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苏晚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那张沙发是陆时衍亡妻挑的,米白色的意式极简风,
坐垫软硬适中,但睡一个人终究太短。她每晚蜷缩在上面,膝盖抵着扶手,后背悬空,
天亮时往往腰酸背痛。三年来,她没提过一句。提什么呢?
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画、每一本书,都是另一个女人的品味。她只是个替身,
住进来的时候就说好的。那天傍晚,苏晚照例在厨房准备晚餐。窗外是十一月的暮色,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围裙上。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也是那女人用过的——正把炖好的排骨汤盛进白瓷碗里。
脚步声从楼梯上响起。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又继续。陆时衍走进厨房的时候,
她刚好把汤碗放在餐桌上。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湿,大约是刚洗过澡,
周身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那香气也是那女人喜欢的牌子,三年来从没换过。
“今天下班早。”她说,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嗯。”陆时衍在餐桌旁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菜。两菜一汤,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咀嚼。苏晚也在他对面坐下。三年来,他们每天这样相对而坐,
吃一顿晚餐。有时候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沉默。
他从来不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开不开心、累不累。
也从来不问他在想什么、为什么总在深夜对着书房的照片发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那个女人。
有什么好问的呢?她只是个替身。住进这栋房子的第一天,陆时衍就说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着雨,他站在玄关处,背光的身影高大而冷峻。他说:“你长得像她。别的,
我不需要。”不需要她的喜欢,不需要她的情绪,不需要她的一切。
她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这里,穿上那女人留下的衣服,用那女人用过的杯子,
睡在那女人挑的沙发上。偶尔,在光线昏暗的时候,让陆时衍看一眼,以为是她回来了。
就这些。苏晚当时点了头。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
欠着医院三十万的治疗费,被债主堵在出租屋里出不了门。陆时衍像天神一样出现,
替她还了债,把她带到了这栋房子里。她有什么资格不点头?晚餐快结束的时候,
苏晚站起身,给陆时衍倒了一杯水。玻璃杯是透明的,水是凉的,从净水器里接出来的,
和过去三年每一个晚上倒的水没有任何区别。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陆时衍看都没看一眼,
继续喝他的汤。苏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看着陆时衍喝完最后一口汤,
放下碗,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拿起那杯水。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时衍把杯子凑到唇边,喉结滚动,喝了一大口。他喝水的时候微微仰着头,
露出脖颈流畅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喉结。这个男人连喝水都带着一种疏离的优雅,
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还剩一小半水。苏晚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陆时衍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他看她的时候总是这样,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带着一点恍惚,又带着一点疏离。“笑什么?”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陆时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刚想说什么,
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那种眩晕来得很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把他从现实里拽了出来。
他扶住桌子,用力晃了晃头,
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餐桌、吊灯、对面那个女人的脸。“你……”他艰难地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给我喝了什么?”苏晚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那是她自己的味道,不是那女人留下的。“陆先生。
”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三年了,我还在这里?
”陆时衍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跌坐回椅子上,手死死抓着桌沿,
指节泛白。“你……到底做了什么?”苏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伸手,
轻轻拂过他额角的汗珠。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让陆时衍心里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您别怕。”她说,“我不会伤害您。”陆时衍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
他看见苏晚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像是在水底看一个人。他听见她说了什么,
但那些字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最后,他只听见一句话——“您马上就会知道,
这个世界上,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然后,黑暗吞没了他。陆时衍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有一盏老式的吊灯。窗户开着,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落在他身上。他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什么也没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他伸手拿过来,
看见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抱着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很灿烂。那个女人的脸……陆时衍愣住了。那是苏晚的脸。
但不是他熟悉的苏晚。照片里的女人比苏晚年轻,
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苏晚脸上见过的明媚。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透明的蜜色。这是谁?
陆时衍放下相框,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棉质长裤,
都不是他的衣服。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说话声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一个孩子的笑声。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廊的尽头是厨房。他站在门口,
看见里面有两个身影——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灶台前煎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餐桌旁,
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年轻女人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醒了?”她说,“早饭马上好,
你去坐着。”那是苏晚。但又不像苏晚。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
脸上没有他熟悉的沉默和隐忍,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松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个小女孩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妈妈,他是谁呀?
”苏晚把煎蛋装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上。“是妈妈的朋友,”她说,“来咱们家住几天。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他,一脸天真无邪的好奇。陆时衍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不知道苏晚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不记得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空荡荡的,
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我……是谁?”他问。苏晚转过头,
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叫陆时衍。”她说,“是我的丈夫。
”小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你是爸爸吗?”陆时衍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和苏晚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但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说是。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歪着头,
冲他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我叫陆念晚。”念晚。念着苏晚。
陆时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产生一种莫名的触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
看着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
吃早饭的时候,苏晚坐在他对面,一边喂小女孩喝粥,一边跟他说话。“你出了点意外,
”她说,“医生说你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没关系,慢慢会想起来的。”陆时衍看着她,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丈夫失忆的妻子。而且,
她看他的眼神也不对——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我们结婚多久了?”他问。“三年。”三年。
他咀嚼着这个数字,努力想从脑海里翻出一点关于这三年的记忆。但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我之前……是什么样的人?”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笑了一下。“是个很好的人。”她说。
陆时衍不太相信。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是一碗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
上面撒了几颗枸杞。他尝了一口,味道很好,有家的味道。家的味道。
这个词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吃过早饭,苏晚去洗碗,小女孩拉着他的手,
说要带他去院子里玩。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月季和一些蔬菜。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
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蔬菜是西红柿和豆角,搭了架子,绿色的藤蔓爬得老高。
小女孩蹲在月季花丛前,指着一朵红色的给他看。“爸爸你看,这个最大!
”陆时衍在她身边蹲下来。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月季的香气淡淡的,混着泥土的气息。
他看着小女孩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翘起的睫毛和小小的手指,
心里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又长大了一点。“你叫什么来着?”他问。小女孩转过头,
一脸不满。“我刚才说过啦!我叫陆念晚!”“哦,念晚。”他笑了一下,“念晚,
你几岁了?”念晚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一根。“三岁半。”“三岁半。
”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念晚歪着头想了想。“喜欢和妈妈一起种花。
喜欢听妈妈讲故事。喜欢……”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喜欢爸爸多笑笑。”陆时衍愣了一下。“我不爱笑吗?”念晚用力点头。
“妈妈说你以前不爱笑。她说等你病好了,要多笑。”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也许他以前真的是个不太爱笑的人。
但为什么呢?他用力想了想,脑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你明明知道有一扇门,但怎么都打不开,钥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念晚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指着院子的角落。“那边有秋千,爸爸推我!
”陆时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下挂着一个简易的秋千,一块木板,
两根麻绳,简简单单,却很结实。他牵着念晚走过去,把她抱上秋千。“坐稳了。
”他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念晚“咯咯”地笑,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一下一下敲在陆时衍心上。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幸福。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得像从来没接触过。但此刻,站在这个简陋的秋千旁,
看着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他忽然觉得,幸福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苏晚洗完碗,
端着两杯水走出来。她把一杯递给陆时衍,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旁边看念晚荡秋千。
“她很喜欢你。”她说。陆时衍接过水杯,没有喝。他看着念晚的背影,问:“我以前,
对她不好吗?”苏晚沉默了一下。“不是不好,”她说,“是不在。”不在。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陆时衍心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却好像能体会到“不在”这两个字的分量。“我以前……经常不在家?”苏晚点点头。
“工作太忙。”陆时衍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看着念晚。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侧脸,
很好看。晚上,念晚睡着了,陆时衍和苏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天黑得很透,没有月亮,
只有满天星斗。空气里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草木香气,偶尔有虫鸣响起,又安静下去。
陆时衍仰头看着星空,忽然问:“我们是怎样认识的?”苏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我妈妈生病的时候,欠了很多钱。有一天,
一群人来家里要债,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那时候念晚还小,吓哭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然后他来了。”陆时衍侧过头看她。“他替我还了债,
把我们母女接到了一栋房子里。他对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里就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我在那里待了三年。
”陆时衍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三年?”“嗯。”苏晚点点头,“然后有一天,
他病了。我带他来到这个地方,想让他重新开始。”陆时衍沉默着。他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这个故事里有太多他没听懂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问:“他之前,对你好吗?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夜色,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之前,心里住着别人。”她说。陆时衍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她,
忽然想起白天念晚说过的话——“妈妈说你以前不爱笑”。也许,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
就是他笑不出来的原因。“那个人……”他斟酌着开口,“还在吗?”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星空。“星星真多。”她说。第二天早上,
陆时衍是被念晚叫醒的。小女孩趴在他床头,用小手扒着他的眼皮,
嘴里嚷嚷着“爸爸起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小脸,和两颗缺了的门牙。
“怎么了?”“太阳晒屁股啦!”念晚说,“妈妈让我叫你吃饭!”陆时衍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窗外确实已经大亮了,阳光把窗帘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外面的蓝天白云。
他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过了——被叫醒的感觉,被人需要的感觉。
他洗漱完下楼,苏晚正在摆碗筷。念晚已经坐在餐桌旁,小手里攥着一双筷子,
眼睛盯着桌上的煎蛋。“早。”苏晚看见他,笑了一下。“早。”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他拿起筷子,刚要吃,
忽然发现念晚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了?”“妈妈说要等爸爸一起吃。”念晚说,
“我已经等了好久啦。”陆时衍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快吃吧。”念晚欢呼一声,
立刻夹起煎蛋咬了一大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她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笑得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陆时衍看着她的样子,不知不觉也笑了。苏晚看着他们俩,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低下头,默默喝了一口粥。吃完饭,
念晚拉着陆时衍去院子里看蚂蚁。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窝蚂蚁,
念晚每天都要去看。她蹲在地上,指着那些忙碌的小黑点,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解。
“这个是工蚁,它们要干活。那个是兵蚁,它们要打仗。
还有那个……”她指着一只扛着米粒的蚂蚁,说:“那个是妈妈,她要养孩子。
”陆时衍忍着笑:“你怎么知道它是妈妈?”念晚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它最辛苦呀。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念晚认真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
这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好像懂得很多他不懂的东西。下午的时候,苏晚说要出门买点东西。
她嘱咐陆时衍在家看着念晚,换了一身衣服,骑着电动车出了门。念晚午睡醒来,
发现妈妈不在,有点不高兴。她坐在沙发上,撅着小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陆时衍有点手足无措。他没带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白天念晚说喜欢听故事,于是坐到她旁边,清了清嗓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念晚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眼角,但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什么故事?”陆时衍想了想,
开始瞎编。“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个大森林里,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
就是采蘑菇……”念晚听着听着,慢慢不哭了。她靠在陆时衍身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呢?小兔子遇到大灰狼了吗?”“没有。”陆时衍说,
“它遇到了一只小狐狸。小狐狸告诉它,森林里有一片特别漂亮的蘑菇,可以带它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