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中秋月圆，长街沸然，灯火高照，人影攒动。牌坊下的朱红大柱立在石墩上，
热闹被隔绝在气派坊门之后。孔春那身长衫破得不成样子，已看不出款式，他倚靠着石墩，
满是脏污和破口的手得以松活片刻。指甲里藏污纳垢，早看不出执笔行文时的纤细漂亮。
是了，漂亮，这样落魄的人曾有一双令人艳羡的手，十指纤纤，宛如匠心雕刻。月光下，
那张暮年的脸庞早已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一双眼早已浑浊，脸上是新新旧旧的伤痕。
像破旧的风箱在狂风下不经摧折发出的赫赫声，他蠕动着唇瓣，想说些什么。这一生，
终是难得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他也再不能见到年少时所遇的那人。
“雪……下雪了?”莫不是人之将死，出了幻觉，他竟看见下雪了。他费力睁眼，
好似看见了多年前的那场鹅毛大雪。一二十年前隆冬腊月，大雪封山，
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素裹银装的大地上，风雪中，有一个渺渺的黑点似在移动。
孔春已然冻得失去知觉，只晓得一刻不能停，慢了一步，就怕是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这样的日子是不该出门的，可孔春幼时即嗜学，家境贫寒，后又双亲亡故，只余他一人。
幸而习得一手好字，平日只靠为人抄书，便可阅览经典，也可维持生活。书看得多了，
却难解其意，为得书中解，孔春愿翻山越岭，寻访名师大儒。勤奋和坚毅成了他的叩门砖，
是以数年如一日，不论阴晴风雨，孔春求学从未中断。今个回程，不料风雪骤然，
孔春拉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怎料雪下藏了什么，孔春一时不慎便绊倒在地。
顾不得身上疼痛，孔春连忙查看书箱内的书籍，收整妥帖了，
才借着月色看见了绊倒他的物件。月色下，白雪里，
那只暗红的绣花鞋令孔春惊出了一身冷汗。红梅的绣样在雪色里更显得精细，
仿佛真是白里探出一枝艳来。杂书里山野精怪的传说在脑海中浮现，
呼啸的北风让他本就动摇的心越发慌乱。孔春稳了稳心神，几番挣扎，
还是跪下身子开始挖雪。一双失了知觉的手甚是不依使，
但孔春还是鬼迷心窍的一点点拨开积雪，纷纷扬扬的雪如鹅毛般落在赤红的衣裙。
底下有人?!恐惧和良知在他心中打架，手下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如泻的月光终于抚上了姑娘平静俏丽的面容。雪地里，一身红裙宛如鬼嫁娘的姑娘双眼紧闭，
神态安详，皮肤白得森然，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诡异。孔春强忍着骇然，
颤抖着手去探姑娘的鼻息，末了才想起早失了知觉，便又大着胆子俯身去看。
胸膛有着轻微起伏，人还活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姑娘，小生乃是好心救你，
邪煞退避，诸事顺宜。”嘟嘟囔囔的，孔春将书箱绑到了身前，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须臾间又了无踪迹。他背上多了一抹红，在一片素色里显眼了些。二屋里水壶煨在火上，
听得咕噜咕噜的水泡声，陆九眼睫扑动几下，睁开了那双明艳动人的眸子。
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酒葫芦，方才碰上，就听得略带惊喜的男声。“姑娘，
你醒了?”“昨夜我夜归路上将你从雪里挖了出来，好险没叫你折在那荒郊野岭。”“姑娘，
你感觉可好些?现下如何?”陆九坐直了身子，四下打量了这堪称寒酸的小屋，还算整洁。
目光又落在屋里唯一像样的书桌前的孔春。眉眼青涩，身形单薄，面容却是难得的清俊疏朗，
是个好看的小书生。嗯，是个聒噪的小书生。陆九眨了眨眼，脆生生地告诉他。
“我乃九天上的神仙，名号陆九，专司佳酿的酒仙是也。
”孔春没想到这漂亮姑娘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愣住了。这是傻了吗？见孔春不说话，
陆九歇了喝酒的打算，跳下床两步走到了他的跟前。捻起他半披着散在肩头的头发，
扫了几下他呆滞的脸庞。还怪可爱的。“我是说，不用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救我，
我只是醉酒睡过去了。”还是不见反应，陆九无奈地叹息一声，手指微动，
腰间的酒葫芦便自己漂浮着起来，拨开塞子，只待陆九微微仰头张嘴，
那醇香的酒液便入了喉。“这这这……!”孔春急得说不出话来，青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陆九爽朗一笑，“我便承你的情，你有何愿望，我且听听，若合乎情理，还了你的恩就是。
”这时孔春脑瓜子转得又快起来，他正了正神色，掷地有声道：“小生已考取秀才，
为今所想，自是金榜题名，蟾宫折桂。”陆九听罢，敛了笑意。“换一个吧。
”三这是个一根筋的小书生。陆九泄露不得天机，却也多次劝告，他却仍是醉心史书典籍。
得以抄录名家著作，孔春便高兴得寝食皆废。几团明火悬浮在孔春身侧，
将那洗得发浆的长衫和他专注的神色照得分明。墨条自行研磨，是此间为数不多的动静。
陆九百无聊赖地看着孔春虽困倦却坚持抄录，不知他是如何坐得住的。又一个难忍的哈欠，
孔春暂放了笔，抬手毫无预料的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而后继续提笔。嗯，
他脸上已经好些红色的掌印了。陆九踱步到他的身后，坐得还算端正，字迹也很是工整，
行云流水般，流畅又不失形体。应是算写得极好。“何苦如此勤勉?”“读书以明志，
以明事理。读书以知荣辱，知君子所为……”陆九掏了掏耳朵，
不是很想听这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再者姑娘如此为我，若不勤勉，
何以面对姑娘……阿九姑娘，小生……”陆九点了点头，而后火光骤灭，墨条失了掌控，
落了下去。屋内安静了一瞬，孔春又开口道：“求姑娘行个方便，小生定会安静些抄书。
”四往日鸡鸣时，孔春必已起身，今个天光大亮，他却仍在酣眠。陆九撑着下巴躺在他身侧，
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连抄了几日书，本该好好歇息几日，
奈何多学了些经传就叫孔春激动得难以入睡。昨夜陆九实在听不得他嘁嘁喳喳的辗转难眠，
施法叫他昏睡了过去，这才得了安宁。这手也是极好看的，
陆九将自己的手掌与孔春的放在一处，越看越觉得喜欢，便在手中把玩。骨节细长，
皮肉匀称，唯因握笔多了些薄茧。动作间，孔春已然醒来，察觉到陆九在做什么，
他一时不知该继续装睡，还是睁开眼来。瞧着那绯色从面上蔓延到耳后，陆九轻嗤一声，
大发慈悲地走了出去。独留这迂腐的小书生忸怩半晌。五陆九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才会问孔春为何如此执着功名。此刻她漫不经心地听着孔春满口的仁义道德，引经据典，
高谈阔论……叽里咕噜说什么的不太明白，勉强下酒喝吧。饮不尽的佳酿，割不断的话头，
陆九都合眼小憩了，孔春讲得口干舌燥却仍不停歇。他讲得热血沸腾，
巴不得现在就收拾东西进京赶考，在殿前同当今天子畅谈一番。陆九本来时不时嗯两声，
表示自己在听的，这会儿已半天没有动静了。嘴里的之乎者也慢了下来，
瞧着火光下温柔的脸庞，孔春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这双如星如梦的眼眸即使没有睁开，
也难掩她的俏丽。碎发遮掩了她的眉眼，孔春的手有些痒。他轻悄起身，
两步就能到的距离他迈了三步，多一步逾距，少一步，少一步又违背了心。
他小心的屏住呼吸，如那夜探陆九鼻息一般，朝她伸出了手。那碎发轻柔，挠在指尖，
痒在心头。小心翼翼地将碎发拢到耳后，他的心才又重新跳动。可下一秒，
随着那双眸子里的星月将他吞噬，他的心跳又停了一拍。孔春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戏谑，
也看见了他的羞色。“小书生，又不醉心你的黄金屋了?”再坐回书案前，
摊开的书里字字句句只看得见她的眼眸。是不醉心那书中的黄金屋，
因为他好似醉心上了眼前的颜如玉。六屋外小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似起雾般朦胧，
入眼白茫茫一片中，雪地里站着的那抹红就格外显眼了。风呼啸着，雪几乎糊了孔春的眼，
但他还是眯着眼冲窗外喊了一声：“阿九姑娘!”姑娘应声回首，
脸上带着几分难言的恬静温柔，阿九姑娘不说话时，还是十分端庄的，
但绝没有说阿九姑娘开口时不美丽。“作甚?读你的书。”丢下这句，
陆九又专注于眼前绽放的傲梅。指尖轻抚过初初打开的花蕾，精心感受生机时，
身后传来的踩雪声咯吱咯吱的近了。“你在赏梅吗？梅花高洁，品性坚韧，
独开在万物俱寂的寒冬，古人云……”“别云了，用心感受。
”正打算引经据典的孔春被陆九一句话打断，却也不见异色，只胡乱点了点头，
学着陆九的样子抬手抚摸梅花。只是雪天甚是寒冷，他穿没有厚衣，一双手冻得通红，
还有些冻疮。待陆九睁眼时，那手或许已经失了知觉，不再颤抖。白雪落在小书生的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