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叔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出血。他搬空了我家。
连我床底下那个都是硬币的存钱罐,都踹开拿走。大年三十,我买了张最便宜的火车票,
47块。零点,我跪在车厢连接处,对着窗外给我爹磕头。第三个头磕下去没起来。这时候,
车门开了。有人抱着骨灰盒过来,在我旁边跪下。1我爸头七那天,
我跪着烧完最后一沓纸钱。手机响了十七次。我没接。知道是谁。催债的。腊月二十九,
早上九点。门被踹开的时候,我刚睡着。是我叔——我爸亲弟弟。他带了三个人进来,
没说话,先踹了我一脚。我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棱角上,血一下就流下来了。“钱呢?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他从我兜里翻出手机,拿着我的手,用指纹解了锁。
看了一会儿余额,笑了。“347块?”他把手机摔在我脸上。“你爹借我五万。二分利。
连本带利八万。拿钱。”我说不出话。血流到脖子里,黏糊糊的。他开始搬东西。电视机。
我爸留下的那台旧冰箱。电饭煲。我床底下那个存钱罐——我攒了一年,一毛五毛的硬币,
都塞在里面。他把存钱罐拿起来,摇了摇。听见硬币响,笑了,扔给身后的人。“砸开。
”我看着那个存钱罐被摔在地上,裂开,硬币滚了一地。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往兜里装。
装完了,站起来,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碎瓷片。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大年三十之前,
再凑三万。不然你这房子,我找人收了。”门摔上。我在地上躺了很久。血干了。
痂糊在后脑勺上。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我爸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光掉眼泪。
我想跟他说,爸,你走了,我也快活不成了。但我说不出来。就这么躺着。直到天黑。
2腊月三十早上。我翻出户口本。我爸那页,盖着“注销”。我妈那页,早就注销了。
就剩我。孤零零一页。我把户口本揣进兜里,出门。街上全是人。拎着年货的,抱着孩子的,
有说有笑。我低着头走,怕人看见我后脑勺上的血痂。到火车站,排队。“去哪?
”我看着售票窗口后面那张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到底去哪?”“最便宜的。”我说,
“越远越好。”她看了我一眼,打出票来。K429,硬座,47块。还剩300。
我全取出来,塞进内兜,贴着肉。下午三点发车。我在候车室坐着,看别人一家一家进站。
有个小孩在吃糖葫芦,他爸抱着他,他妈在旁边笑。我站起来,去厕所。把门锁上,蹲着。
咬着胳膊,哭。没出声。晚上十一点,火车停在一个小站。车厢里没几个人。
乘务员休息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春晚的声音——有个小品,观众在笑。零点。
窗外有烟花炸开。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炮。我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那里宽敞些。
我跪下来,对着窗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硌得生疼。第二个头,
想起我爸最后的样子——瘦得皮包骨,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第三个头磕下去,没起来。
额头贴着冰凉的铁皮地板。就跪着。这时候,车厢门开了。有人上车。他看见我跪着,
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跪下。也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拍拍我肩膀。“兄弟,
地上凉。”“起来吧,这趟车还长。”3我爬起来。看清了这个人。五十多岁,旧棉袄,
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印,指甲缝里黑的,指纹都磨平了。
他抱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上。那盒子我认识。殡仪馆的临时骨灰盒。
黄纸板做的,轻飘飘的,一碰就软。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种。他在我对面坐下,
从兜里掏出半瓶二锅头。先对着盒子举了举:“爹,喝一口。”然后递给我:“兄弟,
来一口?”我看着他。他没问我为什么跪着,为什么大年三十一个人在这趟车上。我接过来,
灌了一大口。辣。辣得喉咙烧起来。辣得眼泪又出来了。他等我把酒咽下去,自己接过去,
也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始说话。“我叫老郑,五十三。”“在城里打工十八年。工地干过,
装修干过,扛水泥干过。”“今年工地倒了。老板跑了。我一分钱工钱没拿到。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家打来电话,说我爹没了。”“我赶回去的时候,
人已经埋了三天。”他把酒瓶攥在手里,看着那个盒子。“棺材钱是村里人凑的。
我欠了两千三。”“我把骨灰起出来,装进这个盒子,抱着上了火车。”他抬起头,
看着窗外。“我爹一辈子没出过县。最远就到镇上赶集。”“他活着时候老念叨,
想坐趟火车,看看外面啥样。”“我寻思,现在带他看看。虽然晚了点。
”他又把酒瓶递给我。我又喝了一口。后半夜。车厢里暖气不足,冷风从门缝往里灌。
他缩着,手还搭在骨灰盒上,像怕它跑了。他睡着了。头歪着,
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灯光下像刀刻的。嘴角往下耷拉,缺的那颗牙露出来。
是前年在工地被钢管撞掉的。后来他自己跟我说的。老板赔了三百,他揣了半年没舍得补。
我把自己军大衣脱下来,盖在他和骨灰盒上。他动了一下,没醒。站了一会儿。
看见他脖子底下空着,硌着硬座靠背。那靠背是木头包人造革,硬邦邦的。
我解下自己的围巾,叠了两折,轻轻垫在他头下面。他眉头松了松,睡沉了。我回对面坐下。
看着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亮一下,又黑了。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爸走的那天,要是有人这样陪着他,就好了。4天亮的时候,
老郑醒了。他先看见身上的军大衣,愣了一下。又看见头底下的围巾,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大衣披回我身上。“你这孩子,自己还流着血呢。”他指着我后脑勺。我摸了一下,
痂又裂了,手指上沾了血,黏糊糊的。他站起来:“等着。”他去车厢连接处,
用冷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袋方便面。“乘务员给的。老李,人不错。
”他把面撕开,调料撒进去,去接了开水,端回来,推到我面前。“吃了。”我低头吃面。
热汤进嘴,胃里暖了一下。他对着骨灰盒说话。“爹,这兄弟跟你一样,不爱说话。
”“但你得看清楚了,这孩子心善。”“自己还流血呢,还知道给我垫围巾。
”我筷子停了停。没抬头。中午。火车停了一个大站。站台上有人卖盒饭,十块一份,
冒着热气。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跑下去。过了几分钟,
他端着两份盒饭上来。一屁股坐下,把一份推给我。我掏钱给他。他瞪眼。“看不起谁?
”他把自己的饭盒打开,把里面的肉片——三片红烧肉——都夹到我饭上。我看着那片肉,
半天没动。“吃啊。”他说,“大小伙子,不吃肉哪有力气。你身上那点血,再流就没了。
”他笑了一下,缺牙露出来。“叔……”“别废话。吃。”老郑去上厕所了。
我一个人对着那个骨灰盒。红布包着,放在座位上,靠着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红布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块红布。布料很旧,边角磨得起毛。
不知道他爹活着的时候,这块布是干什么用的。可能是他娘留下的,可能是他自己买的,
也可能是老郑随便找了块布包上的。我缩回手,看着窗外。火车穿过一个镇子。
有人在家门口放鞭炮,青烟冒起来,一群小孩围着跑。老郑回来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坐下,
又开始对着盒子说话。“爹,下一站是大站。人多,杂。你待稳当点。
”他把盒子往里挪了挪,让它靠窗更近些。下午。火车又停了。车厢门打开,上来一群人。
拎着包的,抱着孩子的,往里挤。老郑站起来让路,贴着窗站着。
那三个人就是这时候上来的。第一个,是我叔。5我叔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崽子,躲火车上?以为跑得了?”他挤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镇上混的,
我见过。老郑站起来,挡在我前面。“他是我侄子。”我叔上下打量老郑。旧棉袄,机油手,
缺颗牙。他笑了:“你谁啊?少管闲事。”他一把推开老郑。老郑往后踉跄两步,
撞在座椅上。他想再上来,那两个人挡在他前面。我叔抓住我领子,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
那张脸凑过来,嘴里一股烟酒气,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钱呢?八万。今天大年三十。
钱呢?”我看着他的手。腊月二十九那天,就是这只手,把我手机摔在我脸上。就是这只脚,
踹在我肚子上,让我撞在门框上,血流了一地。血痂在后脑勺上糊着,现在还在疼。
我深吸一口气。“放开。”他笑:“不放怎——”我一拳砸在他脸上。拳头砸在他鼻梁上。
闷响一声,他鼻子就歪了,血喷出来,甩在我脸上,甩在座椅靠背上。他松手,往后倒,
撞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那两个人冲上来。第一个扑过来,我抓起座位上的保温杯——铁的,
老郑的——抡圆了砸在他脑袋上。砰的一声。他一歪,撞在座椅上,捂着脑袋蹲下去,
血从指缝往外冒。第二个绕过我,去拽老郑。老郑被他扯起来,摔在过道上。
他上去就是一脚,踹在老郑腰上。我冲过去,那人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
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转身,一脚踢向座位——一脚踢在那个红布包着的盒子上。
骨灰盒飞起来。红布掉了。盒子落在过道上。裂开一道口子。白的。灰白的。洒出来一点。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看着地上那个裂开的盒子。看着那道口子。
看着洒出来的那点灰白。老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爬起来,看着那道裂口。白的。
里面是白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叔也看见了。他捂着鼻子,愣了一下,
然后骂了一句:“什么破玩意儿——”他话没说完。老郑动了。他跪着过去,
把骨灰盒捡起来。擦干净。用手指把洒出来的那点灰白拢回去,一点一点,从过道的地板上,
从座椅腿旁边。然后把红布重新包好。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看着我叔。“我爹在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你踢的是我爹。”我叔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老郑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愤怒。
是那种——你把我最后一点东西都踩碎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乘警跑过来了。
6乘警跑过来。“怎么回事?!”我叔捂着鼻子,指着我和老郑:“他们打人!抓他们!