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蹲了五年零七天。铁门打开那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划在我的脸庞。五年了，
我第一次闻到外面的味道，没燃尽的汽油味，马路的尘土味，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哭。抬起头，一个熟悉的人影就站在铁门外十米的地方。
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勒出我曾经最熟悉的曲线，
头发染成了当下最潮的奶茶焦糖色，比起五年前那头黑长直多了几分俗艳，手里拎着爱马仕，
鳄鱼皮的，泛着油光。旁边还站了个男的，三十来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左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窝上，指尖还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像在宣告所有权。她看见我，
先是怔了半秒，然后微笑。笑得很甜，像五年前我给她买第一套房时她冲我撒娇的样子。
“阿诚！你终于出来了！”声音还是那么熟悉，软软的，又带点鼻音。我拖着步子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五年没穿过正常鞋，走路走的都有点不适应。走到她面前三步远，
我停了下来。她上下打量着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不过很快便掩饰过去了。“嗯，瘦了点，不过，还行。
”她把车钥匙抛给旁边的男人：“小陆，开后门让他上车。”叫小陆的男人挑了挑眉，
嘴角扯出一抹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按下钥匙，奥迪的后门“咔嗒”弹开。我没动，
原地站着风更大了，呼呼的吹在耳边。她裙摆翻飞，下意识往小陆怀里靠了靠，像怕冷。
“怎么？嫌后排挤啊？”她皱眉道，语气已经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要不是当年要不是你非要逞英雄，我这些年至于这么辛苦吗？”我低着头，轻蔑的笑了。
呼吸变得急促，肩膀抖得厉害。当年公司账户突然少了三千万。审计下来的那天晚上，
她跪在我的书房门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阿诚，救救我，爸妈会死的，
孩子以后没妈了，你快救救我”我信了她，
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签字文件全往自己身上揽。警察上门时，她躲在卧室门后，
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在我被铐走前，她冲出来抱住我。眼睛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诚，我等你回来，公司还是我们的”当时我只来得及摸摸她的头。“没事，别怕，
麻烦照顾好一切。”五年时间，她把公司做上市了。敲钟那天，我在号子里电视上看着她，
高开叉的红色礼服，站在C位，是如此耀眼。镜头给她特写的时候，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多么的开心。而我，为了她坐在水泥墩上啃着窝窝头，编号1803。
现在她竟然让我坐后排？？？我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的内心，空气弥漫着她的香水味。
还是五年前我送她的那款。只是现在，味道变淡了，像是掺了水。我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皮座椅冰得刺骨，和我现在都心情一样。小陆从后视镜里斜我一眼。“哥们，
听说你在里面练了一身腱子肉？”我静静的看着窗外飞驰的高架，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在眼前闪过，轻声回道：“练了点别的。”她从副驾转过身，
皱着眉开口道，“别阴阳怪气了，行不行？等会儿到家，我先给你转五十万。
”“够意思了吧？阿诚”五十万，呵。当初我替她背的三千万，到现在只值五十万。
我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五年前被带走的那晚，她亲手把婚戒摘了下来，
说怕我在监狱里弄丢了，等我出来再戴回去。可现在她脖子上挂着颗鸽血红，至少五克拉，
至少价值千万。灯光一晃，晃的刺眼。我沉默着不说话，车里格外安静。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作响。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监狱最后那晚。
老杨头——隔壁监舍的诈骗犯，七十多岁，被判了无期。他抽着最后一根手工卷烟，
递给我半截。“小子，出去以后，记住两条。”“第一，最恨的人，别急着弄死。”“第二，
把刀磨快点，但别自己先拿。”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
“因为啊，亲手捅下去，太便宜他们了。”我再次睁开眼，车已经下了高架。
前面是江景别墅区，灯火通明。车停下，她和小陆已经下车。她站在门口等着我，
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哒咔哒的，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我慢慢走过去，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进去吧。”我跨进门，客厅很大，
装修的很简约又不失豪华，落地窗外是很美的江景。瞥眼一看，茶几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签名处已经盖了她的章。红色的，很刺眼。她踢掉高跟鞋，盘腿坐到沙发上，
裙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腿，然后点了根烟，呼～吐出一口。“签了吧，阿诚。
”“五年了，大家都该往前看了。”2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根细长的女士烟烧到一半，
烟灰颤颤巍巍地往下掉。如同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伪装。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紧紧捏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边缘已经被我指尖揉得发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她眼前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把她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遮得朦胧不清。“阿诚，别磨蹭了。”她的声音软中带刺，
带着点施舍的味道。“签完字，我让人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五十万打到你卡上，
够你重新开始了吧？”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像把钝刀，在我胸口慢慢搅动。
五年的牢饭吃下来，我最怕听的就是这句。让我想起刚进去那会儿，
狱警第一次点名喊“1803”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应，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她会在每个探监日出现。结果呢？头三个月，她来了两次。
第一次带来的红烧肉，热腾腾的很好吃，哭着说公司乱成一锅粥，她每天加班到凌晨。
第二次，她只坐了二十分钟。见我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说有紧急会议。后来，
她就再也没来过。我问过狱友老杨头。他眯着眼抽烟，吐出一句：“小子，女人啊，
一旦尝到自由的味儿，就回不去了。”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而且信得死死的。
我慢慢走到沙发对面，弯腰把离婚协议搁在茶几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敲一扇早已关死的门。“小陆呢？”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愣了愣，
眼神往厨房里飘。“他在切水果。”切水果。多么体贴啊。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生日那天。
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小蛋糕，蜡烛插得歪七扭八，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说这是她收过最浪漫的礼物。现在她有个人给她切哈密瓜，切得整整齐齐，还摆成心形。
我喉咙发紧，强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我强行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情。声音略带轻颤。
“孩子……到底是谁的？”这句话问出口，她手里的烟猛地抖了一下，烟灰扑簌簌落了一地。
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慌乱。“阿诚，你有完没完？”她声音拔高，
带着点歇斯底里，“五年了！你还要翻旧账是吧？”我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盯着她。
盯着她那双曾经只为我弯成月牙的眼睛。现在却在疯狂闪躲。
厨房里传来刀切水果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像在切在我的心上。我忽然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五年前，你跪在我书房门口，说孩子是我的，说要是公司倒了，
孩子以后连学都上不起。”她下唇咬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我……我当时没办法。
”“没办法？”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所以你就顺势把我送进去，
自己带着钱和男人，把公司做上市？”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沙发，带起一阵风。“对！
就是这样！”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公司那时候窟窿那么大，我不狠一点，
我们全完了！”狠一点。这三个字像把火，瞬间点燃了我胸腔里那团压了五年的东西。
我一步跨过去，离她只有半臂距离。她下意识后退，膝盖撞到茶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她困在中间。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还是那款，可现在闻着，只觉得呛。“你狠，我比你更狠。”我一字一句，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睁眼第一件事，
就是想你会不会来探监，想孩子会不会叫别人爸爸，想你会不会把我们的婚纱照扔了。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笑了，
笑得眼角发酸。“对不起值几个钱？”厨房的脚步声近了。小陆端着果盘出来，看见这一幕，
手里的盘子差点落地。“你们……在干嘛？”他声音发虚，却还强撑着往前走一步。
我没回头，直直盯着她。“问你女人，五年前我被抓那天晚上，她在哪家酒店开的房？
”小陆脸色瞬间煞白。果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哈密瓜滚了一地，汁水溅到地毯上。
她腿一软，直接坐回沙发。“阿诚……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后腰摸出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那是她五年前写给我的“保证书”。
正面是娟秀的字迹，一句一句写着等我回来。反面，
却有一行圆珠笔潦草的小字——“他进去了，钱到手，今晚8点，丽思酒店1808。
”落款是她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我把纸拍在她脸上。纸张贴着她的脸颊，
慢慢滑落。她伸手去接，却只抓到空气。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落地窗外江水拍打堤岸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心跳。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五年牢里练出来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把后背留给墙。小陆咽了口唾沫，
声音抖得不成调：“哥……有话好说……”“好说。”我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