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摄政王萧寒峥恨我入骨。他杀我父兄,屠我满门,留我一条贱命流放三千里。
后来西北乱起,他率兵来援,替我挡了那支穿心的箭。躺在我怀里时,他笑着说:“轻儿,
那坛埋在祁连山下的酒,我挖出来喝了……真甜。”——原来那些年的恨,
是他为我铺的最长的生路。1我叫夏轻,轻重的轻。我爹说,生我的时候,西北正打仗,
他顾不上给我取名。后来打了胜仗,抱着刚满月的我,看着祁连山上的雪,说:“这丫头,
轻得像鸿毛,命却得比山重。”所以我叫夏轻。十岁那年,我爹带回一个少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质子,只知道父亲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低着头,
看不见脸。“轻儿,这是萧寒峥,以后住在咱们府上。”我爹拍拍他的肩,“寒峥,
这是小女,皮得很,你多担待。”他抬起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害怕,
不是讨好,是空的。像冬天祁连山上的风刮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凑过去,
闻到他身上有血腥味。不是新伤,是旧伤没好透,又添了新伤的那种。我从小嗅觉灵,
我爹说我是狗鼻子,我不高兴,但这本事确实没骗过人。“你受伤了?”我问他。他愣住。
我爹也愣住了。后来我才知道,没人问过他这句话。萧寒峥住在府里最偏的院子。
我爹不让我们去打扰他,说他是京城来的贵人,要静养。我不信,贵人的衣服能有补丁?
贵人的手腕上能有鞭子印?我偷偷去找他。那天黄昏,他坐在院里的石头上,
看着远处的祁连山发呆。我趴墙头看了半天,他都没发现。“喂!”我喊他。他回头。
“你看什么呢?”他没说话。我翻墙进去,摔了个狗吃屎。他站着看我,没动,也没笑。
我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凑过去:“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会。”他嗓子哑,
像很久没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他看着我,又沉默了。我那时候小,
不知道什么叫创伤,什么叫不敢信人。我只觉得这个人怪,怪得让人想逗他。
我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塞给他:“吃,我娘做的,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很久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到这府里之后,收到的第一样东西。2我教他认星星。西北的星星亮,
夏天晚上,我躺草垛上,一个一个指给他看。“那是北斗,那是北极星,我爹说,
认准了北极星,走多远都能找回家。”他躺在我旁边,不说话。“你家在哪儿?”我问他。
“……京城。”“京城远吗?”“远。”“那你认准北极星,也能找回去。”他没回答。
我扭头看他,他眼睛睁着,里面有星星,还有别的什么。“你怎么了?”“没怎么。
”“你是不是想家?”他闭上眼,很久才说:“我没有家。”我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
后来懂了,却再也没机会问他。他在府里住了三年。三年里,他话还是少,但会笑了。
我拉他去骑马,他摔下来七次,第八次终于骑稳了。我让他尝我偷来的酒,他呛得脸红,
我笑得打滚。我爹说:“轻儿,别老缠着寒峥,人家有正事。”我不听。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正事。我只知道,每次我闹他,他眼里那层冰就化一点。后来我十三岁,
他十六岁。那年秋天,京城来人了。我爹和他谈了一夜,第二天,萧寒峥就走了。走之前,
他来见我。“我要回京了。”我愣住:“回哪儿?”“京城。”“那不是你家吗?
”他没说话。我忽然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你……还回来吗?”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会的。”这是他留给我的两个字。3他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一别七年。
七年里,我长大了。我娘说,野丫头该收心了,不能一辈子在草原上疯跑。我开始学规矩,
学女红,学那些我从前觉得没用的东西。可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坐在石头上发呆的样子,
想起他被酒呛到的样子,想起他认星星时认真的样子。我爹有时候也提起他,
说他在京城不容易,说他是皇子,却活得比谁都难。我听不太懂。我只知道,他走的那年,
我在祁连山下埋了一坛酒。我想着,等他回来,我们就能喝了。圣旨到的那天,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宣旨的太监念了一堆,我只听懂一句:赐婚,摄政王萧寒峥。
我愣在原地。我娘推我:“愣着干什么?接旨啊!”我接过来,手都在抖。萧寒峥。摄政王。
他要娶我?我爹那天喝多了,拉着我说:“轻儿,寒峥那孩子,是个好的。
当年他在咱们这儿,也就你跟他说话。他记着你的好。”我听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原来他也记得我。4出嫁那天,我穿着红嫁衣,从西北一路往京城走。走了整整一个月。
越往东走,天越灰。没有祁连山的雪,没有草原的风,只有看不尽的官道和越来越高的城墙。
我安慰自己:没事,有他在。到京城那天,下着小雨。我在王府门口下轿,看见他站在那里。
七年了。他高了,瘦了,穿着紫袍,眉眼里再没有当年的影子。看见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冲他笑:“萧寒峥!”他没应。旁边的管家咳嗽一声:“王妃,
该称王爷。”我愣了一下。他转身就走。新婚夜,我坐在新房里,等他来挑盖头。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红烛烧了一半,门终于开了。盖头被挑开,我看见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眉眼没变。可眼神不对了。不是空,是冷。像冬天的冰,能把人冻透。
“王府规矩多,”他开口,“王妃无事不得出揽月阁。”我愣住:“什么?”他没解释,
转身就走。我喊他:“萧寒峥!”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门关上,红烛又烧了一会儿,
灭了。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可能他忙吧。可能王爷就是这样的。我替他找借口。
5揽月阁是个小院子。我出不去,也没人进来。每天送饭的丫鬟放下食盒就走,
我问什么都摇头。我在院子里转圈,从东走到西,二十三步。从南走到北,十七步。我想,
他总会来的。可他没来。一个月,两个月。我开始失眠。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站在窗前往外看。偶尔,我看见院外有个影子,站着,不动。等我揉揉眼睛再看,
就没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有天夜里,我饿醒了。晚饭我没吃几口,不合胃口。
这会儿肚子叫得厉害。我正要躺下接着睡,忽然闻到一股香味。燕窝。我愣住。这院子,
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燕窝?我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廊下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碗燕窝,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尝了一口。烫的,刚出锅。我抬头看院墙,
什么也没有。那天之后,每隔几天,半夜就会有东西送来。有时是燕窝,有时是粥,
有时是我随口提过一次的西北吃食。我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我知道,
这府里没人知道我爱吃什么。6在王府住到第五个月,我才第一次出揽月阁。那天是我生辰。
没人记得,我自己记得。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北方向发呆。祁连山太远了,看不见,
只能想想。忽然,门开了。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小声说:“王妃,王爷请您去前厅用膳。
”我愣住。前厅很大,就他一个人。桌上摆着菜,我一看,眼眶就热了。手抓羊肉,酿皮子,
烤饼。都是西北的吃食,都是我爱吃的。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坐吧。”我坐下来,
看着他:“你记着?”他没回答。我低头吃了一口,羊肉烂了,味道很正。只是凉了,
像是做好很久,一直没上桌。“你等了多久?”我问他。他放下筷子:“吃完就回去。
”我筷子顿住。他不看我,站起来要走。“萧寒峥。”我叫他。他停住。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他没回头,站了很久。“是。”一个字,把我钉在那儿。
门关上了。我低头看着那桌菜,一口也吃不下去了。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转眼一年。
我习惯了揽月阁的日子。习惯了没人说话,习惯了对着墙发呆,
习惯了夜里等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燕窝。可我没习惯恨他。我试着恨过,恨不起来。
我总想起那年他坐在石头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没有家”时的声音。我想,
他可能只是不会表达。直到那天。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开门一看,院子里站满了兵。“王妃,”领头的躬身,“王爷有令,请您移步前厅。
”我被他带到前厅。厅里站满了人,都是朝廷官员。萧寒峥坐在主位上,看见我,
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夏氏,”他开口,“夏忠烈私藏龙袍,意图谋反,你可知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能!”我喊,“我爹不会谋反!”他扔下一张纸。我捡起来看,
是密报,说在我家祠堂发现了龙袍,藏了三年。“铁证如山。”他冷冷地说。我跪下去,
跪得膝盖生疼:“萧寒峥,你信我,我爹不会……”“押下去。”兵士上来拖我。
我拼命挣扎,死死盯着他:“萧寒峥!你看我!你看着我说!你信不信我?!”他站起来,
背过身去。“夏氏女,赐白绫,留全尸。夏家男丁,午门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7午门。我被押着,跪在人群里。台上,是我爹,
是我十七个堂兄弟。他们跪成一排,背后站着刽子手。我爹头发白了。他抬头往人群里看,
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冲我点点头。那个笑,我一辈子忘不了。他在说:轻儿,
别怕。监斩台上,萧寒峥坐着,喝茶。刽子手的刀落下去,一颗人头滚落,又一颗,又一颗。
我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血流了一地,
流到我跪着的地方。温的,腥的。我趴下去,额头抵着地。最后一个人头落地,
我听见台上传来萧寒峥的声音,漠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夏氏,你可有话要说?
”我抬起头,隔着血泊看他。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萧寒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他放下茶盏,
看着我。“本王留你全尸,”他说,“便是最大的真心。”我笑了。我跪在血里,
笑得浑身发抖。“动手。”我没死。白绫套上脖子的时候,有人骑马冲过来,
举着圣旨喊:“刀下留人!圣上有旨,夏氏改流放,即刻起行!”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知道,我被塞进囚车,往西北走。一路走,一路回头。京城越来越远,远得看不见了。
流放的路走了三个月。我被废了武功,捆着手,和一群女犯走在一起。白天赶路,
晚上睡在露天地里,脚上的镣铐磨破了皮肉,露出骨头。路上有押解的兵。夜里他们会来。
挑年轻的,好看的。我脸上被划了一刀,那之后,再没人来碰我。那一刀是我自己划的。
我用碎碗片,对着脸,从上到下,划了一寸深的口子。血流了一身,疼得我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伤口结了痂。我摸了一把,知道这辈子,这张脸是毁了。但我笑了。值。
8流放地叫青石镇。在西北,离祁连山不远。站在镇外的土坡上,能看见山上的雪。
我是死囚,被分到最苦的地方,和一群男人一起开矿。每天天不亮起来,背着筐进山,
天黑透了才能回来。吃的是黑面糊糊,喝的是雪水。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热得喘不上气。
我没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死。可能就是命贱。第二年开春,我在矿上遇见一个人。
他姓周,是老兵,我爹以前的部下。断了一条胳膊,被遣散到这儿的。第一次见我,
他愣了很久,然后眼眶红了。“大小姐,”他压低声音,“您怎么在这儿?”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