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三年秋,连绵的秋雨把川南隆昌城浸得一片湿冷。
城外驿道被马蹄与独轮车碾得坑洼不平,一踩便是半腿泥污。南关春牛坪上,雾气终日不散,
那座奉旨兴建的青石功德坊已近落成,五重檐歇山,四柱三门,石料采自本地深山,
经霜经雨,泛出一层沉凝如铁的冷光。坊心“乐善好施”四个大字已然阴刻成型,笔力沉稳,
唯独“善”字下方少了两点,匠人说是主家定下的规矩,行善之路无穷无尽,字不可写满,
路过的乡民远远望着,有人赞叹家风谦和,也有人私下嘀咕,一字残缺,
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诡异。隆昌地处川南要冲,东接泸叙,西连成渝,
盐帮、茶商、马帮往来不绝,城内外茶馆林立,竹椅竹桌沿街排开,
一碗老鹰茶能从清晨坐到日暮。此地民风既悍且朴,敬天地、重风水、崇功德,
但凡牌坊庙宇,必受乡民敬重,逢年过节,总有人携香烛纸火前来祭拜。城中大户世代聚居,
尤以云顶山寨一族最为显赫,寨墙高筑,田产广布,粮库充盈,数十年前,
族中一位老者乐善好施,捐义田、设义学、建栖流所,扶困济贫,养鳏寡孤独,
乡里感念其德,交口称善。时隔多年,其后世子孙感念旧德,多方奔走,上下打点,
终于请得御批,为先祖立一座功德牌坊,以示表彰。消息传开,阖县称颂,
都道是百年不遇的盛事,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时常把这段善举编入段子,讲得满堂喝彩。
谁也不曾想到,上梁铭文的前夜,竟出了人命。四更时分,寒雾最浓,
连灯火都被浸得昏黄黯淡。守坊的杂役提着桐油灯巡夜,灯花猛然一爆,光晕扫过坊基,
照见地上蜷着一具身躯。他壮着胆子凑近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瘫坐在泥水里——全县手艺最精的石匠头领,倒在冰冷的青石之上,
胸口深深插着一柄刻石凿子,鲜血顺着石缝漫开,在雨水中凝成暗紫痕迹。
他右手死死攥着半张潮湿的拓片,那正是次日要嵌上坊壁的功德铭文,指节青白,
至死不肯松开。知县周景堂接到禀报时,正在签押房核对秋粮奏销册。有清一代,
知县掌一县治理,决讼断辟、劝农赈贫、讨猾除奸、兴养立教,事无巨细,皆系于一身。
秋粮奏销更是关乎官员考成,稍有疏漏,便会被上司申饬追责,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披衣起身,带着刑房书吏与仵作,
一行数人提着灯笼冒雨赶往现场。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影在高大的坊柱上忽明忽暗,
映得青石纹路狰狞,气氛阴森逼人。仵作是多年老吏,深谙清代验尸规矩,
流程一丝不敢马虎。他先看尸身方位,再查伤痕深浅,俯身细查片刻,便已心中了然。
死者胸口凿伤深透要害,可创口血痕暗沉,并无鲜活喷溅之状,后脑另有明显钝器击打伤,
骨裂隐现,皮肉浮肿,分明是先遭人重击昏厥,再被人将凿子刺入胸口,伪作自尽模样。
周景堂心头一沉,御批工程前夜匠人惨死,此事若处置不当,不仅惊动府台,
更会牵动地方士绅盘根错节的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主持建坊的族中主事人年约四十,身着青绸长衫,面容温雅,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玉坠,
礼数周全,面对询问应答沉稳,并无半分慌乱。他只说石匠头领为赶工期,
执意深夜独自修刻铭文,自己再三劝阻,对方却说御批工程不可延误,坚持留下独作,
不料竟生此惨祸。问及“善”字缺笔一事,对方只答是先祖遗训,行善之路无穷尽,
一字写满反为自满,不敢有辱先人之意。周景堂不再多问,命差役将尸身抬回殓房安放,
又带人仔细搜查匠人居所。川南石匠多有手记,或记工期账目,或记凿刻心得,
或记乡野趣闻,陈老石也不例外。一本泛黄线装册藏于床头木箱深处,
前半本皆是石料尺寸、笔画深浅、工期安排,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唯独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墨渍被雨水晕开,断断续续写着几行字:善字两点,一为银,一为人。点被挖,银失踪,
人埋底。这番字句如惊雷入耳,周景堂当即带人返回春牛坪,命差役顺着基座小心开挖,
不得损坏青石结构。隆昌多雨,地基以三合土反复夯实,坚硬如石,差役轮番上阵,
刨土不到两尺,锄头便撞上硬物,发出沉闷的声响。泥土缓缓拨开,
一具早已发白的骸骨显露出来,颈骨折断,头颅歪斜,显是横死之状,骨旁一枚铜制腰牌,
上面刻着府中管账字样,纹饰老旧,一看便是数十年前的信物。消息传开,围观乡民哗然。
川南乡土最重阴宅风水,旌表善举的功德坊,地基之下竟埋着无名尸骨,简直是天大的忌讳。
流言如潮水般在茶馆酒肆间蔓延,昔日称颂之声,转瞬变成猜疑与非议。
有人说那老者看似行善,实则心狠手辣,有人说管账先生定是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
才被悄无声息灭口,更有老人摇头叹息,说云顶寨的水,比隆昌河还要深,
寻常人根本探不到底。周景堂当即传讯府中旧仆,连问数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清代大户人家,主仆名分极重,背叛主家者,轻则逐出门墙,重则性命不保,即便面对官府,
旧仆也多有顾忌。直到请来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仆,刑房书吏稍加威吓,又晓以利害,
老人终于撑不住,哆哆嗦嗦道出一段陈年秘事。他说那位被称颂数十年的老者,虽有善举,
却也暗中虚报善款,侵吞赈银,所谓义田千亩,田租大半归入私库,对外不过是装点门面,
收买人心。这位埋在地基下的管账先生,正是因撞破隐秘,掌握了真凭实据,
才被悄无声息除去,埋骨于此,以绝后患。周景堂立刻派人调取县衙旧档,核对田产账目。
有清一代,田产捐置皆有官府备案,鱼鳞册、黄册层层登记,分毫难瞒。旧档一查便知端倪,
账册上所记义田善款,与实际支出相去甚远,上报捐银万两,实际支出不过三成,
剩下的银两会总去向不明,桩桩件件,都似印证了老仆之言。一时间,
善人伪善、藏尸灭口的说法,传遍隆昌城乡,连平日里与云顶寨交好的士绅,都纷纷避嫌,
不敢再与之往来。就在案情看似明朗之际,主事人捧着一封尘封书信来到县衙,神色哀戚,
说自己也是方才于旧宅密室夹缝中寻得,经族中老者辨认,确为先祖亲笔。信中言语恳切,
自陈一生行善,却也有私心过错,一时糊涂害人性命,晚年日夜不安,心神不宁,
故而埋下白银五万两,以待后人挖出,弥补罪过,赎清罪孽,以求心安。周景堂半信半疑,
按信中所指方位,命差役在坊侧土中向下挖掘,不过数尺,便触到木箱棱角,
五只木箱依次出土,打开一看,银光耀眼,整整五万两白银,码放整齐,封存完好。
主事人当场痛哭流涕,长跪不起,称自己多年不知先祖隐秘,建坊只为追思功德,以示孝心,
愿将银两悉数上缴,充公入仓,以补当年亏欠。乡民听闻此事,无不唏嘘感叹,
有人叹人心难测,一世善名竟藏如此龌龊,有人赞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即便前人有错,
后人也算是弥补过失。此案看似证据确凿,供词齐全,便可就此了结,归档上报。
可周景堂望着坊上那缺笔的“善”字,总觉心头不安,仿佛有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拔不出来,也落不下去。手记所言两点,银已现世,人已出土,可坊上字迹依旧残缺,
那两点背后,显然还有未尽之秘,还有未明之事。不久,石匠之子怀抱一块残石来到县衙,
衣衫破旧,面色憔悴,泣声告知,这是父亲生前偷偷换下的铭文残片,藏于床底,
不敢让人发现。其父生前反复叮嘱,铭文所记义田之数有误,不能写错先祖功德,
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将真相告知官府。周景堂接过残石,仔细比对坊上原文,
只见原文刻着“义田一千亩,负郭上腴,不靳捐租培族党”,其中“一千亩”的“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