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陈野,是在她打工的便利店。凌晨三点,冷柜的嗡鸣混着窗外的雨声,
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要一包烟。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林小满低头扫条形码,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片皮肤烫得惊人,像揣着团火。她飞快缩回手,
瞥见他手腕上一道浅粉色的疤,像条褪色的蚯蚓。“红塔山,十三。”她把烟递过去,
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工装裤上。这条街晚上总停着几辆拉货的卡车,司机们爱来买速食面。
陈野没接,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一张二十。找零的瞬间,外面的雨突然变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了亮,
像某种夜行的兽。“能借把伞吗?”林小满愣了愣。便利店的便民伞早就被借光了,
只剩下她自己那把碎花折叠伞,是妈妈临走前塞给她的,说“女孩子要撑漂亮的伞”。
她咬了咬唇,从柜台底下把伞拿出来。“这个……你用完还回来就好。”陈野接过伞,
指尖碰到伞柄上的塑料小花,动作顿了顿。“谢了。”他转身推门,雨丝瞬间卷着风灌进来,
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林小满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得有些跛。
第二天同一时间,陈野没来还伞。林小满趴在柜台上打盹,冷柜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房东发来的催租信息,末尾加了个鲜红的感叹号。她叹了口气,
摸出藏在抽屉里的抗焦虑药。白色药片滚到手心,像粒碎掉的月光。妈妈走后的第三个月,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医生说“别想太多”,可那些账单和空荡荡的出租屋,
总在凌晨爬出来啃她。凌晨四点,陈野终于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湿透,
怀里紧紧抱着那把碎花伞,伞面干干净净,显然是仔细擦过。“伞。”他把伞放在柜台上,
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谢谢。”林小满拿起伞,
忽然注意到他裤腿上的血迹,“你受伤了?”陈野低头看了眼膝盖,那里的裤子磨破了个洞,
暗红色的血渍晕开一片。“没事,搬东西蹭的。”他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要走,
却被林小满叫住。“等等。”她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处理一下吧,免得感染。
”陈野犹豫了几秒,还是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林小满蹲在他面前,
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伤口比想象中深,边缘还沾着泥沙。她用棉签蘸着碘伏消毒,
他疼得绷紧了腿,却一声没吭。“你是搬运工?”她忍不住问。“嗯。”“在哪个仓库?
”这条街有三个物流仓库,夜班搬运工能挣到白班的两倍工钱。陈野沉默了会儿,“远通。
”林小满哦了一声。远通仓库在街尾,上个月刚出过事,
据说有个工人被掉下来的货砸断了腿,老板赔了点钱就把人打发走了。她把创可贴贴好,
抬头时正好撞见陈野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是纯粹的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那目光太直接,林小满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有点发烫。“好了。”“谢了。”陈野站起身,
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赔礼。”林小满接过糖,
指尖碰到他的温度,像触电似的缩回来。“不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晨雾里。
天快亮了,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熄灭,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香气。林小满剥开糖纸,
橘子的甜混着点苦味在舌尖化开,像极了她这半年的日子。从那天起,
陈野成了便利店的常客。每天凌晨三点准时来,买一包红塔山,有时会多要一罐冰可乐。
他话很少,大多时候是靠在门口的墙上抽烟,目光望着远处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小满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他不喝矿泉水,只喝冰可乐;抽完的烟蒂会仔细掐灭,
扔进垃圾桶;看表的时候总是盯着左手腕,那里除了那道疤,什么都没有。有天晚上,
便利店来了两个醉汉,借着酒劲要赊账。林小满吓得缩在柜台后面,手紧紧攥着报警按钮。
就在这时,陈野推门进来了。“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
醉汉们愣了愣,看清陈野身上的肌肉和手里的扳手——他大概是刚下班,
工装裤上还沾着灰——骂骂咧咧地走了。店里恢复安静,只有冷柜在嗡嗡作响。
林小满松了口气,腿都软了。“谢谢你。”陈野把扳手放在柜台上,上面还沾着铁锈。
“他们经常来闹事?”“嗯……”林小满点点头,“有时候还会砸东西。
”老板舍不得装监控,说“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可她每次夜班都提心吊胆。陈野没说话,
从货架上拿了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以后我早点来。”他忽然说。林小满愣了愣,“啊?”“我十点下班,过来坐会儿。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等你交班。”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
声音细若蚊蚋:“不用麻烦……”“不麻烦。”他说得斩钉截铁。那天之后,
陈野果然来得早了。他十点准时出现在便利店,不买东西,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有时看手机,有时闭目养神。林小满忙着理货、收银,偶尔抬头,总能撞见他望过来的目光。
有次她踮着脚够最上层的货架,陈野突然走过来,伸手就把那瓶洗洁精拿了下来。他很高,
抬手时袖子滑上去,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谢谢。
”林小满接过洗洁精,脸颊发烫。“你够不着可以叫我。”“哦。”他没再回长椅,
就靠在货架旁,看着她忙。林小满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好几次差点拿错东西。
“你……不用休息吗?”她忍不住问。“习惯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旧手机,
屏幕裂了道缝,“以前在工地上,三天两夜不合眼是常事。”林小满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知道干体力活的都不容易,尤其是像陈野这样没个正经保障的。凌晨一点,
便利店进来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发着烧,哭闹不止,女人急得掉眼泪,
说身上的钱不够买退烧药。林小满刚想把药送给她,
陈野突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女人手里。“拿着。”女人愣了愣,
连声道谢。看着她们匆匆离开的背影,林小满心里暖暖的。“你不怕她是骗子?
”陈野靠在墙上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就算是,也没几个钱。”林小满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藏着片温柔的海。那天交班后,陈野送林小满回出租屋。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他走在她左边,步伐不快,刻意配合着她的速度。
“你住这?”走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陈野停下脚步。“嗯。”林小满点点头,“三楼。
”“上去吧。”“你也早点休息。”林小满转身要上楼,却被他叫住。“林小满。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帽檐压得很低,
“明天……能给我留个饭团吗?金枪鱼的。”“好。”林小满笑了笑,“我给你热着。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林小满上楼时,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陈野还站在原地,
像尊沉默的雕像。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层银边。日子像便利店的钟摆,
不紧不慢地晃着。林小满每天都会给陈野留一个金枪鱼饭团,他会在十点准时来取,
有时会带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说是仓库门口的小摊买的。他们的话依然不多,
却有种奇怪的默契。林小满理货时,陈野会默默帮她搬重箱子;陈野抽烟时,
林小满会递给他一瓶冰可乐;有顾客来时,陈野会自觉地走到门口,等顾客走了再进来。
林小满的睡眠好了很多,抗焦虑药从每天吃两片减到了半片。她开始觉得,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直到那个雨天。那天雨下得很大,
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大。陈野没来,便利店的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林小满望着窗外的雨幕,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凌晨四点,雨还没停。林小满正准备交班,突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看到陈野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陈野!
”林小满吓得脸色发白,“你怎么了?”“被砸了下。”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能不能……借个地方处理下?”林小满赶紧把他扶进来,关上门。
她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子,倒吸了口凉气。他的左臂肿得厉害,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流血,看样子是被什么重物砸到了。“去医院!
”林小满抓起手机就要拨号。“别去。”陈野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伤,
处理下就好。”“这怎么是小伤!”林小满急哭了,“会感染的!会残废的!
”“残废了也比去医院强。”陈野的声音很沉,带着种林小满看不懂的决绝,“我没医保,
付不起医药费。”林小满愣住了。她忘了,像陈野这样的临时工,大多没有医保。
去一趟医院,可能就要花掉他大半个月的工钱。她抹了把眼泪,
从医药箱里翻出所有能用的东西:碘伏、纱布、绷带,还有上次医生给她开的止痛药。
“你忍着点。”她的手抖得厉害,用碘伏消毒时,陈野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
一声没吭。包扎好伤口,林小满把他扶到长椅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到底怎么回事?”陈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仓库的货架塌了。”“那老板不管吗?
”“他说我违规操作,一分钱都不肯赔。”陈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嘲讽,
“还把我赶出来了。”林小满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我们去告他!”陈野苦笑了下,
“告?我们这种人,没合同没证据,告得赢吗?”林小满说不出话了。她想起妈妈生病时,
公司也是这样把她辞退的,理由是“医疗期过长”。这个世界,
好像总是欺负那些最老实、最能忍的人。“你先在这歇歇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林小满拿起钱包。“不用。”陈野从口袋里摸出个饭团,是她昨天给他留的,
不知道被他揣了多久,有点变形了,“我带了。”林小满看着那个饭团,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野,你为什么这么傻?”陈野没说话,只是把饭团慢慢剥开,小口小口地吃着。
金枪鱼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点咸,又有点甜。那天之后,陈野没再去远通仓库。
他伤得很重,左臂暂时动不了,只能在家养着。林小满每天下班都会绕到他住的地方看看。
那是个破旧的城中村,握手楼之间的缝隙只能看到一线天。陈野住在顶楼的隔间里,
十平米不到,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林小满看着墙壁上的霉斑,心里酸酸的。“便宜。”陈野坐在床边,
正在用右手笨拙地削苹果,“一个月三百。”林小满抢过他手里的苹果和刀,“我来吧。
”她削苹果的技术不好,果皮断断续续的。陈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林小满,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们是朋友啊。”林小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陈野接过苹果,
咬了一口,“朋友?”“嗯。”林小满点点头,脸颊有点发烫。陈野笑了笑,
那是林小满第一次见他笑。他的嘴角扬起时,眼角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纹路,
不像平时那么冷硬了。“好,朋友。”养伤的日子里,陈野开始跟着林小满学认字。
他只上过小学,很多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林小满把便利店的价目表抄下来,一个个教他念。“这个是‘可乐’,这个是‘面包’,
这个是‘避孕套’……”林小满念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脸颊爆红。陈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
嘴角偷偷扬了扬。“我认识这个。”林小满更不好意思了,头埋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