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上的离婚协议林萧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身上的西装。西装是租的，袖口有点长，
领带打得也不太规整。但他尽力了，这三年，他尽力的事情不少，没一件办成的。“林萧，
快点！车队快到了！”门外传来宋雪儿的声音，冷冰冰的，像腊月里的井水。
林萧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眉清目秀，眼神却像个老头子，死气沉沉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推开门，宋雪儿站在走廊那头。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婚纱，妆化得精致，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很好看，
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可她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条狗没什么区别。“走吧。”她说。
林萧跟在她身后，走出酒店房间，走进电梯，走进一楼大厅。大厅里站着几十号人，
都是宋家的亲戚朋友。看见他们出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个上门女婿？”“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废物。”“听说在宋家待了三年，
啥也没干成。”“吃软饭的呗。”林萧听见了，假装没听见。这三年，他听得太多了。
宋家是江城的大户，做建材生意起家，城里一半的楼盘都用他们家的料。
宋雪儿是宋家的独女，长得漂亮，能力强，追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可她偏偏嫁给了他。
一个无父无母、没工作、没房子、没存款的穷小子。三年前，宋老爷子病重，
请了个算命先生。先生说，小姐命里有一劫，得找个八字相合的人冲喜，才能保老爷子平安。
找来找去，找到了林萧。林萧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十块。有人来找他，
说让他当宋家的上门女婿，他以为做梦。后来才知道，不是梦，是噩梦。婚礼办得仓促，
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没有宾客。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领了证，他就住进了宋家。
宋老爷子活过来了，算命先生说得挺准。可他在宋家的日子，从那天起就没好过。
宋雪儿不跟他同房，说看见他就烦。宋家的人不拿他当人，端茶倒水扫地擦桌，
比保姆还不如。外头的人叫他“宋家的废物女婿”，当面背后都这么说。他都忍了。可今天，
是他们的婚礼。补办的婚礼。宋雪儿说，宋家丢不起这个人，得补办一场，
让别人知道她嫁出去了，不是嫁了个空气。林萧以为，这是转机。车队到了，一排黑色奔驰，
头车上扎着鲜花。宋雪儿坐进头车，林萧想跟上去，被她拦住。“你坐后面那辆。
”林萧愣了一下，点点头，走向后面那辆车。婚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门口铺着红毯，摆着鲜花拱门，两排迎宾小姐穿着红旗袍，
笑得跟花儿似的。林萧下了车，站在红毯这头。宋雪儿已经走到红毯那头了，
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萧深吸一口气，踏上红毯。两边的宾客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笑，有人摇头。林萧走到宋雪儿身边，伸出手。宋雪儿没接他的手，
自己走进了宴会厅。林萧把手收回来，跟在她身后。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多桌，坐满了人。
最前面是个舞台，背景板上写着“宋雪儿小姐暨林萧先生新婚庆典”。
林萧看着那个“暨”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暨，意思是“和”。可他和她，
从来就不是“和”。婚礼司仪是个光头胖子，嘴皮子利索，开场白说得天花乱坠。
说宋雪儿是江城商界的明珠，说宋家是江城的企业楷模，
说今天这场婚礼是江城今年最盛大的喜事。说到林萧的时候，他卡了一下。
“新郎林萧先生……呃……是宋家的女婿，在宋家工作多年，
深得宋老爷子信任……”台下有人笑了。工作多年，说得挺好听，不就是吃软饭吃了三年吗？
林萧站在台上，脸上挂着笑，手心却在出汗。流程一项项走下来。交换戒指，喝交杯酒，
给父母敬茶。宋雪儿的父母坐在台下第一排，宋老爷子穿着红唐装，笑得合不拢嘴。
宋母也笑着，可看林萧的眼神，跟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没什么区别。林萧没有父母。
敬茶的时候，他对着空气敬了敬。台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终于到了最后一项，新郎致辞。
林萧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准备了三天，
写了十几遍稿子，可这会儿全忘了。“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很感谢宋家，
感谢雪儿，给我这个机会……”台下有人打了个哈欠。林萧继续说：“我知道我配不上雪儿，
我没本事，没钱，没背景。可我会努力的，我会好好对她，好好工作，好好……”“行了。
”宋雪儿打断了他。林萧转过头，看着她。宋雪儿没看他，看着台下。“爸，妈，
各位亲朋好友，”她说，“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台下安静下来。
林萧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宋雪儿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
我爸病重，算命先生说需要冲喜。我答应了。可这三年来，我和林萧之间，没有任何感情。
”林萧的脸色变了。“今天这场婚礼，不是补办的婚礼，”宋雪儿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给大家一个交代。告诉大家，我宋雪儿，从今天起，
恢复单身。”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林萧的脑子里嗡嗡响，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宋雪儿把协议书递给他。“签字吧。”台下鸦雀无声。
林萧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她的名字，
写着财产分割、子女抚养——他们没有子女，写着签字日期——今天。他的手在抖。三年。
他忍了三年。端茶倒水扫地擦桌，挨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闲话，他都忍了。就为了今天？
“签啊。”宋雪儿说。林萧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可眼神冷得像冰。
“雪儿……”他开口。“别叫我雪儿。”她打断他，“签字。”林萧的手攥紧了那份协议书。
他想说什么，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这三年来他哪里做得不好。可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所有人觉得他好欺负。好到让宋雪儿觉得，甩了他跟甩一条狗没什么区别。他拿起笔。
手还在抖。笔尖落在纸上，正要写下第一个字——砰！宴会厅的大门被人踹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黑鞋，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看着吓人。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萧身上。“林萧！”林萧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疤脸男大步走进来，走到舞台前，忽然单膝跪下。“属下参见殿主！
”全场哗然。宋雪儿愣在那儿，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差点掉在地上。林萧也愣住了。殿主？
什么殿主？疤脸男抬起头，看着他。“殿主，属下奉龙王之命，前来迎您回殿！
”林萧张了张嘴，想问龙王是谁，想问什么殿，想问——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十八岁那年，
师父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子，你记住，你爹不是死了，是走了。他走之前，
给你留了样东西。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黑龙。龙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疤脸男还跪在地上。
全场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林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疤脸男，
最后看了看宋雪儿那张煞白的脸。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笑自己这三年，
跟傻子一样。他放下离婚协议书，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二十几桌宾客，
看着第一排脸色铁青的宋老爷子，看着目瞪口呆的宋母，看着那个今天要甩了他的宋雪儿。
“各位，”他说，“不好意思，这婚，今天结不成了。”他把话筒往司仪手里一塞，
大步走下舞台。走到疤脸男跟前，他停下来。“起来，带路。”疤脸男站起来，躬身侧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萧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宋雪儿还站在舞台上，
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林萧看着她，笑了笑。“对了，忘了说。
那份协议，你自己签吧。签完烧了，就当没这回事。”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身后，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门外停着一辆车。不是奔驰，不是宝马，是一辆黑色红旗，老款的那种，
看着不起眼，可车牌号是五个零。林萧认识这个车牌。江城一号车，市领导的座驾。
疤脸男打开车门：“殿主，请。”林萧坐进后座。车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
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看见林萧进来，他点点头。“来了？
”林萧看着他。“你是谁？”“我姓周，周海。你叫我周叔就行。”“龙王是谁？
”周海笑了笑。“你爹。”林萧沉默了。三年前，师父跟他说，你爹死了。可刚才疤脸男说，
龙王派他来迎接。师父骗了他？还是周海骗他？周海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个信封。林萧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
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照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师父，年轻时候的师父，穿着军大衣，
笑呵呵的。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浓眉大眼，跟他长得有七八分像。他爹。
周海说：“你师父没骗你。你爹确实死过。十八年前，他被人暗算，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没死透，被人救了。救了之后，一直隐姓埋名，养了十八年的伤。”林萧攥着照片，
手指发白。“他现在在哪儿？”“在龙王殿。”“龙王殿在哪儿？”“在江里。
”林萧愣住了。江里？周海笑了笑，没解释，只是对司机说：“开车。”车发动了，
穿过市区，穿过郊区，一路往东开。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片江滩边上。林萧下了车，
看着眼前这条江。江水滔滔，一眼望不到边。“龙王殿呢？”周海指了指江心。
林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有了动静。江水开始翻滚，
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浪花溅起来，水雾弥漫，
隐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正在浮出水面。林萧瞪大眼睛。那是一艘潜艇。真正的潜艇，
黑色的，流线型的，足足有几十米长。它浮出水面，舱盖打开，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
站在艇身上，冲他们挥手。周海拍拍林萧的肩膀。“走吧，你爹等你很久了。
”一艘小艇把他们接上了潜艇。林萧这辈子没坐过潜艇，更没想到第一次坐就是在江里。
他跟着周海钻进舱门，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到一个舱室门口。周海停下来。“进去吧。
他在等你。”林萧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舱室不大，灯光昏暗，有张床，有张桌子，
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那人听见动静，
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林萧看清了他的脸。和照片上一样，浓眉大眼，轮廓硬朗。
只是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那双眼睛，
跟他一模一样。父子俩对视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过来。
”林萧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老人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可很温暖。
“像你妈。”他说。林萧的鼻子忽然酸了。他从小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
被人叫了十几年的野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现在，他见到了。
他爹就站在他面前。“爹……”他开口，声音有点抖。老人点点头。“嗯。我听着。
”林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我跟你说。”两人坐下，
老人开始说。说他当年是做什么的，说龙王殿是什么地方，说他当年怎么被人暗算，
说谁救了他，说他这十八年怎么熬过来的。林萧听着，像在听一个传奇故事。可他知道，
这都是真的。“你师父是我过命的兄弟，”老人说，“当年我把他托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