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的仙山之巅，栖霞殿内檀香袅袅。林砚秋一袭白衣立于殿前，面容清冷如霜雪覆梅，
目光扫过下方躬身行礼的众弟子时，不见半分波澜。她是凌霄宗掌门独女，三岁引气入体，
七岁筑基，未及双十已至金丹后期。修仙界人人提起林砚秋，总要叹一句天纵奇才，
高不可攀。陆陌俢便是那时出现的。新弟子入门大典上，他站在最末排的角落里，身形瘦削，
脸色带着久病的苍白，行礼时甚至微微晃了晃。无人多看他一眼，
除了林砚秋——她恰巧瞥见他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那不该是一个病弱少年该有的眼神。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交集。
林砚秋修炼的寒玉诀每逢月圆便气血逆行，那日她在后山冰潭压制内息，险些走火入魔时，
陆陌俢“恰巧”路过，递上一株罕见的赤阳草。他垂着眼说是在后山采药偶然所得，
手指却因冰潭寒气冻得发紫。后来秘境试炼，林砚秋遭人暗算陷入幻阵，
也是陆陌俢“误打误撞”破了阵眼。他总将自己藏得妥帖，
每次相助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偶然与谦卑。林砚秋开始准许他偶尔来清露峰请教剑诀。
陆陌俢学得极快，却总在关键时刻咳嗽几声，露出力有不逮的孱弱模样。只有一次，
林砚秋深夜回峰，见他独自在竹林练剑，剑锋所过之处竹叶尽碎，
那凌厉剑气绝非一个炼气期弟子能有。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收了势，变回那副温顺模样，
笑着唤她“师姐”。事情悄然变化。掌门林玄风召见女儿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都要问及陆陌俢。起初是旁敲侧击，后来便直言此子心术不正，要林砚秋远离。
她难得顶撞了父亲：“他帮过我。”林玄风沉默许久，只说：“你不需要软肋。
”打压接踵而至。陆陌俢的任务越来越凶险，所得资源却越来越少。
门中开始流传他偷学禁术的谣言，往日对他友善的弟子纷纷避开。林砚秋闭关三月，
出关那日，正赶上戒律堂审判。有人从陆陌俢住处搜出魔道法器，证据确凿。他跪在堂下，
自始至终没有辩解，只在被押下去时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让她心头一颤。
逐出师门的判决雷厉风行。林砚秋跪在栖霞殿外一整夜，林玄风闭门不见。翌日清晨，
山门处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滴早已干涸的黑血。三年时间，修仙界天翻地覆。
北境魔渊封印破裂，南荒妖族作乱，几处灵脉接连枯竭。
所有线索都隐约指向同一个名字——陆陌俢。他已不是当年病弱少年，
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宫主，手段狠辣，行事诡谲。最新传来的消息是，
凌霄宗三处别院一夜之间被血色阵法笼罩，弟子昏迷不醒，灵力不断流失。
阵法中央悬着一枚玉简，里面只有一句话：“师姐，见一面吧。
”林砚秋踏上前往北境的车辇时，天空正飘着细雪。随行长老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递上一件玄色大氅：“幽冥宫阴寒，大小姐保重。”她摇头未接，
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幽冥宫坐落在终年积雪的裂谷之底。宫殿漆黑如墨，檐角挂着冰凌。
大殿空旷无人，唯有高座上一道身影斜倚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他穿着暗红纹的黑色长袍，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浓墨。“你来了。
”陆陌俢轻笑，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我还以为，要再毁掉凌霄宗几座灵矿，
师姐才肯屈尊。”林砚秋站在大殿中央，四周烛火将她身影拉得很长。“收手吧。”“收手？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绣着暗纹的衣摆拂过冰冷地面，“当年师尊逐我出门时，
师姐怎么不说收手？我被废去修为、丢进万蛊窟时，师姐又在何处？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咫尺之处停下，“这三年，
我每一天都在想，若我成为你最棘手的麻烦，你是不是就会永远记得我？”殿外风雪呼啸。
林砚秋抬眼看他，忽然说：“赤阳草并非偶然，那日你是特意去冰潭的。秘境幻阵，
你早知破解之法。”她向前半步，几乎能感受到他冰冷的呼吸，“父亲逐你出门那日，
我去了后山断崖，崖边石缝里卡着一枚剑穗，是我当年赐你的那枚。你不是被押下山，
你是自己跳下去的。”陆陌俢瞳孔骤缩。“你做的这些事，足够死上千百次。
”林砚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今日来，不是替宗门清理门户。”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当年他入门时她随手所赠的那枚劣等灵玉，“这上面，有我的本命剑气。若你真想杀我，
在北境设伏时便可催动。”玉佩被轻轻放在他掌心，触手生温。陆陌俢僵在原地，
指尖微微发颤。“幽冥宫主，”林砚秋转身朝殿外走去，风雪灌入殿内，吹起她如霜白发丝，
“你布下这么大一场局引我来，如今我来了。然后呢？”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缕光消失前，她听见极轻的一声笑，裹挟着三年风雪与疯狂，落在空荡的大殿里。
“然后，”他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冰冷的手指终于触及她脸颊，“这辈子，
你都别想再甩开我了，师姐。”林砚秋没有回头。她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那是寒玉诀运转到极致的征兆。陆陌俢的手停在她颊边，寒气顺着他的指骨蔓延，
皮肤上迅速覆了一层薄霜。他却恍若未觉，甚至更贴近了些，
呼吸拂过她耳廓：“师姐还是这么冷。”“放手。”林砚秋声音平静，
周身三尺却骤然落下细雪。那些雪花并非幻象，每一片都带着凌厉剑气，
在大殿黑曜石地面上刻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陆陌俢低笑，终于收回手。他退回阴影中，
苍白的手指抚过被冻伤的手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师姐可知，
这三年我去了何处？”他缓步走向高座，黑袍逶迤，“万蛊窟底，
三百六十四种毒虫噬咬筋骨；幽冥海眼，每日受阴煞之气冲刷魂魄；最后是北境极寒之渊，
在那里我找到了上古魔修的传承。”他转身坐下，支着下颌看她，“每次快死的时候，
我就想，若我变成最让你棘手的存在，你是不是就会不得不看我一眼。
”殿内烛火忽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唯有陆陌俢眼中浮起暗红的光，像深潭里漾开的血。
林砚秋的白衣在漆黑中成了唯一鲜明的存在，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朵冰莲，
荧光幽幽照亮她半边侧脸。“所以你毁了北境灵脉，诱妖族南侵，
又在凌霄宗别院布下噬灵阵。”冰莲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映出细密的符文，
“只为逼我来见你。”“不够么？”陆陌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大殿都在共鸣，
“那师姐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记住一个人？像当年那样温顺乖巧、处处示弱，
结果是被废去修为丢进万蛊窟？还是该像现在这样——”他忽然出现在她身侧，
手指虚虚划过她脖颈，“让你恨我、惧我、不得不面对我？”冰莲炸裂。千万道寒光迸射，
将黑暗撕成碎片。林砚秋第一次真正出手，剑气如瀑，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冰棱。
陆陌俢不躲不避，任由剑气穿透身体——那身影却如烟雾般散开，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
他唇角溢出一丝血，却笑得愈发愉悦：“这才是师姐真正的实力。”大殿开始震动。
墙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活过来一般游走，逐渐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林砚秋认出那是上古禁术“同命契”，以施术者半条性命为代价，将两人魂魄强行联结，
同生共死。她终于变色：“你疯了。”“早就疯了。”陆陌俢站在阵法中央，黑袍无风自动。
他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地面，整个阵法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从你跪在栖霞殿外为我求情那夜起，从我知道你曾去断崖找过我开始——林砚秋，
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在煎熬？”红光如锁链缠绕上来。林砚秋挥剑斩去，
剑气却穿透红光，仿佛斩在虚空。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强行侵入神魂，冰冷而执拗，
带着毁灭性的占有欲。那是陆陌俢的魂魄碎片，
裹挟着他三年间所有黑暗的记忆与情感：万蛊窟里毒虫啃噬骨骼的细响，
幽冥海眼中无数冤魂的哀嚎，极寒之渊里日复一日濒死的寒冷……还有每一夜，
他对着虚空描摹她面容的偏执。“停下。”林砚秋厉喝，寒玉诀逆转，唇角溢出血丝。
以损伤经脉为代价，她终于暂时逼退了红光的侵蚀。大殿因两股力量的碰撞开始崩塌，
碎石不断落下。陆陌俢看着她拭去血迹的动作，眼中红光骤盛。“你宁愿自损经脉，
也不愿与我魂魄相连？”他一步步走来，脚下阵法随着他的脚步蔓延，“那就看看，
是你先耗尽灵力，还是我先完成契约。”最后一道红光即将缠上林砚秋手腕的刹那，
她忽然松开了剑。本命灵剑坠地，发出清脆声响。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雪消融后的深潭，
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陆陌俢，”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僵在原地。“是想让我恨你？惧你？还是——”她向前一步，主动伸手触碰那些红光。
魂魄联结的刹那，无数画面涌入她识海：不仅仅是痛苦与疯狂，还有当年清露峰上，
她教他剑诀时他偷偷藏起的一片竹叶；她随口夸他悟性好时，
他背过身去发红的耳尖；被逐出师门那日，他在断崖边握着剑穗，
低声说“师姐保重”时颤抖的尾音。红光忽然变得温和。
陆陌俢脸上所有偏执疯狂的神色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近乎脆弱的神情。他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大殿彻底崩塌的前一瞬，林砚秋抓住他的手。冰雪裹挟着两人冲破殿顶，
落在茫茫雪原之上。远处，凌霄宗的飞舟正破云而来，长老们的威压铺天盖地。
她没去看那些飞舟，只是看着陆陌俢，看着这个曾是她乖巧师弟、如今是幽冥宫主的男人。
“同命契已完成一半，”她平静地说，“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陆陌俢怔怔看着她，
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阴霾，没有算计，
像当年清露峰上那个总是苍白着脸、却会为她采来赤阳草的少年。他反握住她的手，
指尖冰凉。“好。”他说，“那师姐的命，也是我的。”飞舟已至头顶，剑光如雨落下。
林砚秋挥袖撑开冰雪结界，在漫天攻击中回头看他：“能走么？”“走不了。
”陆陌俢靠在她肩上，声音轻下来，“方才布阵，用了七成修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师姐肯带着我，天涯海角都去得。”雪越下越大。林砚秋看着怀中气息渐弱的人，
又看向结界外愈来愈密集的攻击。许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风雪里，
几乎听不见。“那就走吧。”冰雪骤然炸开，遮蔽了整片天空。待光芒散去，
雪原上只剩茫茫白雪，再无人踪。只有一枚劣等灵玉掉在雪地里，
里面封存着两人一缕纠缠的魂魄，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光。北境的风雪永远不知疲倦。
林砚秋带着陆陌俢离开幽冥宫遗址的第七日，两人藏身于一处早已废弃的古代修士洞府。
洞内石壁上凝结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寒气比之外界更甚。陆陌俢昏迷了大半时间，
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只会攥着林砚秋一片衣袖，低声唤“师姐”。
同命契的联结时强时弱。林砚秋能感觉到陆陌俢体内灵力近乎枯竭，
魂魄也因强行施展禁术而受损严重。更麻烦的是，
体内积攒了太多驳杂的力量——魔修传承、幽冥煞气、蛊毒残余——这些力量正在彼此撕扯，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反噬。她将最后几粒固元丹化入水中，扶起陆陌俢喂他喝下。
他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冷……”他无意识呢喃。
林砚秋沉默片刻，解开外衣将他裹入怀中。寒玉诀修炼者体温极低，这本该让他更难受，
可陆陌俢却往她怀里缩了缩，眉头舒展了些许。洞外风雪呼啸，
洞内只有玄冰折射的幽蓝微光。她低头看着怀中人，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少年时期的陆陌俢因修炼出错经脉受损，她奉命送药去外门弟子居所。那时他蜷在硬板床上，
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强撑着说“劳烦师姐”。她那时只是放下药便走，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你若早说是这般心思……”她低声自语，未说完的话消散在寒气里。陆陌俢忽然动了动。
他睁开眼，瞳孔里暗红血色尚未褪尽，却有了片刻清明。“师姐？”他声音嘶哑，
“我们……在哪儿？”“安全的地方。”林砚秋想抽身，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几乎嵌进她皮肤里。“别走。”“我去取水。”“别走。”他重复，
眼中血色又浓了几分，那是禁术反噬的前兆。林砚秋看见他脖颈上浮现出黑色纹路，
像活物般蜿蜒爬升。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重新坐回石壁边。陆陌俢将脸埋在她肩窝，
呼吸灼热：“我梦见……你又不见了。就像当年……栖霞殿外，我怎么也等不到你。
”林砚秋身体微僵。许久，她抬起未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轻轻落在他发顶。“我在。
”她说得生涩，毕竟这二十余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般安抚的话语。
黑色纹路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陆陌俢安静了片刻，忽然低笑：“师姐也会骗人了。
我们现在被整个修仙界追杀，
凌霄宗、幽冥宫残余势力、还有那些想趁乱分一杯羹的散修……哪里安全？”“有我在，
就是安全。”林砚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掌心凝聚出纯净的冰系灵力，
缓缓注入他灵台。这是极冒险的做法——两人功法相冲，她的灵力对他而言本是毒药。
可陆陌俢体内的力量太过混乱，反而需要这样一股极致纯净的力量作为引子，
将那些驳杂气息暂且压制。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却始终没有抗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