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你能不能管管你那些儿子!”邻居李婶的咆哮声像炸雷一样劈进屋里时,
我正蹲在厨房里择菜。手里的韭菜被我一用力掐断了,绿色的汁液沾了满手。客厅里,
我那十二岁的小儿子王小十二正拿着弹弓,瞄准李婶家阳台上晾着的内衣。
其他几个小子在旁边起哄,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已经学会往人家门口吐口水了。我擦了擦手,
走到客厅,面无表情地说:“十二,放下。”王小十二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挑衅:“爸,
我就玩玩。”“我说放下。”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十二看了我两秒,
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个老江湖。他慢悠悠地放下弹弓,
但弹弓上的石子已经飞了出去,精准地打穿了李婶家阳台上一件粉色的胸罩。
李婶的骂声更高了。我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元,走到门口递给李婶:“对不起,李婶,
孩子不懂事,这钱您拿去买新的。”李婶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那一群小子,眼神复杂。
她没接钱,只是压低声音说:“老王,不是我说你,你家这些孩子……真的不对劲。
你一个女人带这么多孩子,还是注意点吧。”我不是女人,我只是看着显老。
四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六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等李婶走后,我关上门,转过身。客厅里站着六个儿子,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
都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我总共有九十九个儿子,大部分已经成年搬出去了,
现在家里还剩十二个未成年的。“爸,晚上吃什么?”大儿子王大问,他今年十六岁,
身高已经一米八,站在我面前像座山。“韭菜炒蛋,米饭。”我说。“又吃这个?
”王小六撇撇嘴,“我要吃红烧肉。”“没钱。”我简短地回答,转身回厨房。
身后传来嗤笑声,我没回头。晚上吃饭时,桌上的气氛很诡异。
我的儿子们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的狼群。他们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交流频繁,
偶尔交换一个笑容,那笑容让我背脊发凉。我低头扒着饭,
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水电费还差多少。九十九个儿子,九十九份开销,
即使大部分已经独立,我依然要负担剩下这些的生活费。我的工作是夜班保安,
一个月三千八,勉强够用。“爸。”王十三突然开口,他今年十三岁,
是所有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安静得可怕。“嗯?”“我们班刘老师今天找我了,
说想和你谈谈。”十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谈什么?
”“他说我在美术课上画的画‘令人不安’。”十三笑了,那笑容很淡,
“我就是画了我们全家福而已。”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周末我去学校。
”晚饭后,儿子们各自回房间,我留在厨房洗碗。水很冷,洗洁精刺得我手上的裂口生疼。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决定。那时我二十岁,意气风发,
刚从农业大学毕业,进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公司研究的是基因编辑技术,
我参与了“超雄综合症矫正项目”的辅助工作。超雄综合症,XYY染色体,
理论上这些人更高大、更聪明,但也更容易有暴力倾向和行为问题。我的工作是数据处理,
枯燥乏味,直到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公司所谓的“矫正项目”,
实际上是在强化那些特征。他们在试图制造“超级男性”,为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偷走了数据,报了警,成了英雄,也成了靶子。公司高层入狱,但我遭到了疯狂的报复。
他们绑架了我,强迫我参与一个更疯狂的计划——“99子计划”。“你不是正义吗?
不是要救人吗?”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教授在实验室里对我说,“那你就来当这个圣母吧。
我们会用你的基因和筛选过的卵子,培育九十九个超雄综合症婴儿。你来养大他们,
看看你的‘爱’能不能改变基因决定论。”我被关了整整一年,被取走了无数精子。
等我被解救出来时,第一个孩子已经在代孕母亲肚子里了。警方想安置这些孩子,
但我拒绝了。我说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养大他们。那时我太年轻,太天真,
相信爱能改变一切。现在,二十五年过去了,我养大了八十七个,还有十二个在家里。
爱没有改变什么,他们每一个都是典型的超雄综合症患者:高智商,缺乏共情,暴力倾向。
我把他们一个个养大,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有的上了大学,有的直接进了社会,
有的……进了监狱。目前为止,已经有十一个儿子在监狱里了。
罪名从故意伤害到蓄意谋杀不等。洗完碗,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九十九张照片,从出生照到近期照。我翻看着,手指抚过每一张脸。王大,
因故意伤害罪判刑五年,现在在第三年。王二十七,金融诈骗,七年。王四十一,强奸未遂,
四年……我的目光停留在王三的照片上。王三是我的第三个儿子,
也是最像我的一個——至少外表上。他今年二十二岁,是唯一一个上大学的孩子,读心理学。
他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彬彬有礼,帮我做家务,和弟弟们谈话。但我知道,
他是最危险的一个。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种冷静的疯狂,让我不寒而栗。
铁盒子最下面压着一封信,是王三去年寄给我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爸爸,
你知道恐惧的气味是什么样子的吗?我研究出来了,是你身上的味道。”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锁上铁盒子。周末,我去了十三的学校。刘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看到我时眼神有些躲闪。
“王先生,请坐。”她给我倒了杯水,“关于王十三,我有些担心。”“他做了什么?
”我问。刘老师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画递给我。画上是我们的全家福,但扭曲变形。
九十九个人挤在画面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画面的中央是我,被画得极小,
被儿子们包围着,脚下踩着什么东西——仔细看,是一堆白骨。“这……”我喉咙发干。
“他还写了一篇作文。”刘老师又递过来一张纸。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王十三写道:“我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实验家。
他用了二十五年时间进行一项人类行为实验:用爱饲养野兽,观察野兽是否会变成人。
实验结果令人失望,野兽还是野兽,而饲养员已经变成了饲料。”我放下作文纸,手在颤抖。
“王先生,学校建议让王十三接受心理评估。”刘老师小心翼翼地说,
“他的其他老师也反映,他在课堂上提出的一些问题……令人不安。比如在生物课上,
他详细询问了解剖人体时哪个部位最脆弱;在历史课上,
他分析了历史上著名暴君的人格特征,并表示‘理解他们的选择’。
”我点点头:“我会处理的。”离开学校时,我在校门口看见了王三。他靠在墙边,
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像个普通的大学生。“爸。”他微笑着走过来,“十三又惹麻烦了?
”“你怎么来了?”“十三发短信说你要来学校,我来看看。”王三接过我手里的画,
看了一眼,轻笑,“画得不错,很有表现力。”我盯着他:“是你教他的?”“教他什么?
”王三一脸无辜,“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爸,每个孩子都有权利表达自己,不是吗?
就像你一直教我们的那样。”他的笑容很温和,但我感到一阵寒意。回家的公交车上,
王三坐在我旁边,轻声说:“爸,你知道为什么超雄综合症患者更容易犯罪吗?”我没说话。
“因为我们对恐惧的感知阈值比普通人高。”他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堂知识,
“普通人感到恐惧时,会释放信息素,我们可以闻到。但我们自己很少感到恐惧,
所以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害怕。这就像色盲无法理解颜色一样。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你想说什么,老三?”“我想说,爸,你身上一直有那种气味。
二十五年了,每一天,你都在害怕我们。”王三转头看我,眼神清澈,“我只是好奇,
这种长期的恐惧会对一个人的心理产生什么影响。也许我可以拿你当论文案例?”我没回答。
到站了,我起身下车,王三跟着下来。“对了,爸,大哥下个月要出狱了。”王三说,
“他说想回家看看。”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王大出狱那天,我去接他。
他比三年前更高更壮了,光头,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见我,他咧嘴笑了,
那道疤扭曲得像蜈蚣。“爸,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回来就好。”我说。
王大坐上我的破电动车后座,车子明显往下一沉。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后颈。家里准备了“欢迎回家”的晚餐,
如果那能算欢迎的话。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但气氛比平时更压抑。
未成年的儿子们看着王大,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也有挑衅。王大吃着饭,突然说:“爸,
我在里面认识了几个人,他们说可以给我介绍工作。”“什么工作?”我问。“保安,
跟你一样。”王大笑了,“不过是在高档小区,工资是你两倍。”我没说话,
知道这工作怎么来的。王大在监狱里不会安分,他一定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晚饭后,
王大把弟弟们叫到他的房间。我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和说话声。我没停下来听,
直接回了自己房间。深夜,我被声音惊醒。仔细听,是从地下室传来的。我披上衣服,
悄悄下楼。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推开门,看见王大和王三,
还有几个年长的儿子站在一起。他们围着什么东西,等我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才看清那是一只死猫,被钉在木板上,开膛破肚。“我们在上解剖课。”王三转过头,
微笑着说,“王大说他里面学了点东西,教教弟弟们。”王大手里拿着刀,刀尖滴着血。
他看着我,眼神挑衅:“爸,要一起吗?很有意思的。”我盯着那只猫,
认出是邻居家的小花,一只很亲人的三花猫。昨天还蹭着我的腿要吃的。“埋了它。”我说,
声音很平静。“什么?”王大挑眉。“我说,埋了它,清理干净。然后你们所有人,
滚回自己房间。”我盯着他,“现在。”我们僵持了几秒钟。王大先笑了,
把刀扔在地上:“行,听爸爸的。兄弟们,收拾收拾。”我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
但手在发抖。回到房间,我锁上门,坐在床上深呼吸。二十五年来,这样的时刻太多了。
每一次对峙,每一次考验,我都必须赢,否则就会失去控制。我是驯兽师,
手里只有一根脆弱的鞭子,而笼子里是九十九头猛兽。第二天一早,王大来到厨房,
我正在做早饭。“爸,昨晚的事,对不起。”他说,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在里面待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