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顾深,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出了写字楼才发现没带伞。
雨下得很大,我站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手机叫车软件上排队的人还有八十多个。
正发愁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眉眼很深,
鼻梁很高,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上车。”他说。我愣了一下:“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他说,“但你站在那里发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上了他的车。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太累了。十一个小时的班,
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浑身的骨头都在喊疼。那时候我想,就算他是坏人,把我卖了,
也好过让我再站二十分钟。他把我送到楼下,递给我一把伞,说,拿着,下次记得带。
然后开车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雨里,心想,这人有病吧。
第二天我带着伞去上班,想着万一再遇见他,可以还给他,没遇见。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都没遇见。那把伞在我办公室里放了半个月,落了一层灰。我偶尔看见它,
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站在那里发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会在我后来的日子里,投下那么长的影子。
二再次见到顾深,是一个月后。那天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在一家很贵的日料店。
我坐在角落里,埋头吃寿司,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吃到一半,包厢的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还是那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后来他坐到我旁边。“伞呢?”他问。我说,在我办公室,忘了带。他说,
那把伞我用了很多年,别弄丢了。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送给你。就今天吧,
吃完我送你回去拿。那天晚上他又送了我一次。我上楼拿伞,他在车里等。我下来的时候,
他把伞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把伞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我说,
那你应该好好保管,别随便借给别人。他笑了笑,没说话。那天之后,我们加了微信。
他约我吃饭,约我看电影,约我去他家里喝酒。他说他一个人住,房子很大,平时没人说话,
我去了。他的房子确实很大,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整个CBD的夜景。他给我倒酒,
给我切水果,给我看他收藏的老电影。看到一半,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醒了?
”他问。我说,嗯,你怎么不叫醒我。他说,难得有人在这儿睡着,不想吵醒。
那天晚上我没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很温柔,很安静,
带着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珍惜的,是特别的。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错觉。三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自然而然地,
他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他会在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备注上写“趁热吃”。
会在我出差的时候给我发消息,问我到没到,住得惯不惯。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请假陪我,
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床边看着。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
因为你值得。我说,值得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值得一个人好好对你。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路过他书房的时候,
看见门虚掩着,里面有光。我轻轻推开门。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女孩。长头发,
白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好看。有一张是她的侧脸,在夕阳里,
轮廓温柔得不像真的。还有一张是她和他,在海边,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一张,是她的单人照,放大裁切的。
照片下面写着两个字:念念。我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他动了一下,
醒了。他抬起头,看见我,看见电脑屏幕,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周念。”他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她叫念念?”他没说话。“我名字里也有一个念字。”我说,
“周念。你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你叫我念念。”我说,
“我以为是昵称。原来不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念,听我解释。”我说,好,
你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了一会儿。我笑了,
“你解释不出来。”我说,“因为没什么好解释的。”“我长得像她,对吗?”他低下头。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我站在那里发抖的样子,让你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她,对吗?
”他还是不说话。“你对我的好,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看我的那种眼神——都是给她的,
对吗?”我往后退了一步。“顾深,我不是她。”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她。”“那你为什么……”“因为她死了。”那天晚上,
我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念念是他的初恋。他们在一起七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
他们计划结婚,计划买房,计划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们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男孩叫顾念,女孩叫顾念慈,后来她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他辞了工作,陪她化疗,陪她掉头发,陪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从来没哭过,
反而总是笑着安慰他。她说,顾深,这辈子遇见你,够了。最后那天,她拉着他的手说,
你要好好的,替我好好活着。她说,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要对她好,就像对我一样。她说,
不要一直想着我,要往前看。他答应了。但她走后,他做不到。他试过相亲,
试过和别人交往,试过所有“往前看”的方法。但每次看见别的女孩笑,他就会想起她。
每次听见有人叫念念,他就会愣住。每次下雨天,他就会开车去写字楼下转,
因为她说她喜欢下雨,喜欢淋雨。那天晚上遇见我,是因为我站在那里发抖的样子,
像极了她。她每次淋了雨,也会那样发抖。“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他说,
“我试过不对你好,但做不到。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就想给你撑伞。你饿的时候,
我就想给你点外卖。你生病的时候,我就想陪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她。
”“是因为你让我想要对一个人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我说,顾深,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他说,知道。我说,不,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
是每次看见他,心跳都会快一拍。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是听见他的名字,
就会忍不住笑。是哪怕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也舍不得离开。”“这些感觉,我都有。
”“但你呢?”“你看见我的时候,心跳快的那一拍,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她?
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她?你叫念念的时候,叫的是我还是她?”他没说话。
我说,你回答不出来,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我转身往外走。他拉住我的手腕。“周念,
求你。”我没回头。“求你别走。”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
像蒙了一层纱。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抽回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五分手后的日子,很难熬。不是因为放不下他,是因为放不下那些动心的瞬间。
我记得第一次吃他做的饭,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把蛋煎得刚刚好,边缘有一点点焦,
是我喜欢的那种。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样的,他说,猜的。
我记得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他来接我。我困得睁不开眼,他就让我靠在副驾驶上睡。
到家的时候我没醒,他就那么坐着,等我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他的脖子歪着,
睡得很难受。我记得他第一次说喜欢我,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我们在他家阳台上看落日,
天边被烧成橘红色,他的脸也被染成那个颜色。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说,周念,我喜欢你。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真的喜欢。现在我知道了,那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那之后的一个月,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有时候困得不行睡着了,梦里全是他。梦见他在厨房做饭,梦见他在阳台上看落日,
梦见他说喜欢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我瘦了八斤。
同事们问我是不是在减肥,我说是。朋友们约我出去散心,我找借口推掉。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开始哭。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他。
他推着购物车,站在生鲜区,正在挑西红柿。我远远地看见他,脚步就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