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房晚上八点十七分，陈默站在喜帖街这栋老公寓楼下，给租客发第五条消息。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像冰凉的舌头舔过后颈。他缩了缩脖子，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盖上，
抬头数窗户。十二楼，那间挂了半个月的遗产盘，窗户黑着。租客迟到五十分钟，电话不接，
微信不回。喜帖街以前是整座城市印刷喜帖的集中地，鼎盛时候一条街挤着三十多家印刷店，
囍字贴得到处都是。后来城市规划，老店拆的拆、搬的搬，只剩这几栋老公寓杵在路口，
像几颗发黄的旧牙。陈默入行第一年在这附近租过房，那时候苏晚还在，
周末会来他这儿过夜。她喜欢站在窗边看楼下那些倒闭的喜帖店，
说那些褪色的“囍”字看着像哭。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电梯里灯管老化，嗡嗡响得像蜂鸣。
他按了十二楼，数字跳得很慢，镜子里自己的脸泛着青白，
眼下青黑一片——昨晚上又刷到凌晨三点，不是带看，是在那个叫“心忆”的APP里，
看苏晚的朋友圈。电梯门开了。他抬起头，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两脚，没亮。
手机电筒打开，光束切进黑暗，十二楼只有两户，1202。门是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
猫眼堵着一团发黄的报纸。门边贴着一张物业催缴单，日期是去年三月。他敲门。咚。咚。
咚。没人应。他等了三十秒，正准备再敲，
突然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只有一下。
陈默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门板冰凉，贴在脸上像贴着一块冰。里面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敲门声。是他自己的心跳。他退后一步，
又等了十分钟。租客还是不接电话。陈默正准备走，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APP推送。
“晚晚：你在哪？”他盯着屏幕，手指发僵。“在喜帖街等个租客，迟到了。”他回。
对面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晚晚：那栋楼好旧，你小心点。”陈默愣住。
他没说过是老公寓，APP也不知道他的实时位置。他打字想问，这时楼道灯突然亮了。
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1202的门开了一条缝。第二章·门缝门缝里没光，黑洞洞的，
像一张嘴。一只手从里面递出来，捏着一沓钱。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指甲剪得整齐，
没涂颜色，手腕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绳子勒过。“放门口就行。”是女人的声音，
闷闷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陈默耳膜——太像了。像苏晚感冒时，
鼻音很重的那种说话声。陈默职业本能先看钱——人民币，红彤彤的，他点了一遍，三千二，
正好是押一付三的数目。但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霉味，像压在箱底很久的旧物。“姐，
合同还没签，要不您开下门，咱们对下身份证？”里面沉默了几秒。“不方便。
”然后门缝里又递出一张身份证。他接过来，照片模糊，名字看不清，
但地址确实是对的这个单元。身份证边缘有塑封膜微微翘起，像是泡过水。
“那我合同从门缝塞进去，您签好放鞋柜上，明天我来取。”陈默蹲下来，
把合同从门缝往里塞。门缝很窄，他使劲往里推，手指碰到门槛内侧——凉的，
不是那种室内的凉，是冰窖的那种冷，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
门缝正对着客厅，没开灯，但能看清轮廓。客厅里站着很多人，黑压压的，都穿着深色衣服，
面朝同一个方向——阳台那边。那些人站得很整齐，像排队，又像在参加什么仪式。没人动，
没人说话，甚至看不出有人在呼吸。阳台窗帘拉着，是老式的那种红色绒布窗帘，
厚厚地垂到地面。窗帘上投着光，那种红彤彤的光，像蜡烛，光影微微晃动。
可客厅里一丝风都没有。人群最前面，是一对男女。女的身穿白色婚纱，头纱很长，
拖在地上。男的是黑色西装，背对门，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同心结。所有人都没动。
只有婚纱是白的，醒目得像一道伤口。陈默手一抖，合同掉在地上。他本能地往后缩，
站起来想走，但脚麻了，针扎似的从脚底一路蹿上来。这时人群里有人回头。
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脸藏在阴影里。她往门这边看——不是看陈默，
是看他身后。陈默下意识回头。楼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在他转头的瞬间，
他从余光里瞥见——那面墙上，他的影子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影子。纤细的，女人的影子。
他猛地把头转回来，那个影子不见了。等他再转向门缝时，门关上了。但他看见了。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回头的一瞬间，光照在她脸上——是苏晚。
第三章·冥钞陈默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他跑下十二层，鞋底拍在水泥台阶上，
回声在楼道里放大，像有人在后面追。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凌乱的，拖沓的，
像一群人在追他。跑到三楼时他腿软了，扶着墙喘气。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他后背全是汗，被风一吹，冷得发抖。他侧耳听——脚步声还在，咚、咚、咚，
不紧不慢地下楼。还有拖曳的声音，沙——沙——沙——他不敢再停，一口气冲出一楼。
站在路灯下，他回头看那栋楼。十二楼的窗户，还是黑的。但窗帘后面，
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不止一个。窗帘后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影，像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陈默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了。他坐在路边台阶上，手抖得点不着烟。
打火机打了七八下，火苗在风里晃，怎么也点不着。他摸出手机想给同事打电话，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新消息——“晚晚：你见到她了？”陈默盯着屏幕，
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他打字：谁？“晚晚：穿旗袍的那个。她好看吗？”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直接拨语音通话，APP提示“对方暂无应答”。再拨，还是不行。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1202的客厅，
从门缝那个角度拍的。客厅里没人，但窗帘上投着光，红彤彤的光。照片正中间，
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暗红色旗袍，侧身对着镜头，正在梳头。那把梳子，陈默认识。
是苏晚的。牛角梳，梳背上刻着一朵梅花，他送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但让陈默脊背发凉的不是梳子。是照片的背景。客厅的角落里，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还在。
而人群最前面，那个穿婚纱的女人，正在回头看他。她的脸被烛光照亮——不是苏晚的脸，
是另一张脸。一张陈默认识的脸。是他自己。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同心结。
第四章·表姐第二天一早，陈默去门店查那个遗产盘的资料。同事老周翻档案：“1202？
你怎么又问这套？不是跟你说过，业主全权委托，别多问。”“业主是谁？”“一老太太，
姓周，82岁，去世快一年了，子女在海外，委托中介代管。”老周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昨天有人住里面。”“不可能。
”老周把档案拍桌上，“那房子空了一年，水电全断了。”陈默把昨晚的事说了。
三千二现金，身份证，门缝里那些人，穿婚纱的女人，还有苏晚的照片。老周听完，
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今早塞门店门缝里的。”陈默打开。
是那份合同。每一页都签了名，签名栏里不是名字，是一个红色的手指印。
三千二现金还在信封里，压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冥钞。冥钞上印着玉皇大帝的头像，
面额一亿元，下面写着“天地银行”。冥钞的角落里，
还有一行小字：“喜帖街12号1202室·恭迎贵宾”。“你他妈别接这个盘了。
”老周把信封抽回去，扔进碎纸机，“业主那边我应付，你就当没去过。”陈默没说话。
他摸出手机，给林婷发消息：“有时间吗？想问你点事。”林婷是苏晚的表姐，
葬礼后就没联系过。半小时后，林婷回：“下午三点，江边咖啡。
”第五章·数据林婷瘦了很多。陈默差点没认出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美式，
眼神空洞地看着江面。去年葬礼上那个哭晕过去的女人，现在像一张纸，薄薄的，
风一吹就能飘走。“你也下了那个APP。”不是问句，是陈述。陈默点头。
“那个APP里的‘晚晚’，是假的。”林婷说，“她腿上有一道疤，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
在左小腿内侧。但那个AI发的照片里，晚晚的腿上是光的，没有疤。
”陈默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穿旗袍的身影。他没注意到腿。“有人在用晚晚的数据，
训练这个AI。”林婷压低声音，“晚晚走之前，没有授权过任何人。”她推过来一张纸，
是一份购买记录复印件。商品名称：“苏晚·定制版·情感陪伴套餐终身”，
价格19800元。购买时间：去年三月。“去年三月，”林婷盯着他，“晚晚还活着。
”陈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有人在等她死。”林婷的声音发抖，
“然后买她的数据，做成AI，卖给别人。”“卖给谁？”“不知道。”林婷摇头，
“但这个APP上个月被一家公司收购了，叫‘心忆科技’。我查过，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周，注册地址就在喜帖街。”陈默的呼吸一滞。“还有一个事。
”林婷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个APP，你有没有收到过半夜推送的消息？
凌晨三点左右？”陈默想了想——有。好几次。“那是服务器同步的时间。”林婷说，
“他们用那个时间上传数据。凌晨三点，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
冥婚都是在那个时辰办的。”第六章·再入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站在江边抽了三根烟。去年三月，苏晚还在。她给他发过消息，说复查结果不太好，
但医生说了还有希望。他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加班到凌晨两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四天后，苏晚走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关心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陈先生吗？我是1202的租客。”声音闷闷的，
“合同我签好了，你方便现在送过来吗？我急着用。”陈默握着手机，手心冒汗。“现在？
”“对，现在。”那边顿了顿，“我等你。”挂断。他拦了辆车：“去喜帖街。
”第七章·旗袍电梯还是那个电梯，灯还是坏的。但这次陈默没等。他走楼梯，
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放大。每层楼的声控灯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熄灭。
他数着楼层。四楼，灯亮，灯灭。五楼，灯亮，灯灭。六楼——他停住了。六楼的楼道里，
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站在楼梯拐角处，
一动不动。陈默屏住呼吸。那女人慢慢转过头。是空的。头发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嘴，涂着鲜红的口红，在空荡荡的脸上咧开着，像在笑。灯灭了。
陈默疯了似的往上跑，七楼、八楼、九楼——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亮起来，
每一层的楼道里都站着人，白色的裙子，披散的头发，空无一物的脸。十二楼。他冲进楼道，
1202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推开门。屋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客厅里有沙发，有茶几，
有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陈默和苏晚在江边的合影。但照片里的他，
眼睛是闭着的。“你来啦。”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身。苏晚站在卧室门口。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缎面的，暗纹里绣着缠枝莲花，紧紧裹着她的身体。开衩很高，
快到胯骨，露出一截大腿。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完美得不真实，像蜡像。
但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她飘着。离地大约一厘米。她的头发披着，刚洗过，发梢还滴着水。
水珠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无声无息。她手里拿着那把牛角梳。
“合同呢？”她走过来，伸手。陈默没动。她走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茉莉花的洗发水味，混着福尔马林和腐烂的花香。
“你不是苏晚。”他说。她笑了。嘴角微微往右歪，眼睛眯起来。但瞳孔是散的，对不上焦。
“我是。”她说，“也不是。”“什么意思？”“你下了那个APP。”她往后退一步，
靠在门框上，“你每天都在和我说话。你以为你在和AI说话？”陈默没回答。“那个AI，
是我。”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锁骨，“但这个身体，不是。”“是谁的？”“不知道。
”她歪了歪头，“他们给我的。让我‘回来’，等你。”她歪头的时候，
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骨头摩擦的声音。第八章·那道疤陈默想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她的手贴在他脸上，凉的，软的，像真人的皮肤，但没有温度。那根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
停住，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脸。“你瘦了。”她说。这句话苏晚说过。最后一次在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凸出来，拉着他的手说“你瘦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旗袍，
说着同样的话。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两个黑洞。她凑过来，嘴唇贴上他的。
凉的。但软。像那年夏天，他们在江边第一次接吻。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苏晚穿着白裙子站在江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苏晚躺在他出租屋的床上，
头发散在枕头上；苏晚躺在花丛里，脸白得不像她。他睁开眼。她还贴着他，
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那双眼睛离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瞳孔里的东西——她的瞳孔里，
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身后。陈默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她了。”她说。她退后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旗袍的开衩处，大腿露在外面。
她抬起一条腿，膝盖微微弯曲，脚尖点地。镜头从她的脚踝缓慢向上推：纤细的脚踝，
小腿流畅的弧线，膝盖后侧浅浅的凹陷——那里有一道疤。长长的，细细的，
从膝盖后面一直往下延伸。苏晚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左小腿内侧，一道很长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