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那送信亲兵的前襟,铠甲的金属边沿硌得指骨发白。“你再说一遍?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自己听着都陌生。亲兵的脸憋得通红,却不敢挣扎,
只是急促地喘气:“世子……京城来的密信,是侯爷亲笔……太子妃娘娘,有喜了,
已满三月。”三个月。我松开手,那亲兵踉跄后退,扶住营帐的木柱才站稳。
帐外是北疆特有的、裹着沙砾的风声,还有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一切都真实得刺耳,
唯独手里的那封密信,薄薄几张纸,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掌心。父亲的字迹一向遒劲,
此刻却显出几分仓促潦草。话不多,只说了三件事:姝儿有孕;东宫对此事态度暧昧,
未贺未罚;命我速归。速归。我盯着那两个字,眼前浮现出妹妹林姝的模样。
三年前我离京时,她刚嫁入东宫不久,穿着太子妃的吉服站在宫门口送我,眼圈红着,
却强忍着没哭,只说:“哥哥保重,早日凯旋。”那时太子赵珩已在榻上躺了半年。
一场围猎,马匹莫名受惊,他从马上摔下,脊骨重创,太医署倾尽全力,也只保住性命,
从此胸椎以下再无知觉。一个再也不能人道的太子。一个却有孕的太子妃。帐帘被掀开,
副将陈闯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将军,斥候回报,北狄残部已退过苍狼山,
短期內应无再犯之——”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看见了我的脸。“陈闯。”我把密信折好,
塞入贴身的内甲,“我要回京。”“现在?”陈闯愣住,“可是边军整饬才到一半,
朝廷的封赏旨意还没……”“你暂代主将之职。”我打断他,走到案前,开始卸下臂甲,
“所有军务,依我昨日定下的章程办。若有急变,八百里加急报我。”“将军,出什么事了?
”陈闯跟过来,声音压低,“是不是京城……”我动作顿了顿,看向他。陈闯跟我五年,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交情,有些话不必说透。“家事。”我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却重如千钧。陈闯不再多问,只是抱拳:“末将领命。将军何时动身?”“即刻。
”三匹快马,轮换骑乘,昼夜不停。从北疆到京城,官道两千里。我用了七天七夜,
跑死两匹马。入京那日已是深夜,城门早已下钥。我亮出镇北侯世子的令牌,
值守的城门尉认出我,惊愕万分,却不敢多言,慌忙开门。马蹄踏过空旷的御街,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宵禁的京城像个巨大的囚笼,而我正奔向笼中最危险的深处。
镇北侯府侧门,老管家福伯提着灯笼候在那里,像是早已算准我的归期。
见到我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的模样,他眼圈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侧身让我进去。
“父亲呢?”“侯爷在书房等您。”福伯声音沙哑,“侯爷吩咐,世子回府后,
任何人不得惊扰。”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父亲林毅坐在阴影里,不过三年,
他鬓边的白发多了大半,背脊虽然挺直,却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回来了。”他抬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边关辛苦。”“姝儿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寒暄的耐心。
父亲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三个月前,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身体不适,
太医请脉,诊出了喜脉。”“然后呢?”“没有然后。”父亲的声音干涩,
“东宫封锁了消息,但这种事,如何封得住?宫里宫外,暗流汹涌。陛下召我入宫,
只问了一句:‘镇北侯,此事你可知情?’”我的心往下沉。“陛下……疑心我们?
”“陛下疑心所有人。”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一个瘫了的太子,
一个有孕的太子妃。这孩子若生下来,是皇长孙。可这孩子的血脉……”他转过身,
眼神锐利如刀,“昭儿,你妹妹的性子,你清楚。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我清楚。
林姝从小娴静守礼,甚至有些过分小心。嫁入东宫是她身为镇北侯府嫡女的宿命,
她从未抱怨,只在出嫁前夜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哥,以后家里,你要多担待些。
”“我要见她。”我说。“现在不行。”父亲摇头,“东宫如今如铁桶一般,
姝儿身边全是陌生面孔。我们府里的人,一个也进不去。我递了几次帖子,
都被太子以‘静养’为由挡了回来。”“挡回来?”我冷笑,“他是心虚。”“无论虚不虚,
眼下他是太子,是君。”父亲走回案前,压低声音,“昭儿,我急着叫你回来,
不只是为这事。东宫出事前,太子曾数次私下接触兵部的人,打听北疆军务,
特别是……你麾下那支‘黑云骑’的调动规律。”我后背蓦地一凉。黑云骑是我的亲军,
人数不过三千,却是北疆最锋利的刃。太子打听这个做什么?一个瘫痪在床的人,
为何关心边军精锐的动向?“还有,”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太子坠马那日,围猎场上,
我们府上一个懂马的老仆也在。他回来后私下跟我说,太子的马,在出事前半个时辰,
喂的草料不对。”“什么意思?”“那马吃的草料里,
混了少量会令马匹短期内兴奋、随后疲软失控的药草。药量很轻,若非极熟马性的人,
根本察觉不出异样。”父亲盯着我,“那老仆如今已‘暴病身亡’。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一个可怕的轮廓渐渐清晰。太子的瘫痪,
可能不是意外。而如今,瘫痪太子的妃子,怀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父亲,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如铁,“您怀疑谁?”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这三年,
陛下身体时好时坏。二皇子赵琮代理部分朝政,礼贤下士,风评极佳。三皇子赵琛虽年幼,
但其母妃贤妃娘娘,出自陇西李氏。”夺嫡。这两个字像冰水浇下来。
如果太子瘫痪是有人设计,那目的就是废掉他这个储君。而如今林姝有孕,若生下男孩,
便是嫡皇孙,太子的地位反而可能因此稳固——只要皇室愿意承认这个孩子的合法性。
但若皇室不认呢?那这就是一桩足以摧毁镇北侯府、顺便彻底废掉太子的丑闻。一石二鸟。
“姝儿有信来吗?”我问。父亲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纸边已经起了毛边,
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我接过,展开。只有八个字,是林姝娟秀的笔迹:“身不由己,
望兄珍重。”每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几乎透纸背。身不由己。她是在告诉我,这怀孕,
并非她所愿。一股暴戾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我攥紧信纸,指节咔吧作响。“昭儿,
”父亲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不可冲动。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宫我们暂时进不去,
但有人,或许能递个话。”“谁?”“永宁郡主,赵明璃。”父亲缓缓道,
“她与姝儿曾是闺中密友,出嫁后也偶有往来。最重要的是,她的驸马,
是现任金吾卫中郎将,掌部分宫禁守卫。她每半月会入宫向太后请安,后日便是。
”我明白了父亲的打算。“您要我去求她?”“不是求。”父亲摇头,“是交易。告诉她,
镇北侯府欠她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将来在任何时候、任何事上,都可以兑现。
”这个承诺太重了。但为了林姝,值得。“郡主府那边,我来安排。你奔波多日,
先歇息一晚。”父亲叹了口气,“记住,从现在起,你看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都可能带着刀。”我点头,退出书房。回到自己阔别三年的院子,一切陈设如旧,
却弥漫着陌生的清冷。我毫无睡意,和衣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帐顶。林姝惶恐的脸,
太子赵珩阴沉的模样,还有朝堂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交错浮现。后半夜,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我瞬间翻身下榻,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无声靠近窗边。
“世子,是我。”压得极低的声音,是陈闯。他怎么来了?我推开窗,
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进来,果然是陈闯。他脸上带着未曾洗尽的风霜,显然也是一路疾驰而来。
“你怎么进京的?边军呢?”“交给老周了,我放心不下。”陈闯喘匀了气,
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油纸包着的东西,“路上遇到点‘蹊跷’,觉得必须亲自交给您。
”我接过,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打开。油纸里包着一块碎裂的玉珏,还有一张薄笺。
玉珏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边缘有焦黑痕迹,像是被火烧过。断裂处很新。
我拿起那块较大的碎片,对着光,看见内壁刻着极小的一个符号——像是一簇扭曲的火焰。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纹饰。“哪里来的?”我沉声问。“回来路上,
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黑松林,遇到一伙人械斗。一方全灭,尸体被迅速清理,
另一方撤离得极快。我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陈闯指着那张薄笺,“这个,
是塞在一个死者怀里的,没被搜走。”薄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凌乱,
似在极度仓促或虚弱下书写:“东宫孕事有异,速查三年前猎场旧人。火。”火?
是那个火焰符号?还是一个代号?“死者什么身份?”“看穿着打扮,像是江湖人,
或者某个府邸蓄养的私兵。没有身份凭证。”陈闯顿了顿,“但他们用的刀,制式特别,
刀柄吞口处有浅槽,我在北狄某些贵族护卫身上见过类似的设计。”北狄?边关的敌人,
京城的阴谋,瘫痪的太子,怀孕的妹妹……这些散落的碎片,被这张突如其来的薄笺,
串起了一条若隐若现、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线。“世子,”陈闯声音凝重,“京城这潭水,
比北疆的战场,恐怕还要浑。”我把碎玉和薄笺仔细收好。“你来得正好。明日,
随我去个地方。”“去哪?”“郡主府。”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去见那位,
或许能撬开东宫铁桶一条缝的人。”窗棂外,远远传来打更人悠长飘忽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而这漫长的一夜,仅仅是个开始。
永宁郡主府坐落于京城西侧的安业坊,不算最显赫的地段,府邸却修得精巧雅致。递了帖子,
不过一盏茶功夫,我便被引到一处临水的小轩。郡主赵明璃已在等候。
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钗,气质温婉,眉眼间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
见到我,她屏退了左右。“林世子凯旋而归,本该设宴为世子洗尘,
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境下相见。”她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郡主客气。
”我拱手,“今日冒昧前来,实乃有事相求。”“为了姝姐姐?”赵明璃并不迂回。“是。
”我抬眼直视她,“家妹身陷东宫,音讯难通。父亲与我忧心如焚。
听闻郡主后日将入宫向太后请安,可否……设法递一句话,或者一件东西给家妹?
”赵明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却半晌不语。轩外流水潺潺,
更衬得室内寂静。“林世子,”她终于放下茶盏,“你可知,如今东宫是什么光景?
”“愿闻其详。”“铁桶一般。”赵明璃的指尖在案几上点了点,
“太子殿下自三年前便深居简出,东宫属官换了大半,如今伺候的,多是生面孔。
姝姐姐……我上月去请安时见过一面,人清减了许多,话也更少,
身边总跟着两个沉默寡言的嬷嬷,寸步不离。”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那两位嬷嬷,
手腕上都有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站立的姿态,也非寻常宫人。”果然是监视,
甚至可能是囚禁。“太后她老人家,不过问吗?”“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济,
日常琐事已不多管。况且……”赵明璃抬眼,“太子妃有孕,本是喜事。太后虽觉突兀,
但太子亲口承认,太医署亦有记录,老人家还能说什么?”“太子亲口承认?”我抓住关键。
赵明璃颔首:“诊出喜脉次日,太子便拖着病体,乘步辇去了陛下寝宫。
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自那以后,陛下再未公开质疑此事。东宫内外,也统一了口径。
”我的心一点点下沉。太子赵珩,他在保这个孩子?为什么?一个并非自己骨肉的孩子,
对他有何益处?除非……这孩子能成为他的筹码,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人,
甚至可能是策划者之一?“郡主,”我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镇北侯府如今处境,
您想必清楚。家妹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覆巢之下无完卵。侯府愿倾尽全力,换家妹平安,
换此事水落石出。”赵明璃沉默地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权衡。“后日,
我会戴一支新打的珠钗入宫。”她缓缓开口,“钗头是活动的空心,可藏小笺。我只能保证,
将东西带到姝姐姐面前。至于她能否拿到,拿到后又能否传出只言片语,我不能保证。
”“足够了。”我从怀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我和林姝幼时的暗记,代表“我在”。“请郡主设法将此物给她。无需言语,
她见了便知。”赵明璃接过石子,握在掌心。“林世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但我也有一问。”“郡主请讲。”“若此事最终无法善了,若姝姐姐她……确有行差踏错,
”赵明璃的目光清澈而冷静,“镇北侯府,将如何自处?是弃车保帅,还是玉石俱焚?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直刺心底。我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林姝是我妹妹。
镇北侯府的人,不抛下自己人。”赵明璃看着我,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我信世子此言。”离开郡主府,陈闯在马车边等我。“如何?”“郡主答应帮忙递信。
”我上了马车,眉头紧锁,“但情况比想的更糟。太子主动承认了孩子,东宫被严密控制。
”陈闯驱车,在石板路上缓缓而行。“世子,那块碎玉和字条,
我私下找以前江湖上的朋友问了问。”“怎么说?”“那火焰符号,
不是中原武林的门派标记。更像……某种秘密组织的信物。朋友说,
近些年京城暗地里似乎有一股势力在活动,行事隐秘,手段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