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七十大寿,我作为上门女婿,在厨房里满头大汗。妻子顾微端走最后一盘菜,
回头冷冷地瞥我一眼:“待会儿别上桌,我嫌丢人。”宴席上,
小舅子顾航捧出一方“传世古砚”,说是花八十万给岳父的寿礼,满堂喝彩。
岳父激动得手都发抖。我从门缝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块用烂石头做旧的假货。
我没忍住,走出去轻声说:“爸,这砚台……”妻子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个废物懂什么!
滚!”就在这时,门外一阵骚动,本市收藏界的泰斗,
人称“砚圣”的陈老先生竟亲自登门拜寿。他路过那方砚台时,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走开,
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对我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您隐居三年,
我可算找到您了!”第一章 油烟里的囚徒厨房里的油烟味,像一张黏腻的网,
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我正低着头,费力地刮着最后一条鲈鱼的鳞片。鱼鳞很顽固,
一片片粘在刀刃上,又被我用指甲抠下去,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抽油烟机在头顶轰鸣,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吞噬着热气,也吞噬着我的思绪。
今天是岳父顾振国的七十大寿。客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像潮水一样,
一波波地漫过厨房的门,拍打在我身上,却都与我无关。我只是这个家的上门女婿,林默。
三年前,我入赘到顾家,从那时起,这个十平米的厨房,就成了我的主要领地。“林默,
那个清蒸鲈鱼好了没有?客人都等着呢!”妻子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
从门外刺了进来。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顾微,我的妻子。
我有时会盯着她的照片发呆,试图从那张精致的脸上,
找回三年前她对我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想找个对我好的人”时的温柔。可现在,
那份温柔早就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耐烦和鄙夷。我将蒸好的鲈鱼端出来,
小心翼翼地淋上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葱丝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在油烟中弥漫。
这是我唯一能获得一点点成就感的时刻。顾微走进来,看也没看我,直接端起盘子。
她的手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钻戒,是她弟弟顾航上个月送的。那光芒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记住,待会儿就在厨房吃,别出去。”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警告我,
“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出去给我丢人。”我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湿棉花,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门关上了,将客厅的喧嚣与厨房的孤寂彻底隔开。我靠在冰冷的灶台上,
听着外面岳父爽朗的大笑,听着小舅子顾航意气风发地吹嘘着他新谈成的生意,
听着那些宾客们一句句的奉承。“顾老,您可真有福气啊,儿子这么能干!”“是啊,
顾航现在可是我们市里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我自嘲地笑了笑,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能让我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三年前,我为什么会答应入赘?那时的我,
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摧毁我整个人生的变故,心如死灰。是顾微,像一道微光照了进来。
她说她喜欢我的安静,喜欢我为她做饭时的样子。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
一个可以让我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的地方。可我错了。这个家不是港湾,是另一个牢笼。
我的安静,在他们眼里是窝囊;我包揽所有家务,在他们眼里是理所应当。我越是退让,
他们就越是进逼。“砰”的一声,厨房门被推开,小舅子顾航探进头来,他喝得满脸通红,
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和炫耀。“喂,废物,出来见识见识世面。”他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给我爸准备的寿礼,让你开开眼,省得你这辈子都不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我不想去,
但他的眼神不容拒绝。我默默地摘下满是油污的围裙,洗了洗手,跟着他走了出去。
第二章 一眼假的“传世古砚”我一走出厨房,客厅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好奇、轻视,还有一丝不易察 Veľ的怜悯。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子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溅上的油渍,
和这满屋子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宾客格格不入。顾微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谁让你出来的?”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客厅中央的红木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顾航得意洋洋地站在桌边,在众人的簇拥下,他像个即将揭晓惊天秘密的魔术师。“爸,
这可是我托了好多关系,花了大力气才淘换来的宝贝!”顾航的声音洪亮而做作,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岳父顾振国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
我儿子有心了!”在众人的期待中,顾航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盒。一抹沉静的紫色,
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那是一方砚台。“哇——”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那砚台呈长方形,色泽紫中带青,上面雕刻着祥云绕月的图案,刀工看起来颇为古朴。
在灯光的照射下,砚台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这是……端砚?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宾客凑上前,扶了扶眼镜,啧啧称奇,“看这石品,这包浆,
恐怕是明代的老东西啊!”顾航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他清了清嗓子,
大声宣布:“张总好眼力!这可不是一般的端砚,这是明代制砚大师顾二娘的真品!
我花了足足八十万才拿下!”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锅。
宾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顾航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我的天,八十万买一方砚台,
顾航真是大手笔!”“顾老,您这儿子,将来必成大器啊!”“这才是孝心,
不像有些人……”有人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岳父顾振国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戴上老花镜,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砚台,凑到眼前反复端详,
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东西,好东西啊……”顾微也满脸骄傲,她走到顾航身边,
亲昵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看向我的眼神里,鄙夷又加深了一层。仿佛在说,你看看我弟弟,
再看看你,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像个局外人。
从顾航打开锦盒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落在了那方砚台上。只一眼,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假的。假得离谱。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别人眼里温润的包浆,在我看来,
不过是用化学药剂和猪鬃刷反复打磨出来的贼光。那看似古朴的刀工,
在关键的转折处却显得生硬无力,分明是现代电动工具留下的痕迹。最可笑的是那石品,
真正的老坑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呵气即可成珠。而眼前这块,石质疏松,
颜色也是用染料浸泡而成,行话叫“穿靴戴帽”,败絮其中。这东西,别说八十万,
连八百块都嫌多。我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一种久违的、被压抑了三年的本能,
像一头沉睡的狮子,在我心里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对技艺的尊重,对赝品的憎恶。
我看到岳父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块假砚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我看到顾航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仿佛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我应该闭嘴。我知道,
只要我保持沉默,就能相安无事。说出来,只会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让顾家颜面尽失,
而我,这个上门女婿,将会承受所有人的怒火。我的理智在疯狂地对我呐喊:闭嘴!林默,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别再惹麻烦了!可是,我的嘴却不听使唤。
或许是那杯闷酒的后劲上来了,或许是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和虚伪。
我看着岳父那张被蒙蔽的、幸福的脸,那句提醒的话,就像一根不得不吐出来的鱼刺,
卡在我的喉咙里。我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爸,”我的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这砚台……是假的。
”第三章 一记耳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谈笑声、赞叹声、杯盘碰撞声——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部打在了我的身上。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岳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捧着那方砚台,
动作停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顾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微。“啪!”一声清脆的巨响。我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林默!你疯了!
”顾微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充满了愤怒和羞耻,“你一个废物,你懂什么!滚出去!
”她这一巴掌,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的播放键。整个客厅瞬间又“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上门女婿是脑子坏了吧?敢在这种场合捣乱?
”“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顾航有出息!”小舅子顾航也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嫉使我!我花八十万买来的东西,
你说假的就假的?你这辈子见过八十万长什么样吗?”他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却没有躲。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又看向岳父,一字一句地重复道:“爸,
它真的是假的。石料不对,包浆是做旧的,雕工也……”“够了!
”岳父顾振国猛地把砚台往桌子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这个……逆子!”他终究没骂出更难听的话,
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顾振国对着顾微怒吼,“我不想再看到他!”顾微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地往外拖。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很疼。“你听见没有!滚!我们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没有反抗,任由她拖拽着。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变冷,变硬。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说一句真话,会这么难。就在我被拖到门口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在几位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客厅里有人认出了他,发出一声惊呼。
“那不是……陈文山陈老先生吗?”“哪个陈老?”“还能有哪个!咱们市里收藏界的泰斗,
人称‘砚圣’的陈文山啊!”“天哪,他怎么会来?”一时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顾振国也顾不上生我的气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
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陈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老在收藏界的地位,如同泰山北斗。他能亲自登门拜寿,对顾家来说,是天大的面子。
陈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却像雷达一样,在客厅里缓缓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八仙桌上那方“传世古砚”上时,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便不屑地摇了摇头,
然后移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陈老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
落在了被顾微拽着胳膊,狼狈不堪的我身上。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推开挡在身前的顾振国,
拨开围观的人群,一步一步,径直向我走来。整个客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砚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顾微也愣住了,
抓着我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陈老走到我面前,站定。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
从我洗得发白的T恤,到我沾着油渍的裤子,最后,目光停在我那张还带着五道指印的脸上。
他的眼眶,竟然慢慢地红了。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这位在收藏界受万人敬仰的老人,
对着我,这个在顾家毫无地位的上门女婿,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您隐居三年,我可算找到您了!
”第四章 砚圣的弟子“先生?”这两个字,像两颗惊雷,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顾振国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谄媚的笑容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顾航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惨白,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顾微更是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陈老,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不可置信。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仿佛刚刚那一巴掌,不是打在我的脸上,而是打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我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陈文山,我当然认识他。
他是国内顶尖的古砚收藏家和鉴定家,也是我师父秦老生前的至交好友。三年前,
我还在京城的时候,曾在他家里见过他几次。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和我重逢。“陈老,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下意识地想撇清关系。
过去三年的隐姓埋名,让我对曾经的身份充满了抗拒。“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陈老激动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林先生,您的样貌或许变了些,
但您这双眼睛,这股子神韵,我化成灰都认得!三年前,秦老仙逝后,您便销声匿迹,
我们整个圈子都以为您……唉,没想到您会在这里!”他的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陷入了呆滞。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宾客,颤颤巍巍地指着我,
问陈老:“陈……陈老,您说的这位林先生,难道就是三年前,在京城琉璃厂,
仅凭一方残砚,就断定出一座千年古墓位置,人称‘少年砚圣’的那位……”“除了他,
还能有谁!”陈老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惊呆了的宾客,朗声说道,
“各位,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林默先生,乃是‘九州砚王’秦百川的关门弟子,
也是秦老唯一的传人!”“九州砚王”秦百川!这个名字一出,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对于真正懂行的人来说,
这个名字就代表着华夏古砚鉴定和修复领域的最高峰。秦老的作品,
被各大博物馆奉为镇馆之宝;秦老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方古砚的身价是上天还是入地。
而我,林默,这个在顾家当了三年上门女婿,被呼来喝去,被认为是废物的人,
竟然是秦百川的唯一传人?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顾振国的身体晃了晃,
幸好被旁边的宾客扶住。他看着我,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恐惧。他想到了这三年来,
自己是如何对待这位“砚圣”传人的,想到了自己刚才那句“逆子”,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顾航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只看一眼,
就敢断定他那方花了八十万的砚台是假的。在真正的“砚圣”面前,他那点小伎俩,
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而顾微,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