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砸在地上。“妈,你清醒一点。”“一个捡破烂的糟老头子,
拿这种地摊货就想把你骗走?”“这房子是我的。”“你想跟他过,就给我滚出去。
”奶奶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蹲下身,把摔开的盒子盖好。然后,
她看着那个被我爸称为“糟老头子”的男人。他叫季临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凌厉。但那丝凌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奶奶的心疼。
第一章“刘建军,你闹够了没有。”奶奶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爸刘建军,此刻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胸膛剧烈起伏,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我闹?”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妈,
你今年七十了,不是十七。”“你找个什么样的我不拦着,但你看看他。”他的手指,
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直直戳向季爷爷。“浑身上下加起来有二百块钱吗?”“一个孤寡老头,
没儿没女,图你什么,不就图你这套房子吗。”绝了,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
就是把财神爷往外推。我站在一旁,心脏狂跳。这可是季临渊啊,
财经杂志上那个只肯露个侧影的季氏集团创始人。我上个月为了毕业论文,
研究他的发家史研究到半夜三更。救命,我能不能现在立刻假装不认识我这个蠢爹?
季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手上拎着的网兜里装着两颗大白菜。
他确实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但他手腕上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手表,
是我在奢侈品杂志上看到过的,百达翡丽的限量款,估价后面有好多个零。
我爸当然看不懂这些。他只看得到那件中山装的领口,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我跟临渊的事,不用你管。”奶奶站起身,把那个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我们明天就去领证。”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我家客厅里轰然引爆。
我爸的眼睛瞬间红了。“领证?”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变成了咆哮。“你要是敢跟他领证,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儿子。”“这房子,
你也休想再住一天。”“我明天就带人来换锁。”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中屹立了七十年的青松。“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没有资格赶我走。”我爸被噎得说不出话,
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自己的母亲。“老不正经。
”“你对得起我死去的爸吗?”“他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找野男人。
”我爸已经死了十五年了,这叫尸骨未寒?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爸,你能不能闭嘴。
”我冲过去,挡在奶奶面前。“奶奶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我爸愣了一下,
随即把怒火转向我。“刘思思,你懂个屁。”“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什么狗屁幸福,钱和房子才是最实在的。”“她被骗了,我们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一直沉默的季爷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会图玉昭的任何东西。”“相反,我会给她我能给的一切。”我爸嗤笑一声,
上下打量着他。“你给?你拿什么给?”“拿你捡破烂攒下的废品吗?
”“还是拿你那每个月三百块的低保?”羞辱。赤裸裸的羞辱。我看到季爷爷的拳头,
在身侧悄悄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看了一眼奶奶,又缓缓松开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爸。“你会后悔的。”“后悔?”我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刘建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好好读书。”“但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会后悔。
”“一个骗子,一个老糊涂,你们俩凑一对,赶紧滚出我的房子。”奶奶的脸色,
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知道,我爸那句“老糊涂”,
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了她的心里。她这辈子最要强,最骄傲。临了,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
骂作老糊-涂。第二章那一晚,奶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我爸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他不停地给我妈打电话,控诉奶奶的“罪行”。
“你听听,这像话吗?七十岁的人了,还要再婚。”“对方就是个骗子,图我们家房子的。
”“我绝对不同意,明天我就去把她身份证户口本都藏起来。”我妈在电话那头劝他。
“建军,妈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有个人陪着也好。”“你先别这么激动,好好跟妈说。
”“好好说?”我爸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她现在被那个老骗子灌了迷魂汤,
什么都听不进去。”“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呼呼喘着粗气。我端了一杯水过去。“爸,你别这样。”“季爷爷不是骗子,他人挺好的。
”我爸一把挥开我的手,水洒了一地。“你也被他骗了?”“刘思思,我告诉你,这个家里,
现在我说了算。”“谁要是敢帮着那个老骗子,就跟她一起滚出去。”我看着他扭曲的面孔,
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我爸,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温情,只剩下算计和焦虑的中年男人。
他担心的不是奶奶被骗,他担心的是那套价值三百万的房子,会落到外人手里。
第二天一早,我爸真的说到做到。他趁奶奶还没起床,溜进她房间,翻箱倒柜。
我冲进去阻止他。“爸,你干什么,这是犯法的。”他一把推开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
翻出了奶奶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揣进自己怀里。“犯法?”他冷笑。“我是她儿子,
我这是在保护她。”“没有这些东西,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去领证。”他前脚刚走,
奶奶的房门就开了。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她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一切。“思思,帮我把桌上那个盒子装起来。
”我愣住了。“奶奶,你要去哪?”“去开始我的新生活。”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我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为你们爸,为你,为你爸。
”“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我跑过去抱住她。
“奶奶,我支持你。”“不管你去哪,我都支持你。”她拍了拍我的背,很轻,很温柔。
“好孩子。”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跑去开门,是季爷爷。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
虽然依旧朴素,但熨烫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思思,我给你们熬了点粥。
”他看到屋里的行李箱,眼神闪了闪,但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保温桶递给我,
然后走到奶奶面前。“玉昭,准备好了吗?”奶奶点点头。“走吧。”他们两个人,
一个提着行李箱,一个空着手,就像一对最普通的老夫妻,准备出门散步。他们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要变天了。
我爸回来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愣了足足有半分钟。他冲进奶奶的房间,
看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空了一半。他疯了一样冲出来,抓住我的肩膀。“你奶奶呢?
”“她人呢?”我平静地看着他。“走了。”“跟季爷爷走了。”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怀里,还揣着他以为能锁住奶奶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他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她能去哪……”他永远不会明白,能锁住一个人的,
从来不是一纸证-明,而是爱和尊重。而这两样,他一样都没给过奶奶。
第三章我爸彻底慌了。他开始疯狂地给奶奶打电话,但电话那头,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他开始给我妈,给我舅舅,给所有亲戚打电话,让他们帮忙找人。
他把奶奶形容成一个被骗子拐走的神志不清的老人。亲戚们被他搞得鸡飞狗跳,
但没有一个人找到奶奶的踪迹。一个星期后,我爸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他以为是奶奶出事了,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结果,是季爷爷报的警。报警原因,
是我爸非法侵占他人财物——奶奶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爸在派出所里,
被民警同志严肃地批评教育了一番。他灰头土脸地把东西交出来,还写了一份保证书。
从派出所出来,他整个人都蔫了。他想不通,那个看起来任人拿捏的老实头,怎么敢报警。
他更想不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奶奶,到底能去哪。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里没有一丝同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又过了一个星期,
我收到了一个来自瑞士的包裹。里面是一块巧克力,和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背景是阿尔卑斯的雪山,奶奶和季爷爷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挨着头,
笑得像两个孩子。背面是奶奶的字迹,很娟秀。“思思,勿念。我们在环球旅行,这里很美。
替我照顾好自己。”我把明信片举到我爸面前。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都直了。“环球旅行?
”他一把抢过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她哪来的钱?
”“那个老骗子把她的养老金都骗光了。”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和奶奶的视频通话记录。
视频里,奶奶坐在一艘巨大的邮轮上,身后是碧蓝的大海和海鸥。她气色红润,精神矍铄,
看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年轻了十岁。“思思啊,我们现在在去往加勒比海的路上。
”“你季爷爷说,年轻的时候就想带我坐一次邮轮,现在总算实现了。”季爷爷在一旁笑着,
往奶奶碗里夹了一只剥好的大虾。我爸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到了邮轮上奢华的装潢,看到了奶奶桌上精致的餐点。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一切,
都不是奶奶那点退休金能负担得起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开始在屋子里转圈,
嘴里不停地念叨。“那个老头子,到底是什么人?”“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我爸的脑子里,永远只有阴谋和算计。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不图回报的爱。我收起手机,淡淡地说。“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
季爷爷不是骗子。”“也许,他真的很有钱。”我爸停下脚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有钱?”“刘思思,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一个有钱人,会穿得像个捡破-烂的?
”“一个有钱人,会拎着白菜来我们家?”“一个有钱人,会被我指着鼻子骂都不还口?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我懒得再跟他争辩。夏虫不可语冰。
一个人的认知,是无法超越他的眼界的。我只知道,奶奶现在过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第四章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成了我爸获取奶奶信息的唯一渠道。奶奶和季爷爷每到一个地方,
都会给我寄明信片,或者打视频电话。他们在埃及的金字塔前,骑着骆驼。
他们在巴黎的铁塔下,吃着冰淇淋。他们在日本的温泉里,泡着脚。他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做了很多很多我爸这个年纪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每一次视频,奶奶的笑容都多一分,
我爸的脸色就黑一分。他从一开始的暴怒,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沉默。
他不再骂季爷爷是骗子了。因为那些视频里的场景,
那些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奢华酒店和私人飞机,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那个被他看不起的“糟老-头子”,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季爷爷的身份。“思思啊,你奶奶……有没有说,你那个季爷爷,
以前是做什么的?”“没有。”“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不知道。
”我一问三不知,把他急得抓耳挠腮。他甚至开始讨好我,给我买新手机,给我零花钱。
真是可笑。早点对奶奶有这份心,何至于此。这天,我正在房间里看书,
我爸突然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是我奶奶的。
他指着其中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思思,你看看,这个是不是那个老……你季爷爷?
”我凑过去看。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奶奶,扎着两个麻花辫,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