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第一次见沈知砚,是在深秋的梧桐巷。那座城市的老城区里,藏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巷子。
巷口有两棵百年梧桐,枝叶在空中交握,秋天一到,整条巷子便铺满了碎金。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雨天会反光,晴天则有光斑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
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我那时在巷子尽头的画室学画,每个黄昏都要穿过这条巷子回家。
那天傍晚,风比往常大一些。我抱着一摞画纸从画室出来,
手里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完成的风景速写——十张,每一笔都反复修改过,
老师要求第二天上交,作为期末考核的一部分。我把它们护在胸前,像护着一叠宝贝。
巷子里有人在拍照。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落叶中央,低头调着手里的相机。
风卷起碎金般的叶子,擦过他脚边,又打着旋儿飞远。他微微侧着头,
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些,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取景器。我本该绕过他走过去。
可脚底踩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前倾去,怀里的画纸脱手而出。那一瞬间,
我看见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漫天飞舞——有的贴在湿漉漉的墙角,
有的飘到那人的脚边,有一张甚至挂在了梧桐枝上,像一只白色的鸟。我慌得手忙脚乱,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蹲下去捡的时候,指尖发抖。越着急越抓不住,
那些薄薄的画纸在指缝间打滑,捡起这张,那张又被风吹跑。
我几乎要哭出来——不是因为狼狈,是因为那些画,每一张都用了心,每一张都舍不得。
“别急。”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起头,看见那个拍照的人已经蹲在了我对面。
他离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一张正要飞走的画纸,动作很轻,像在捕捉一只蝴蝶。
他把那张画纸捡起来,吹了吹边角沾的灰,递给我。我愣愣地接过。他又去捡另一张。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张一张拾起散落的画纸。有几张被风吹得远,
他起身走过去捡,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不是什么麻烦事,而是一件需要耐心对待的小事。
他捡起一张,就轻轻吹掉上面的灰,然后递给我。我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时候,一股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明明只是很轻的一下触碰,
却让原本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几分。最后一张画纸从梧桐枝上取下来,是他踮着脚够下来的。
递给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画面——那是我画的一角屋檐,瓦片上落满了梧桐叶。
“画得真好。”他说。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像秋天的湖水,
带着一点点温和的笑意。“谢谢。”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你帮我。”“小心点。
”他说。声音清得像山涧泉水,轻轻砸在石头上,也砸在了我的心上。
他把最后一张画纸递给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沾的落叶。我也站起来,
抱着重新收拢的画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道别。巷子里的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在他身后铺开,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线。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梧桐叶遮掩,直到完全看不见。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画纸一张张铺开检查,发现有一张的边角沾了一点泥印。
应该是他捡起来之前沾上的。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泥印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擦掉。
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擦。二后来我总在巷口遇见他。梧桐巷是我往返画室的必经之路,
每天黄昏,我从画室出来,穿过这条巷子回家。而沈知砚,我后来知道他的名字,
也总是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巷子里。有时他靠在梧桐树下举着相机,捕捉那些变幻的光影。
有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老旧的木长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有一次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仰着头看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很轻的笑意,
周身是与世隔绝的安静,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他叫沈知砚,是巷子里那个拍照的人。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是一个礼拜之后。那天我画了一张新速写——还是巷子里的梧桐,只是角度不同。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我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些紧,“你要看看我画的吗?”他抬起头,看见是我,
眼睛弯了弯。“好啊。”我把速写本递给他。那只是一张很普通的速写,墨线勾勒的梧桐树,
远处的巷口,光影用淡淡的墨色晕染。我不是什么有名气的画师,
只是一个热爱画画的普通学生,总觉得自己的笔触稚嫩不堪,递出去的那一刻就想收回来。
可他接过去,看得很认真。他把速写本放在膝上,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巷子里光线暗下来,
他微微侧身,让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这张很好。”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轻声说,
“这里的光影处理得真好。”我凑过去看,那是几天前画的一张,画的是傍晚时分的巷口,
夕阳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光线从这边过来,”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把这个角度抓住了。这种光每天只有十分钟左右,你画的时候应该就是那个时间点。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想过这些。那张画只是凭感觉画的,画的时候确实是傍晚,
确实有夕阳落在巷子里。可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画的是那一刻的光。“你真的懂。
”我说。他笑了笑,把速写本还给我。“你真的会画。”简单的几个字,
却让心里泛起甜甜的暖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努力被人看见了。从那以后,
每次画完新速写,我都会小心翼翼递给他。他每次都会认真翻看,看完不会说太多夸赞的话,
只是指着画里的某一处,轻声说“这里光影很好”,或者“这个角度我没拍过”。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可每一次见面都让我期待。有时候我想,这算不算认识了一个朋友。
可又觉得,不只是朋友。三他从不说自己从哪来、做什么。我们相处的方式很安静。
每天黄昏,他陪着我慢慢走过梧桐巷的窄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像是永远不会分开。路边的梧桐叶随风飘落,落在我们的肩头和脚下,
空气里满是淡淡的草木清香。我不问他的过往,他不说,我也不追问。
可我们之间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有一次,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走在他身侧,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悄悄伸出手,
我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指尖攥着那片柔软的布料,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想,
如果他要躲开,我就假装只是不小心碰到。可他没有躲。他只是脚步顿了顿,
侧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温柔得像一捧水。他没有说话,没有推开我,
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怕我跟不上。那一刻,
我觉得全世界的温柔都尽数落进了怀里。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甜的,带着梧桐叶的气息,
带着他身上的淡淡雪松香。我牵着那一角衣料,跟着他走完那条窄巷。巷口到了,
他停下脚步,我松开手。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说:“明天见。”“明天见。”我说。
那一晚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笑。室友问我有什么好事,我说没有。
可临睡前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笑。我想,这就是喜欢吧。四相处的时间久了,
沈知砚把我的小习惯记得一清二楚。偶尔我们会一起去巷口的小面馆吃饭。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做的手擀面特别筋道。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我不吃香菜”,没想到他记住了。之后每次去,
他都会提前跟老板说:“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他自己那碗里有香菜,
他会把里面的青菜和鸡蛋夹出来,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惯了这件事。
“你怎么不吃?”我问。“我够吃。”他说,低头吃面,不给我推辞的机会。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和鸡蛋,埋头吃面,
不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下雨天,我不用再担心淋雨回家。画室下课的时间是固定的,
可雨什么时候下,谁也说不准。但每次下雨,我推开画室的门,总能看见他撑着伞站在楼下。
黑色的雨伞,米白色的风衣,站在雨里,像一幅画。我跑过去,他伸手把我拉进伞下。
伞面总是倾向我这边,他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却从来不说一句冷。“你等了多久?
”我问。“刚到。”他说。可他的裤脚湿了一片,分明等了很久。我没有戳穿他,
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你淋雨会感冒。”他说。“你也会。”我说。
他笑了笑,没有再争。我们就这样一路推来推去,走到巷口的时候,
两个人的半边肩膀都湿了,可谁也没感冒。我画画时常有不满意的稿纸。
有时候一张画画坏了,随手揉成团,丢在一边。他不声不响地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抚平褶皱,仔细端详。“别扔了,”他说,“画得挺好的。
”“明明画坏了。”我说。“没有画坏这一说,”他把那张纸夹进随身带的画册里,
“每一笔都是你的心意,都值得被好好珍藏。不该被随意丢掉。”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后来我发现,那本画册里夹了很多东西。有我随手画的速写,
有我没画完的草稿,甚至有一张我只画了两笔就扔掉的线条。他都收着,一张一张,
叠得整整齐齐。我常常靠在他的肩头,听他平稳的呼吸,闻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巷子里的风很轻,路灯很暖,我们就这样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着。
我以为这样温暖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会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走到很远很远的以后。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天真得无可救药。五在一个满是落叶的傍晚,
我们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那天巷子里特别安静,连风都没有。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我们脚边,落在我们肩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蜷曲。
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安。我说不清那种不安从哪里来。也许是最近他总是看着我发呆,
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他有时候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也许是黄昏越来越短,天越来越凉,冬天快要来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我,
目光温柔又安静。见我转头,他弯了弯嘴角。“怎么了?”他问。“沈知砚。
”我喊他的名字。“嗯?”“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我问,“会不会永远都不离开我?
”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傻,太幼稚,太像小孩子问的。可话已经说了,
收不回来。他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让我心里一紧。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很宠溺,像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他看着我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当然。”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温柔,坚定,
像是盛满了整片星空。那种眼神能轻易把人溺死在里面。我溺进去了,没有一丝挣扎。
我没有丝毫怀疑。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把自己整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我把所有的快乐和期待都寄托在他身上,以为他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以为我们的爱情会像梧桐巷的落叶一样,岁岁年年,永不凋零。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他一直牵着我的手。走到巷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去哪?”我问。
“送你到家门口。”他说。“不用,就几步路了。”“让我送。”他说。我看着他,
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可我没多想,只是由着他牵着,一路走到我住的那栋老楼下面。
他在楼下站定,松开我的手。“到了。”他说。“嗯。”我点点头,“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他叫住我。我回头。他站在路灯下,米白色的风衣被灯光染成暖黄色。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疑惑,刚要开口问,他笑了笑。“没什么,
”他说,“上去吧。明天见。”“明天见。”我说。我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见我回头,他挥了挥手。
我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又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想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个眼神,
那个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后来我想,
也许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也许那时候他就在告别。只是我太笨,看不懂。
变故发生在一个雪夜。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那一年似乎比往年更冷,刚进十二月,
就下了一场大雪。雪是在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