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人间巡视,不过是走个过场。却不想,路过一家青楼时,竟被里头鼎沸的人声吸引。
满座宾客,竟都是为了一位名叫“红袖”的姑娘。我掐指一算,此女阳气稀薄,
阴气却盛得诡异。随手翻开生死簿,我的眉头瞬间锁死:红袖,卒于十二年前。
一个死了十二年的妓女,竟还在人间卖艺?正当我准备将这孤魂野鬼就地正法时,
却瞥见了她腰间别着的那把桃花扇。我笑了。01我来人间巡视,不过是走个过场。
地府的公务,向来枯燥。千万年来,日复一日。勾魂,记档,再勾魂,再记档。了无生趣。
偶尔来阳间一趟,权当散心。却不想,路过一家青楼时,竟被里头鼎沸的人声吸引。
这楼子叫“春风渡”。名字倒有几分雅致。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哗,
胭脂水粉的气息几乎冲破屋顶。我本无意踏足此等风月之地。但那喧嚣中,
却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阴气。很淡。却很纯粹。凡人察觉不到,但在我眼中,
便如黑夜里的萤火。我信步走了进去。老鸨见我衣着不凡,气质卓然,
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春风渡吧?
”我未理她,目光扫过整个大堂。宾客满座,推杯换盏。所有人的目光,
都痴痴地望着正中的一座高台。台上,一个红衣女子正在抚琴。她并未做什么妖娆的动作,
只是静静地坐着,素手拨弦。琴声如泣如诉,仿佛有无尽的哀怨。堂下数百号男人,
竟没有一人出声,听得如痴如醉。“妈妈,台上这位是?”我随意问了一句。
老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得意。“公子您可真有眼光,她就是我们春风渡的头牌,
红袖姑娘。”红袖。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台上的女子似乎有所感应,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很空,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我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此女阳气稀薄得近乎于无。阴气却盛得有些诡异。不像是活人。倒像是一缕盘桓人间的孤魂。
我掐指一算。指尖法力流转,一点金光闪过,无人察觉。片刻后,我的眉头瞬间锁死。有趣。
真是有趣。我随手在虚空中一划,一本泛着幽光的簿册悄然浮现。生死簿。我神念沉入其中,
快速翻阅。很快,我便找到了我要的名字。红袖,扬州人士,生于甲子年,殁于庚午年。
死因:投缳自尽。我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女子。庚午年……那不是十二年前吗?
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伎女,竟还在人间卖艺?这等公然挑衅地府纲常之事,我既撞见了,
便没有不管的道理。一点杀意自我心底升起。正当我准备将这孤魂野鬼就地正法时,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她腰间别着的那样东西。那是一把桃花扇。扇骨是上好的南海紫竹,
扇面是素白的云锦。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枝疏疏落落的桃花。画风写意,笔触张扬。
我周身的杀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错愕。然后,我笑了。
这扇子,我认得。这画,是我亲手所画。这人间,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02那把扇子,
是我三百年前的旧物。那时我刚升任巡游使,一时兴起,也学着凡间文人骚客,附庸风雅。
便寻了最好的材料,做了这么一把扇子。扇面的桃花,是我闲来无事,随手点的朱砂。后来,
我将此扇赠予了一位故人。一位早已魂归地府,轮回转世的故人。她的名字叫阿玉。
一个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也是我为数不多,在人间走动时,愿意称之为友的人。
阿玉早已不在。扇子却出现在了一个死了十二年的鬼妓身上。这其中若无曲折,我是不信的。
原本手到擒来的公务,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也好。总算给这趟无聊的巡视,添了点乐子。
我收起了生死簿。脸上的笑意,让一旁的老鸨有些捉摸不透。“公子?您这是?
”我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随手抛给她。“今晚,红袖姑娘我包了。”老鸨看到那锭足金,
眼睛都直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好嘞!公子您楼上请!我这就去安排!
”她手脚麻利地在前头引路。我跟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
来到二楼一间雅致的厢房。“公子您稍坐,红袖姑娘马上就到。”老鸨哈着腰退了出去,
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点了安神香,味道清雅。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看着楼下依旧喧闹的人群。凡人的悲欢,总是如此短暂而热烈。不像我们,拥有无尽的岁月,
却也拥有无尽的孤寂。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红袖走了进来。她换下了一身红衣,
穿了件素白的长裙,更显得身形单薄,面无血色。她走到我面前,盈盈一拜。“公子万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转过身,静静地打量着她。
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阴气更加明显。她确实是一只鬼。
一只被某种力量束缚在这春风渡里的地缚灵。只是她的魂体很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按理说,这样的弱魂,别说在阳间停留十二年,恐怕连头七都撑不过去。她能维持至今,
必定有所依仗。我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的那把桃花扇上。扇面上,我当年注入的一点神力,
正在缓慢地滋养着她的魂魄。原来如此。是这把扇子,保了她十二年不散。“红袖姑娘,
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依言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我。似乎有些畏惧。
我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凡间的茶水,她一介鬼魂,自然是喝不了的。
茶杯穿过她的手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她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寻常的恩客。我没有理会她的惊慌,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姑娘,你这把扇子,很别致。”我的声音很轻。“能给我看看吗?
”03我的话音刚落,红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果鬼魂还有脸色的话。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桃花扇,身体微微向后缩去。那是一种护食般的本能反应。
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恐慌。“公子……这只是奴家的一件寻常配饰,不值一提。
”她的声音在发抖。寻常配饰?我心中冷笑。这世间,恐怕没有比它更不寻常的配饰了。
“是吗?”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可我瞧着,这扇面对姑娘你而言,
似乎比性命还重要。”她猛地一震,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没有再逼她。
我知道,对付这种常年活在恐惧中的弱小魂魄,一味的威逼没有用。得让她自己放下戒心。
我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一缕金色神力,悄然融入这间屋子。瞬间,
整个房间的阳气变得充盈起来。原本有些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红袖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舒适感。她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久旱的旅人遇到了甘霖。
魂体都凝实了几分。“你……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鼓起勇气问我。“一个能帮你的人。
”我淡淡地说道。“帮你脱离这春风渡,帮你入轮回,帮你下一世,投个好人家。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敲在她的心上。“入轮回……”她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里,
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渴望的光芒。那是对解脱的向往。十二年了。她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
重复着生前的营生。见不到天日,闻不到花香。神智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消磨得越来越模糊。
痛苦吗?自然是痛苦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点不解和怀疑。
“因为那把扇子。”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你手上。”红袖沉默了。
良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把扇子,不是我的。
”“是我十二年前,在这间屋子里捡到的。”捡到的?我眉头微皱。“十二年前,
我刚到春风渡不久,便被一个恶客纠缠。”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那天晚上,
他喝醉了酒,想要对我用强,我抵死不从,失手打碎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他恼羞成怒,
说我偷了他的东西,将我活活打死在这间房里。”果然。和生死簿上记载的一样。“我死后,
魂魄离体,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离开这栋楼。”“我的魂魄很弱,阳间的罡风,
客人的阳气,都让我痛苦不堪。”“我以为我就要魂飞魄散了。”“直到有一天,
我在床底下,发现了这把扇子。”她轻轻抚摸着扇面,眼神温柔。“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只觉得它很温暖,待在它身边,很舒服。”“于是,我便日夜将它带在身边。”“渐渐地,
我发现我不再惧怕阳气,甚至可以在人前显形。”“妈妈看不见我,却能听到我弹琴唱歌,
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姑娘,便给我取名红袖,让我夜夜在此卖艺。”原来是这样。
她只是一个无辜枉死的可怜鬼。靠着我扇子上残留的一点神力,苟延残喘至今。可是,
阿玉的扇子,为何会遗落在这种地方?三百年前,我与她分别后,她便回了江南故里,
再未远行。这春风渡,又地处北地。两者相隔何止千里。我将神念探入扇中。
那一点微弱的神力依旧存在。可在神力的最深处,我却感知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股比红袖还要微弱,近乎于无的残魂气息。那气息……我很熟悉。是阿玉。她的残魂,
竟附着在这把扇子里!我心中一凛。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红袖见我久久不语,
以为我不信她的话,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黯淡了下去。她忽然从椅子上滑落,
跪在地上,对我磕了一个头。“公子,求求你,救救我!”“我能感觉到,
束缚我的那股力量越来越强了。”“我快要撑不住了!”04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袖,
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凡人的祈求,我听过太多。鬼魂的哀嚎,更是日日萦绕耳畔。
我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的神力将她托起,重新送回椅子上。“你的事,我既已插手,
便会管到底。”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力量。“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束缚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红袖茫然地看着我,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却不知被何物所困。我没有再同她解释。我闭上双眼。
神念如潮水般,自我的眉心涌出。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瞬间便笼罩了整座春风渡。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楼里所有人的呼吸,心跳,欲望,念头。都在我的神念感知中,
纤毫毕现。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看”。凡俗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没有秘密。
我的神念穿过一层层地板,掠过一个个房间。寻常的酒客,卖笑的妓女,忙碌的龟奴。
他们的生命气息,在我的感知里,不过是明暗不一的烛火。而红袖,
则是一朵即将熄灭的鬼火。那么,困住这朵鬼火的网,又在哪里?我将神念继续下沉,
探入春风渡的地底。果然。我找到了。在地底深处,
盘踞着一张由怨力与阴气交织而成的大网。这张网的脉络,如同植物的根系,
遍布春风渡的每一个角落。而所有的根系,都指向一个源头。春风渡,后院。
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那里的阴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那股束缚红袖的力量,
正是从那里传来。不仅仅是红袖。我在这张阴气大网上,
还感受到了许多其他的、更微弱的魂魄气息。至少有数十道。她们像是被蛛网黏住的飞虫,
无力地挣扎着,哀嚎着。魂力正被这张大网,一点一点地吸食。春风渡开业百年,
死在这里的可怜女子,怕是不止红袖一个。她们死后,魂魄都被这张大网捕获,
成了它的养料。而红袖,因为有桃花扇护体,才得以保持神智,挣扎至今。但她越是挣扎,
这张网对她的束缚便越强。甚至开始反过来,抽取桃花扇上的神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缚灵事件了。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以魂魄为祭品的邪恶献祭。是谁,
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辖区之内,行此等逆天之事。我的神念锁定那间柴房,
缓缓渗透进去。柴房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上了锁的地窖入口。地窖的锁,是凡铁所铸,
拦不住我的神念。神念穿过锁孔,进入地窖。地窖里,是一座小小的祭坛。
祭坛由黑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这些符文我认得。
是魔道早已失传的“锁魂咒”。专门用来禁锢魂魄,炼化怨气。祭坛的正中央,
供奉着一件东西。一尊半人高的石像。石像雕刻的,是一个无面目的女人。通体漆黑,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那张阴气大网的源头,便是这尊邪像。它像一颗邪恶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在抽取着那些可怜女魂的魂力。好一个魔道妖人。竟将邪神的祭坛,
藏于这风月之地的污秽之中。以人间欲望为土,以枉死女魂为肥。滋养这邪神石像。
我缓缓收回神念,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点金色的杀意一闪而过。“公子?
”红袖见我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我看着她苍白而恐惧的脸。“别怕。
”“今晚过后,你便自由了。”我站起身,准备去会一会那藏在幕后的人。能布下此等阵法,
绝非凡人。至少也是个通晓魔道法术的修士。春风渡的老鸨 ,怕只是个傀儡。
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我正要迈步。却忽然停了下来。我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那个将阿玉的扇子,遗落在这里的“恶客”。生死簿上,关于红袖的死因,
只写了“投缳自尽”。但这只是表象。是凡人眼中的死因。
她亲口说是因失手打碎了恶客的玉佩,才被追杀。一个普通的恶客,就算再蛮横,
也断不敢在京城脚下,闹出人命。春风渡的老鸨敢这么做,必然是有所依仗。
依仗的就是那个恶客的身份。而那个恶客,随身携带着阿玉的扇子。事情,似乎串起来了。
布下这锁魂大阵的妖人。十二年前那个身份不凡的恶客。遗落在春风渡的桃花扇。
这三者之间,必有关联。我重新坐了下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那妖人既然敢在此地设坛,
必然有所准备。我若贸然出手,或许会打草惊蛇。更重要的,
是可能会毁掉扇中阿玉的那一点残魂。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将这妖人一网打尽,
又能保全阿玉残魂的计划。我的目光,再次落在红袖身上。或许,她就是这个计划的关键。
“红袖。”我开口道。“嗯?”“你可愿,再为我抚琴一曲?”红袖愣住了。她不明白,
都这种时候了,我为何还有雅兴听曲。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奴家……遵命。”“不在这里。
”我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大堂。”“我要让这春风渡的所有人,
都听见你的琴声。”“我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鼠,也听见。”我要告诉他。你觊觎的东西,
现在归我了。有本事,就出来拿。05红袖不解我的用意,但还是依言照做。她抱着古琴,
身形如一缕青烟,穿门而出。我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踱步走下楼梯。大堂里依旧热闹非凡。
酒客们划拳行令,笑语喧哗。之前抚琴的女子早已退下,换了几个舞娘在台上扭动腰肢。
俗不可耐。我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之前引我上楼的老鸨,眼尖得很,立刻又凑了过来。
“哎哟,公子爷,您怎么下来了?”“可是红袖姑娘伺候得不周到?”她一脸谄媚的笑容。
我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红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台中央。
她换回了那身如火的红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朵在黑夜中绽放的血色莲花。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素手轻放在琴弦之上。“铮——”一声清越的琴音,
如金石裂帛,骤然响起。原本喧嚣鼎沸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
都被吸引到了台上。那琴声,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不是凡间的曲调。
我暗中渡了一点神力给她。足以让她弹奏出,能撼动魂魄的九幽之音。琴声时而如怨如慕,
时而如泣如诉。将一个女子一生的悲欢离合,婉转道来。堂下的男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母亲,自己错过的年华。不少人,竟当场落下泪来。
这便是九幽之音的威力。它能勾起人心中最深处的情感与记忆。也能让那些阴暗中的鬼魅,
无所遁形。我端起酒杯,神念却再次散开。这一次,我的目标不是那地下的祭坛。
而是这楼里的每一个人。琴声在继续。那股隐藏在春风渡的邪恶气息,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它感受到了威胁。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正从二楼的某个房间,
死死地盯着台上的红袖。那目光中,充满了贪婪与暴戾。找到了。我嘴角微微上扬,
饮尽杯中酒。那老鸨见我面露笑意,以为是琴声让我满意。连忙凑趣道:“公子,
我们红袖姑娘这手琴艺,在整个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放下酒杯,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妈妈说的是。”“只是我有些好奇。”“红袖姑娘明明是个鬼,
为何还要在此卖艺为你们赚钱?”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老鸨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死人一样惨白。
“公……公子……您……您在说什么……”她的牙齿在打颤,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我听不懂……”“听不懂?”我笑了。“那你可知,私藏鬼魂,役使鬼妓,
按我地府的律法,该当何罪?”“当堕入拔舌地狱,受穿刺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浑身筛糠一般。“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她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
“此事……此事与奴家无关啊!”“都是他!都是他逼我做的!”“哦?”我眉毛一挑。
“他是谁?”“是……是国师府的……”她刚要说出那个名字,
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整张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看来,是被人下了禁言咒。我屈指一弹。一道金光,
没入她的眉心。“说吧。”“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那老鸨如蒙大赦,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她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是国师府的……大总管,李公公!”李公公。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当朝国师,
是个有些道行的方士,我略有耳闻。没想到,他手下的人,竟敢行此魔道。“十二年前,
是他找到了我。”老鸨的声音颤抖着,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他说,他能让我的春风渡,
成为京城第一的销金窟。”“代价是,我要帮他收集怨气最重的女魂。”“他说,
他要炼制一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长生不老?可笑的凡人。“我当时财迷心窍,
就答应了他。”“他给了我那尊邪神石像,让我供奉在地窖里。”“从那以后,
凡是在楼里枉死的姑娘,魂魄都会被石像吸走。”“红袖……是第一个。
”“当初那个害死她的恶客,也是李公公故意安排的。”“那恶客是个皇亲,身份尊贵,
就算闹出人命,也没人敢查。”“只是没想到,红袖死后,竟得了那把扇子的庇护,
魂魄不散。”“李公公发现了扇子的不凡,想要夺走,却怎么也碰不到。
”“那扇子好像只认红袖。”“李公公没办法,只好让我哄骗红袖,
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地缚灵,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卖艺。”“他说,
红袖的魂魄被神物滋养,怨气最是精纯,是最好的药引。”“只要等时机一到,
他就会连人带扇,一起炼化!”原来如此。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终于清晰了。
那个所谓的恶客,只是一个用来制造死亡的工具。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国师府的大总管,
李公公。他布下这个邪阵,不是为了供奉邪神。而是为了炼制邪丹。这尊石像,
只是他用来收集魂魄的容器。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恶毒的心肠。
拿数十条无辜女子的性命和魂魄,去满足他那可悲的长生梦。我心中杀意升腾。
“李公公人呢?”我冷冷地问道。“他……他就住在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老鸨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楼上。“他平日里极少出门,一直在房间里修炼。”“算算日子,
他炼丹的最后一道工序,应该就在今晚了。”今晚?那还真是巧了。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他。
我站起身。大堂的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红袖的身影,也消失不见。我抬头望向二楼。
那股阴冷的、充满贪婪的视线,也消失了。他大概是见无法用气机压制红臂,又怕暴露。
便暂时退去了。可惜。已经晚了。“上仙……”那老鸨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衣角。
“奴家已经全部招了,求上仙饶奴家一命!”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满是恐惧与哀求。可我看到的,却是那数十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无辜少女的脸。
“你的命,我饶不了。”“自有人来取。”我一脚踢开她,径直朝着楼上走去。地府的裁决,
向来公正。助纣为虐者,与主犯同罪。她的下场,从她答应李公公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
06我一步步走上二楼。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整个春风渡,仿佛都随着我的脚步,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大堂,此刻鸦雀无声。那些酒客,舞女,龟奴。
仿佛都被定住了身形。脸上还保持着前一刻的表情,或喜或悲,或醉或癫。却都一动不动,
如同蜡像。这是我的“巡行领域”。领域之内,时空凝滞,万物停摆。除非我允许,否则,
连一粒尘埃,都无法飘动。我不想让接下来的场面,被这些凡人看到。徒增他们的因果。
我来到天字一号房的门前。门上贴着符纸,布下了简单的禁制。能防凡人,能挡小鬼。
但在我眼中,形同虚设。我没有推门。而是直接穿门而入。房间里,点着十几根白色的蜡烛。
烛火幽幽,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一个身穿黑色道袍,
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盘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他身前,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丹炉下,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舔舐着炉底,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人双目紧闭,
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行法的关键时刻。他,应该就是李公公了。我的出现,
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冷冷地开口道:“阁下,闯入我的炼丹房,
未免太不讲规矩了。”他的声音,尖锐而阴柔。果然是个太监。“规矩?”我笑了。
“在我面前,我就是规矩。”我信步走到丹炉前,低头看了一眼。丹炉里,黑色的烟气翻滚。
隐约可见数十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烟气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这些,
都是被他囚禁在此的女魂。“你是地府的人?”李公公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小,
像毒蛇一样,闪着阴冷的光。他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想看穿我的来历。“你身上,
有阴司正神的气息。”“不过,就算你是阎王爷亲至,今天也休想坏我好事!
”他忽然发出一声厉喝。“丹成!”话音刚落,丹炉的顶盖“砰”的一声被冲开。
一股浓郁的丹香,混合着冲天的怨气,从炉中喷涌而出。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的丹药,
滴溜溜地悬浮在半空中。丹药的表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流动,发出凄厉的尖啸。
“哈哈哈哈!”李公公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百魂丹!我的百魂丹终于炼成了!
”“有了它,我便能突破桎梏,成就魔仙之体!”“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他状若疯魔,
伸手便要去抓那颗丹药。“痴心妄想。”我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屈指一弹。一道金光射出,
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那颗所谓的“百魂丹”。“不——!”李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颗凝聚了他百年心血的丹药,在金光中,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噗”的一声,
化为了飞灰。丹药被毁,炉中的数十道女魂也随之解脱。她们化作一道道青烟,冲破屋顶,
消散在夜色中。临走前,她们纷纷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瞥。怨气消散,重归天地。等待她们的,
将是地府的接引与公正的轮回。“你……你敢毁我丹药!”李公公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我,
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我杀了你!”他怒吼一声,从蒲团上一跃而起。双手化爪,
带着凌厉的罡风,朝我的面门抓来。指甲漆黑,显然沾了剧毒。他这一身修为,倒也不弱。
放在凡间,也算是一方高手了。可惜。他面对的是我。我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我面门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我身上轰然爆发。“噗!
”李公公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他满脸骇然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到底是谁?”“连国师大人,
都……都没有你这等威势……”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谁,
你还不配知道。”“你只需知道,你的死期到了。”我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幽光流转。
一枚刻着“巡”字的黑色令牌,悄然浮现。巡游使令。见此令,如见地府天威。
可斩世间一切妖邪。李公公看到这枚令牌,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巡……巡游使……”他绝望地喃喃自语。
“完了……”“不!上仙饶命!我愿归顺地府,为上仙做牛做马!”他跪在地上,
拼命磕头求饶。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魔道妖人,此刻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我面无表情。
“晚了。”手中令牌轻轻一挥。一道黑光闪过。李公公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的生机,
他的魂魄,他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巡游使令彻底抹去。连堕入地狱受审的资格,
都没有。形神俱灭。这,便是对亵渎轮回者,最严厉的惩罚。做完这一切,我收起令牌。
房间里,那尊无面女人的邪像,发出一声哀鸣。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然后“轰”的一声,
化为了一地碎石。束缚春风渡的锁魂大阵,彻底告破。我转身,走出了房间。身后的时空,
开始恢复流动。楼下,被定住的众人,仿佛大梦初醒。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继续着之前的推杯换盏。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一场天大的罪孽,
已经被悄然抹去。我回到红袖的房间。她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身上的那股阴冷之气,已经消散无踪。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安宁。
她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回过头,对我盈盈一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你的恩人,
不是我。”我指了指她腰间的桃花扇。“是它。”也是它背后的人。“时候不早了,
我该送你上路了。”我说道。红袖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对于已经“死”过一次的她来说,轮回,是最好的归宿。“只是……公子。”她迟疑了一下。
“奴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奴家想……再看一眼这人间的日出。”“十二年了,
我从未见过白天的样子。”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渴望。我看着她,沉默片刻。最终,
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允了。”也罢。反正,在送她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桃花扇上。“阿玉。”“故人来访,何不现身一见?
”07我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回响。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
红袖茫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在对谁说话。而她腰间的那把桃花扇,却起了反应。
扇面上的朱砂桃花,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温柔的红光。光芒很微弱,像风中烛火,
却异常坚定。一缕比红袖的魂体还要虚幻的青烟,从扇面中缓缓升起。在半空中,
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江南水乡服饰的女子。身形窈窕,眉目如画。
只是她的身影,透明得近乎于无。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神空洞而困惑。象是做了一场太久太久的梦,刚刚醒来,分不清何处是现实。
红袖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与这扇子朝夕相伴了十二年,
竟不知里面还藏着另一个魂魄。“阿玉。”我轻声唤她。女子的虚影微微一颤,
缓缓地将目光转向我。她的眼神依旧迷茫,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心中一叹。果然。她的魂魄,已经残破到了极致。只剩下这最后一点点执念,
附着在扇子上,才没有彻底消散。连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我是谁,不重要。
”我柔声说道。“重要的是,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她歪着头,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良久。她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阿……玉……”还好。总算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我伸出手,
指尖凝聚起一团柔和的金色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眉心。我要查看她的残魂记忆,
必须万分谨慎。稍有不慎,这缕残魂便会彻底崩溃。我的神力,如春风化雨,
无声地融入她的魂体。一些破碎的,不成片段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江南的小桥流水。
烟雨蒙蒙的巷口。她坐在窗边,安静地做着女红。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她渐渐老去,
青丝变成了白发。临终之时,她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这把桃花扇。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溘然长逝。这是她作为凡人,完整而平静的一生。生老病死,皆是定数。她的阳寿已尽,
本该由当地的土地城隍接引,入我地府,按功过来世。可是。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是一片漆黑的混乱。我看到她的魂魄,在离开身体后,并未等来接引的阴差。
而是在半路上,被一团黑雾截住了。黑雾中,伸出一只狰狞的鬼爪,抓向她的魂魄。
阿玉的魂魄,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善魂,根本无力反抗。危急关头,她手中那把桃花扇,
忽然爆发出强烈的金光。那是我当年留在扇中的一点神力。金光挡住了鬼爪的致命一击。
却也激怒了黑雾中的存在。更强大的力量袭来。金光破碎。阿玉的魂魄,
被那股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大部分的魂体,都被黑雾吞噬。只有那么一点最本源的残魂,
因为一直与桃花扇紧密相连。在神力最后的庇护下,逃过一劫。依附进了扇子之中。
而那把扇子,则被黑雾中的人夺走。后面的记忆,便是一片漫长的黑暗与沉睡。
直到十二年前。这把扇子,出现在了春风渡。出现在了这间屋子里。然后,
被濒临魂飞魄散的红袖捡到。原来是这样。我缓缓收回神力。胸中,
一股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阿玉,她与世无争,一生与人为善。死后,
竟遭此横祸!连完整的魂魄都未能留下!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半路劫掠魂魄!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在公然破坏轮回之根本!我看着眼前阿玉这缕脆弱的残魂,
心中涌起无尽的怜惜与愧疚。若非我当年赠她此扇。她阳寿尽时,便会被阴差顺利接引,
虽无大富大贵,也能平安转世。是我这把扇子,这丝神力。
让她成了一些宵小之辈觊觎的目标。反而害了她。“对不起。”我低声说道。
阿玉似乎听不懂我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她的神智,已经退化得如初生婴儿一般。
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她能感觉到,我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很亲切。让她感到安心。
她慢慢地,朝我飘了过来。虚幻的手,想要触摸我的脸颊。却在离我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的残魂,太弱了。我身上的阳刚神气,对她而言,依旧是无法承受的存在。我叹了口气,
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然后,我轻轻地握住了她那虚幻的手。“别怕。”“我带你回家。
”我将一点最精纯的神魂之力,渡入她的残魂之中。小心翼翼地,滋养着,
稳固着她那即将消散的魂体。阿玉的轮廓,清晰了一些。眼神中的迷茫,也褪去少许。
她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纯净的,不含杂质的笑容。然后,
她的身影缓缓变淡,重新化作一缕青烟,回到了桃花扇之中。扇面上的红光一闪而逝,
恢复了古朴的模样。我知道,她累了。这惊鸿一现,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需要重新陷入沉睡。但这一次,有我的神力守护,她不会再有消散的危险。至少,
在她完整的魂魄被找回来之前。对。找回来。无论吞噬她魂魄的,是妖是魔,是神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