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村里,最不祥的人我叫陈山,今年十六岁,生在落魂村,长在落魂村。
村里人给我起了个名号,叫守村人。这三个字,在十里八乡都是忌讳,是不祥,是灾厄,
是人人都要绕道走的煞星。老人们常说,守村人,天生五弊三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无亲无故,一辈子孤苦伶仃,命比纸薄,生来就是替村子挡灾、镇邪、扛祸的。
村子有多安稳,守村人就有多惨。我信了十六年。我出生那天,天降百年不遇的暴雨,
后山山洪暴发,冲垮了半片山林,也冲垮了我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我娘生我时难产,
血崩而亡,连我的脸都没看上一眼。我爹抱着刚出生的我,看了不到半柱香,当场就疯了,
嘴里不停喊着“煞星”“妖怪”,三天后,跳进后山黑龙潭,连尸骨都没捞上来。一夜之间,
我成了孤儿。全村人都说,是我克死了爹娘,冲撞了山神,是落魂村百年不遇的灾星。
我三岁那年,村里闹了一场小瘟疫,死了七口人。明明是天气湿热、饮水不洁导致的,
可所有人都把罪责推到我身上,说我身上阴气太重,秽气冲了村子。我五岁那年,
村长家的耕牛丢了,三天后在山崖下找到尸体,明明是失足摔死,
他们却说是我引着邪祟把牛害死的。我七岁那年,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夜里路过村头山神庙,
脚下打滑摔断了腿,从此再也没人敢靠近我半步。他们说,靠近守村人,会沾一身阴气,
家破人亡,倒一辈子霉。从小到大,我没有家,没有床,没有一顿饱饭。
我住在村头那座废弃了几十年的山神庙里,神像残缺,屋顶漏风,墙壁开裂,
地上只有一堆发臭的干草,那就是我的床。冬天最冷的时候,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庙里,
我缩在残缺的山神雕像后面,冻得浑身发紫,手脚僵硬,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冻死在庙里。
夏天暴雨连绵,屋顶漏雨,我整夜站着,不敢躺下,任由雨水浇透全身,等着雨停。
我没有衣服穿,身上永远是村里人扔掉的破布烂衫,补丁摞补丁,一年四季露着脚踝和胳膊。
我没有饭吃,只能靠上山挖野菜、采野果、捡别人扔在路边的烂红薯、剩菜剩饭活命。
有时候运气好,能在地里捡到别人落下的半穗玉米,那就是我最奢侈的大餐。村里人看见我,
要么立刻绕道走,要么朝我吐口水,要么捡起石头砸我。“丧门星!”“灾星!
”“怎么不早点死!”“看见他就晦气!”这些话,我听了十六年,从一开始的害怕、哭泣,
到后来的麻木、沉默。我从不反抗,从不辩解,从不哭闹。因为我是守村人。
村里的老人告诉我,守村人的命,就是用来替村子挡灾的。
村里所有的霉运、阴气、脏东西、横祸,全都要我一个人扛着。我活得越惨,受的苦越多,
村子就越安稳。我信了。十几年里,村里但凡有白事,有凶死的人,
有需要挖坟、抬棺、清理凶案现场的脏活累活,全都会喊我。半夜埋夭折的孩子,我去。
深山里收横死的猎户,我去。河里捞浮尸,我去。坟地迁棺,我去。
别人不敢去、不愿去、嫌晦气的地方,全是我的去处。别人不敢碰、不愿碰、嫌肮脏的事,
全是我的事。我毫无怨言,默默承受一切。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乖乖挡灾,乖乖受苦,
总有一天,村里人会看我一眼,会给我一口热饭,会对我说一句温柔的话。可我等到十六岁,
只等到了绝望。我终于明白,有些善良,换不来善良。有些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有些守护,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2 暴雨夜,山神庙的哭声十六岁这年的夏天,
雨下得格外大。一连半个月,天天下暴雨,乌云压顶,不见太阳,
整个落魂村都笼罩在一片潮湿阴冷的雾气里。村里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吹灯熄火,
连大气都不敢喘。老人们说,这天气,阴气重,最容易招东西。只有我,
依旧住在最邪门的山神庙里,挨着最凶险的后山。这天夜里,风雨交加,雷声滚滚。
我缩在神像后面的干草堆里,饿得肚子咕咕叫,身上又冷又湿,瑟瑟发抖。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顺着风雨,飘进了破庙。呜呜——呜呜——声音很轻,很柔,像女人,
又像小孩,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我心里猛地一紧。落魂村后山的邪门,是刻在骨子里的。老一辈人说,后山是乱葬岗,
是横死谷,埋着数不清的冤死鬼、替死鬼、枉死鬼,下雨天阴气最重,最容易出来害人。
村里人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连狗都不敢叫。我虽然是守村人,天生比常人胆子大,
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可此刻,依旧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哭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山神庙的门口。风雨声似乎都小了几分。破庙的木门,
是用几块烂木板随便钉起来的,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散架。
突然——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湿漉漉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门口。
长发散乱,遮住了整张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角不停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迹。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娃……”一道幽幽的、冰冷的声音,飘了过来。“给我……一口吃的……”是女人的声音。
我缩在神像后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村里人常说:下雨天夜里敲门的,
绝对不是人。尤其是在落魂村,尤其是在后山脚下,尤其是在这废弃了几十年的山神庙里。
那女人缓缓走进庙里,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像一片落叶,像一缕青烟。
她在庙里转了一圈,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我藏身的位置。“娃,
我知道你在……”“我好冷……好饿……”她一步步朝我走来。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
飘进我的鼻子里。不是雨水味,不是泥土味,而是一股浓郁的土腥味,
混合着一丝腐朽的气息。那是埋在地下很久很久,才会有的味道。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她是鬼。是后山的冤死鬼。我吓得浑身发抖,
牙齿不停打颤,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最恐怖的时刻,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鸡叫。
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天亮了。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
猛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向庙外的天色,眼神里露出极度的恐惧。
“我还会再来找你的……”她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转身冲进风雨里,身影一闪,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破庙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喘息声,和外面哗哗的雨声。
我瘫软在干草堆里,浑身冷汗,衣服早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刚才那一幕,像一场噩梦,
死死刻在我的脑子里。我忘不了她的声音,忘不了她的眼神,
忘不了她身上那股刺鼻的土腥味。更忘不了,她说——我还会再来找你。我知道,这件事,
不会就这么结束。落魂村,要出大事了。3 红衣女鬼,全村的恐慌第二天,雨停了。
太阳勉强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点微弱的光。我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女鬼的影子。我心里很慌,想去村里告诉大家,后山有鬼,
让大家小心一点。我是守村人,就算再被欺负,我也不想看到村子出事。可我刚走到村口,
就被人拦住了。是村里的二癞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最喜欢欺负我的人。从小到大,
他打我的次数最多,骂我的话最难听,往我碗里扔石头,往我被子里倒水,把我推进水坑,
看我狼狈不堪的样子,他就哈哈大笑。看见我,二癞子眼睛一瞪,立刻露出一脸厌恶和凶狠。
“哟,丧门星,居然还没死?”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把我往墙上推,
“昨晚后山闹鬼,是不是你招惹来的?是不是你这个煞星引鬼进村!”我脸色发白,
用力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招惹她……”“还敢嘴硬!”二癞子抬手就朝我的脸扇过来,
眼神凶狠,“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灾星,省得祸害全村!”我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疼痛落下。
从小到大,我挨过的巴掌、拳头、棍棒,数都数不清。我早就习惯了。可这一次,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我疑惑地睁开眼。只见二癞子僵在原地,手臂停在半空中,
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瞳孔放大,浑身不停发抖,像见了鬼一样。
“鬼……鬼啊……”他惨叫一声,猛地松开我,屁滚尿流地往后跑,连滚带爬,
连鞋跑掉了都不敢捡。我心里一沉,缓缓回头。只见山神庙的方向,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红衣,红裤,红鞋,红得刺眼,红得诡异。长发披肩,遮住了整张脸,
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阴气。正是昨晚那个女鬼。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我。
这一刻,村口的村民也全都看到了她。瞬间,整个落魂村炸开了锅。“红衣!是红衣女鬼!
”“完了!落魂村要大祸临头了!”“是他!是这个守村人!是他把鬼引来的!”“打死他!
把他赶出村子!”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全村。所有人都慌了,所有人都怕了,所有人,
都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全部泼在我身上。他们忘记了,我是守村人,
我是替他们挡灾的人。他们只记得,我是灾星,是不祥,是一切祸事的源头。村长拄着拐杖,
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已经七十多岁,在村里说一不二,权势最大。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我,声音颤抖,却充满了决绝和狠厉:“陈山!你这个丧门星!
村里养你十几年,给你一口饭吃,让你活着,你不但不报恩,反而引鬼进村,祸害乡亲!
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替全村人除害!”我看着村长,心里一片冰凉。我养我十几年?
我吃的是野菜野果,穿的是破布烂衫,住的是破庙,挨的是打骂。他们何曾养过我?
何曾给过我一口热饭?何曾给过我一点温暖?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告诉他们,
我没有引鬼,我是想提醒他们小心。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听。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错的,我就是灾,我就是祸,我就该死。“把他绑起来!丢到后山去!
喂狼!”村长一声令下,语气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
立刻冲了上来。他们像抓牲畜一样,死死按住我,拿出粗麻绳,把我五花大绑,
捆得结结实实。绳子勒进我的肉里,疼得我浑身发抖。我拼命挣扎,拼命扭动,
可我饿了十几年,身体虚弱,根本挣不脱他们的控制。
我看着周围一张张冷漠、厌恶、恐惧、凶狠的脸。他们是我守护了十六年的乡亲。
他们是我默默挡灾十六年的村里人。他们是我哪怕受尽委屈,也不想让他们出事的人。
可现在,他们要把我,活活绑进后山,喂狼。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十六年的委屈,十六年的痛苦,十六年的忍耐,十六年的绝望,十六年的不甘,
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像火山一样爆发。我是守村人。可我,也是人啊!我也会疼,
我也会怕,我也会伤心,我也会绝望。我凭什么要一辈子挨打受骂?
凭什么要一辈子孤苦伶仃?凭什么要替他们扛灾挡祸?凭什么最后,还要被他们活活喂狼?
凭什么!4 我以守村人之命,立血誓我被五花大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向后山。
一路上,没有人同情我,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没有人看我一眼。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
甚至有人拍手叫好。“丧门星终于要走了!”“以后村子就安稳了!”“喂狼都便宜他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后山,是落魂村最凶险、最邪门的地方。
悬崖,深潭,乱葬岗,横死谷,狼嚎不断,阴气冲天。村里人平时连靠近都不敢,
更别说深入后山。今天,他们要把我扔在这里,喂狼,喂鬼,喂这满山的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