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来与交锋初秋的沪城,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日最后的溽热。
晚高峰的车流如同黏稠的血液,缓慢流淌在城市的动脉里。苏晚站在环球金融中心楼下,
仰头望着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夕阳的余晖将其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五年了。她终于还是回到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手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苏晚收回目光,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她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她多年好友,林薇。
“喂,薇薇。”“晚晚,到了吗?见到傅总了吗?”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刚到楼下,约的是六点半,还有二十分钟。”苏晚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就好,
记住,这次和晟煊集团的合作对我们工作室至关重要,傅靳寒那个人……是出了名的难搞,
要求极高,你……”林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做好心理准备。”傅靳寒。
这个名字在苏晚心尖上滚过,带来一阵细微的、近乎麻木的刺痛。她当然知道他有多难搞,
毕竟,她曾是他户口本上的另一半,曾是他身边最亲密的人,也曾是他……弃如敝履的前妻。
“放心,薇薇。”苏晚深吸一口气,唇角牵起一抹职业化的弧度,“工作是工作,
我知道分寸。”挂断电话,她再次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建筑。五年海外打拼,
她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实习生,成长为业内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
并和林薇共同创立了“觅光”设计工作室。这次回国,
就是为了拿下晟煊集团旗下高端珠宝品牌“Aurora”的新系列设计项目。
这是工作室打开国内市场最关键的一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没想过,命运会如此巧合,
将她和傅靳寒再次捆绑在一起。更没想过,他们重逢的场合,会是如此公事公办的谈判桌。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
衬得她身形愈发高挑纤细,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掩盖了连日奔波带来的些许疲惫,也掩盖了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波澜。
与五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带着仰慕目光的苏晚,
判若两人。“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穿着得体套裙的秘书早已等候在门口,
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微笑。“苏小姐您好,傅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请跟我来。”“谢谢。
”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走廊两侧是简洁冷硬的现代风格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浦江两岸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
一如傅靳寒给人的感觉——冰冷、奢华、高不可攀。秘书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
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傅总,觅光设计的苏小姐到了。”苏晚迈步走进。
宽大得可以打网球的办公室,视野极佳,几乎能将半个沪城尽收眼底。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仿佛正在欣赏窗外逐渐弥漫的夜色。
夕阳最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包裹着宽肩窄腰,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那张脸,依旧英俊得令人屏息。五官深邃如雕刻,眉峰凌厉,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只是那双曾经对她有过温柔,也曾对她布满寒霜的眼睛,
此刻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像是打量一件商品,冷静,审视,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
苏晚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她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走上前,伸出右手:“傅总,您好,我是觅光设计的苏晚,
很荣幸能与您会面。”傅靳寒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缓缓下移,
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只手,指节纤细,白皙干净,曾经无数次被他握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去握,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苏设计师,
久仰。”久仰?仰的是什么?是她过去五年在设计圈那点微不足道的成绩,
还是……她作为他前妻的那段“黑历史”?苏晚的手悬在半空,略显尴尬,
但她脸上的笑容未变,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傅总过奖,
能参与Aurora的项目竞标,才是我们的荣幸。”傅靳寒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命令式的口吻,一如既往。苏晚从善如流地坐下,
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准备开始讲解设计方案。然而,傅靳寒却抬手打断了她。
“方案不急着看。”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在谈合作之前,
我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苏设计师。”苏晚心头一紧,面上依旧从容:“傅总请说。
”“我很好奇。”傅靳寒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当年走得那么决绝,甚至连一分赡养费都不要的女人,为什么五年后,
会选择以合作方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精准地捅进了苏晚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决绝?不要赡养费?
当初那份被他助理扔在她脸上、勒令她签字的离婚协议,
上面苛刻的条款和那句“苏晚女士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的备注,至今想起,
都让她遍体生寒。她不是不要,而是那点可怜的自尊,
让她无法接受那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施舍。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仿佛在说:你回来,是不是别有目的?是不是……后悔了?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冰冷的眼神,
决绝的话语,再次涌入脑海。他说:“苏晚,签了它,从我眼前消失。你这样的人,
永远不配站在我身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五年的历练早已将她打磨得坚不可摧。她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疑惑:“傅总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回国发展,
纯粹是出于工作室的战略考量。至于过去的事情……”她微微一顿,语气轻描淡写,
却字字清晰:“我都已经忘了。难道傅总还耿耿于怀?”傅靳寒眸色骤然一沉,
办公室内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显然没料到苏晚会如此直接,
甚至带着反击的意味。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怯懦、顺从的女人,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完美无瑕的笑容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半晌,
他才冷冷地开口,转移了话题:“看来苏设计师这五年,进步不小。”“人总是要成长的。
”苏晚微笑,将平板电脑转向他,“傅总,
我们还是先看看Aurora新系列的设计初稿吧?我相信,我们的作品,不会让您失望。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幅幅精心设计的珠宝图稿呈现出来。线条流畅,构思巧妙,
将东方古典美学与现代极简风格完美融合,即便是以苛刻著称的傅靳寒,
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然而,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苏晚专注讲解的侧脸上。
阳光完全沉入地平线,办公室内亮起了柔和的灯光,洒在她卷翘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讲解时的神态自信而专业,与记忆中那个青涩怯懦的影子重叠又分离,一种陌生的吸引力,
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这个系列,我们命名为‘重生’。”苏晚最后总结道,
“寓意破茧成蝶,告别过去,迎接新生。我们认为,
这非常契合Aurora品牌想要传达的现代女性精神。”“重生?
”傅靳寒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幽深地看向苏晚,“很有意思的命名。只是不知道,
苏设计师本人,是否真的相信……破镜能够重圆?过去,能够真正告别?”他的问题,
再次带着某种暗示和挑衅。苏晚合上平板,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宛若宣誓:“我相信。
破碎的镜子,即使用最高超的技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与其执着于重圆,
不如用裂痕提醒自己,向前看,铸造新的辉煌。这,也是‘重生’的意义所在。
”傅靳寒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窗外,
城市的霓虹彻底点亮,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许久,他才沉声道:“方案留下,
我会让评估团队审核。”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苏晚起身,依旧是得体的微笑:“好的,
期待傅总的好消息。告辞。”她转身,挺直脊背,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傅靳寒才收回一直追随她背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