着新提的宾利飞驰去谈事,刚拐进辅路,就听“刺啦”一声——车身猛地一抖,
后视镜里,一辆歪歪扭扭的电动车倒在地上,一个染着黄毛的姑娘正从地上爬起来。
我熄火下车。走近一看,右后车门到翼子板,一道两尺多长的划痕,底漆都露出来了。
那姑娘拍了拍身上的灰,瞟了我一眼,又瞟了一眼车,嘴角一撇:“不就划了一下嘛,
至于吗?”我指了指那道划痕:“至于。”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
边摸打火机边说:“破车值几个钱?还没我前男友的鬼火翘头帅,
也没有我前前男友的挖机气派。”我被她气笑了。“小姑娘,你前男友开鬼火,
你前前开挖机,你这审美挺接地气。”她翻了个白眼,打火机咔咔打了几下没打着。“这车,
”我慢悠悠地说,“裸车三百二,选配落地三百八。你这道痕,4S店报价至少两万。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她抬起头,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多少?”“两万。”“不是,
”她结巴起来,“我是说,这车,多少?”“三百八。”她的脸白了。下一秒,
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头都在抖,按了半天才解开锁。“喂……强哥……我,
我出事了……你们快来……加油站这儿……”半个小时后,三辆鬼火突突突地冲了过来。
车上下来七八个黄毛绿毛,叼着烟,拎着棍子,领头那个脖子上的金链子都快有二斤重。
领头的强哥走过来,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我,
手里的棍子晃了晃:“就是你把……”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了。
他盯着我的车标看了三秒,又盯着我的车牌看了三秒。然后他回头,冲那帮小弟使了个眼色。
那帮小弟齐刷刷地停下脚步。强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双手递过来,挤出个笑:“哥,抽烟。
”我没接。他也不尴尬,把烟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我的肩膀:“哥,我那边还有点事,
先走了。”扭头就跑。那帮小弟比他跑得还快。三辆鬼火突突突地又冲走了。
加油站门口只剩下我和那个黄毛姑娘。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慢慢红了。
“我……我没钱……”我看着这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瘦,个儿不高,
染着一头不知道什么黄,眼线画得乱七八糟,穿着那种夜市上五六十块钱的露脐装,
肚脐眼上还打了个钉。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小太妹。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赔不起?”我说。她咬着嘴唇,点点头。“那,”我往前迈了一步,“肉偿吧。
”她猛地抬头,瞳孔地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我未成年!
”我笑了。“逗你的。”我掏出手机,给保险公司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走吧。”“去哪儿?”“吃饭。”她愣住。“我刚才报的是保险,不用你赔。
但你这态度,得受教育。今天我心情好,请你吃顿饭,顺便跟你聊聊人生。
”她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看着我。“放心,”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我有正经工作,
不拐卖妇女儿童。”她犹豫了三秒,钻进了车里。2我带她去了一家粤菜馆。点菜的时候,
她一直不说话,像只受惊的猫,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四周。菜上来后,她也不动筷子。“吃啊,
”我说,“放心,没毒。”她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叉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愣住了。然后筷子就再也没停过。一盘叉烧,半只烧鹅,一笼虾饺,两碗煲仔饭,
她一个人全扫光了。吃完,她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嗝。“好吃吗?”我问。她点点头,
然后又警惕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想把我喂饱了卖掉?”我乐了。“你叫什么?”“苏盏。
”“多大了?”“十九。”“不上学?”“不上了。”“干嘛的?
”她犹豫了一下:“……混着。”我点点头,没再追问。吃完饭,我说:“走,看电影。
”她愣住了:“还看电影?”“我请客。”那天看的是个喜剧片,她笑得前仰后合,
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小太妹。散场的时候,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突然问我:“你叫什么?
”“林深。”“林深……”她念了一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我妹。”这是实话。我确实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十年前,她离家出走,
至今下落不明。最后一次见她,她也染着一头黄毛,也画着乱七八糟的眼线,
也是这种谁都不服的样子。苏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妹现在呢?”“不知道。
”我没再多说。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快到她出租屋的时候,
她突然开口:“我今天……是不是很丢人?”“有点。”她低下头:“我知道,
我就是个傻逼。那群人不会管我的,强哥他们,平时称兄道弟,真有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说话。“我是不是很蠢?”“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挺好看的。3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带她“见世面”。带她去图书馆,
让她知道书不只是用来垫桌脚的。带她去博物馆,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她那点混社会的经历根本不值一提。带她去我公司,让她看看什么叫正经工作。
她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好奇,到沉默,再到偶尔主动问问题。有一次,
她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还行。”她又问:“那你这车,真是三百多万?
”“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觉得,能骑上鬼火就挺牛逼了。现在想想,
真他妈傻逼。”我笑了笑,没接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害怕了。有一天,
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要把我养肥了再宰?”“什么意思?
”“就是……”她吞吞吐吐,“我听说,有些人贩子,就是先对你好,让你放松警惕,
然后……”我差点没笑出声。“你想多了。”“那你到底想干嘛?”我想了想,决定逗逗她。
“不想犯法,就多养几天吧。”她的脸刷地白了。那之后的一周,
她每天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既害怕,又期待。后来她告诉我,那几天她天天失眠,
在想“被报复的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哭笑不得。4一个月后,她突然消失了。
我以为她跑了,也没在意。结果一周后,我收到一条转账消息:2000元。备注:还钱。
我愣了一下,给她打电话。“你在哪儿?”“在厂里,”她的声音有点疲惫,“打螺丝。
”我沉默了。“我会还你钱的,”她说,“虽然你说不用赔,但我心里过不去。两万块,
我慢慢还。”我没说话。“林深,”她突然说,“谢谢你。”挂了电话。之后每个月,
她都会准时转账。2000,2500,3000……我都收着,但一分没动,
单独开了个账户存起来。我想着,等她还够了,连本带利还给她。这姑娘,有救。
5那天我去城郊办事,突然想起她在那个方向的电子厂打工,就顺路去看看。厂子挺偏,
在一片工业区里头。我到的时候已经傍晚了,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没回。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就进去找。问了半天,终于找到她那个车间。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里头有动静。一个粗哑的男声:“小苏,就陪哥喝杯酒呗,
哥带你吃好的……”然后是苏盏的声音,又冷又硬:“滚。”“嘿,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我推开门。车间角落里,
一个满身油污的男人正把苏盏往墙角逼,手已经搭上她的肩膀。我冲过去,一脚把他踹开。
那男人踉跄了几步,撞在机器上,回头看见我,愣了:“你他妈谁啊?”我没理他,
低头看苏盏。她脸色煞白,嘴唇发抖,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走。
”我拉着她往外走。那男人想拦,被我一脚又踹了回去。上了车,她一直没说话。
车开出去很远,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我把车停在路边,由着她哭。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就抱着自己的肩膀,缩在副驾驶上,一抽一抽的。“林深,
”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刚好路过。”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把她安顿在酒店。但她不让走。我一起身,她就抓住我的袖子,
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不走,”我说,“打地铺,行不行?
”她点点头,但还是不撒手。我就坐在床边,由她抓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袖子。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给我盖了条被子。我醒了。“林深,”她低着头,
“我不想回去了。”“那就别回了。”“我没地方去。”“去我那儿。”她抬起头,
愣愣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怎么,怕我卖了?”她也笑了。6她不敢回厂里了,说要认命。
“认什么命?”她没说话,扑过来就要亲我。我抓住她的手。她愣了,看着我,
眼眶慢慢红了。“林深,你是不是嫌我脏?”“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苏盏,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她愣住了。“走,”我松开手,
“带你去拿工资。”我带着她回到那个电子厂,直接找到人事部。那人事经理还想打马虎眼,
说她要离职得提前一个月申请,工资得扣这扣那。我没废话,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
厂长亲自跑下来,点头哈腰地把工资结清了,一分没扣。出了厂门,苏盏看着我,
眼里有点东西在闪。“林深,你怎么这么厉害?”“不是我厉害,”我说,“是他们怕事。
”然后我带她回了公司。“从今天起,”我说,“你是我秘书。”她愣住了。
“我……我不会。”“学。”7苏盏学得很快。从最初连打印机都不会用,
到后来能帮我整理文件、安排行程,只用了三个月。我带她去见客户,去应酬,去各种场合。
酒桌上,那些人带我去三楼,去商K。苏盏跟着,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一回出来,
她撇撇嘴:“男人都一个样。”我笑了。“这些都是为了‘合群’,”我说,
“但真正的底线,往往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她看着我,突然问:“那你呢?”“什么?
”“你有没有失过身?”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她震惊了。“你还是处男?
”“怎么,不行?”她脸突然红了,低着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8日子就这么过着。
苏盏越来越能干,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妹,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秘书。有时候加班太晚,
她就直接睡在办公室。第二天我来上班,看见她还趴在桌上,身上披着我的外套。
我没吵醒她。公司里的人开始打趣:“林总的秘书,那叫一个精明能干。”我摆摆手。
她面无表情,埋头工作。两年,三年,四年……每个月的工资,她都会按时给我转账一部分,
说是还钱。我都收着,继续存。她不知道。9第五年,行业不景气,公司撑不下去了。
我算了算账,决定关掉。给所有员工发了丰厚的补偿,大家或欣喜或不舍地离开。最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苏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车钥匙和一张银行卡。“苏盏,
这些年你辛苦了。”我把东西推过去,“卡里有一百万,还有这车——当年你刮的那辆,
虽然旧了点,但还值些钱。留个纪念吧。”她低着头,没说话。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以为她是高兴的,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捏着她的脸摆出一个笑脸。她突然哭了。
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我慌了。“苏盏?”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扑过来抱住我,大声喊着:“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些!”“什么赔偿,什么奖金,
我全都不要!我不要离开你!”我愣住了。下一秒,她突然把我扑倒在地,
双手紧紧扣着我的手腕,大口大口喘气。我想反抗,但浑身使不上劲。
刚才那杯水……她眼神炙热,好像要把我融化。“林深,”她的声音在抖,
“我把一切都给你。车,房,存款,我都不要。你要了我吧。”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我胸口。滚烫。我扭过头。她愣住了。然后她俯下身,紧紧抱着我,
在我耳边轻轻呢喃:“不要离开我……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那几个字还是硬生生挤了出来。“对不起。
你一开始就不符合要求。”她的身体僵住了。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一点点软下去。
然后她推开我,哭着跑了出去。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胸口那一片,湿的,烫的,
疼得我喘不上气。10她走了。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我找过她,但没找到。我想,
也许就这样了吧。挺好。11三个月后。那天我过马路,听到一阵尖锐的汽笛声。
然后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世界一片黑暗。医生说我伤了视神经,
需要等合适的眼角膜移植。不知道要等多久。半年,一年,也许永远。我开始变得暴躁。
摔东西,骂护士,把送来的饭打翻在地。然后我开始绝食。三天。第四天早上,
我听到病房门被“砰”地踹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那触感,
我太熟悉了。是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捧着我的脸,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听话,
吃饭……一定能好起来的……一定可以……”我没说话。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12我慢慢好起来了。按时吃饭,配合治疗。她每天都来,陪我说话,给我念书,
告诉我窗外是什么天气。我问她这三个月去哪儿了,她不说。我问她现在住哪儿,她也不说。
只说是“朋友帮忙”。三个月后,终于等到了合适的眼角膜。手术很成功。拆线那天,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阳光有点刺眼,但很快,世界变得清晰。白色的天花板,
绿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插着一束向日葵。我环顾四周。没有人。她不在。护士说,
有个女孩今天一早就走了,留下一封信。信在我手里。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